清风幅拂面,淡雅的清香缠绕,孟爔摘下一朵蓝色鸢尾。
他气质如水,风姿清冽,“父王,我有一事不明。”
江阳王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栖山幽地的真正秘密?”
孟爔低头:“父王英明。”
江阳王向前踱了几步,他的神色显得庄严而凝重,四仔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片刻后才徐徐道:“幽地其实就是尸地。这个世间总有惊才绝艳、登峰造极的奇人,他们要么羽化成仙乘风而去,要么便是死后挑选一处风水宝地以禁术献祭,单造一方光怪陆离之地。这些幽地不仅藏纳先人的神兵利器、绝世秘籍,其中蕴含的气运还会影响万物生长和世间朝代更替。”
孟爔接道;“庞然大物。便是一物亡,万物生。”
江阳王点点头:“没错。娆姬在澜江下的死涯影响着西原的生死,青灵山的神墓关系着大陆的王朝盛衰,而我江阳的栖山则关乎着几十万的生灵。南疆的奇术、江阳王府的崛起,都与栖山蕴含的气运脱不了关系。正是因为这一点,南疆的蛮族和我江阳王府心照不宣,和平又愉快的共处了这么多年。十六年前,熙帝秘密派人攻夺栖山,企图用盗取栖山的鬼骨来修复青灵山神墓中出现的纰漏,拆东墙补西墙,亏他想的出来。虽然我们赢了,不过栖山还是出现了崩塌。我们江阳王府拼命抢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以维持现在的局面。”
孟爔捏紧手中的花:“魏王想干什么?”
江阳叹了口气:“本王也不甚清楚,不外乎来者不善。他是想跟当初的熙帝一般豪夺强取,还是有更疯狂的打算,拭目以待吧。不过我们江阳王府,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随后孟爔便陪着江阳王,视察了一遍整个南水城的城防和装备。
南水城的城根脚下,是一艘巨大的龙船,龙头威风八面,看上去雄壮而又充满震慑。这是南水城的镇城之宝,无论遇到多大的浪潮。
孟爔很小的时候,江阳王便抱着他,指着龙船道:“这是你阿爷留下的龙船。只要龙船在,南水城便永远不会淹没。”
南水城中以军户为主,加上江阳军的通婚政策,“族”的界限几乎降到了最低,尤其是经历了那一夜的血雨腥风,只认自己是江阳人,没有蛮人汉人之分。
如今大敌当前,帝国如神一般的战斗人物——金甲飞将魏王亲临江阳,城中内外更是同仇敌忾。一路上,无数虔诚的城中居民跪在江阳王面前,发誓要为保卫江阳献出自己的生命。
晴空万里无云。
孟爔回望天际,想起了八年前跟随阿姐离开南水城时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十几岁的少年无忧无虑,终于可以离开这穷乡僻壤前往醉生梦死的奢靡帝都上安。他如一只被牢笼禁锢已久的小鸟,一下子得到了希望中想要的自由。
清贵的家世、不俗的长相、卓越的才华,这八年来在上安城也算如鱼得水,得到了无数姑娘的欢心和青睐。
不料转眼成空,如今回到江阳南水城,却是到了与故乡共存亡的关头。
你无比依赖又曾想逃离的,也是你最终的归处。
当夜,南水城的江面千帆扬起,无数装饰绮丽的花船从各家各户驶出,如龙般首尾相接游弋在江面上。
黑夜被灯火和烟花划破。
已经冷战了整整三个月的南水城一夜之间欢歌四起。
只是一面是欢舞歌唱的江阳军,似在庆祝永夜前的最后一刻。另一面是冷漠如铁的青烽军,像是从地狱来的使者正准备迎接新的死亡。
孟爔带着林寒韶,飞上了最高的那一艘。
一如一年前,他们在桃花灯上一夜看尽了上安的花。
孟爔一脚跨在船头上,摆出了一个纨绔的姿势,开始滔滔不绝吹起了牛,从儿时翻过的跟斗到掏过的鸟蛋,差点没把口水吹干。
“本世子小的时候,就是一个魔王,除非栽在父王和叔父的手里外,其他人几乎奈何不了我。记得十岁那一年,我嫌府里无聊,偷偷跑出来看花船。看到岸边一排又一排的烟花,本世子的心里痒得受不了啊。一直以来都只能呆在府里看别人放烟花,从来就没亲自点过,这回被我抓到机会了吧。本世子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烟花全点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林寒韶给了他一个白眼,“还能怎么着,你把江阳炸开了花,估计你屁股也开了花。”
孟爔哑然失笑,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了,何况花船下面还藏着满满当当的江阳军。虽然屁股开了花是事实,那一次他贪玩炸掉了整整五十三艘花船,还害得十二人受伤,江阳王气到连犊子也不敢护,拿起家法追着小孟爔从城南到城北,直到花间侯听闻小侄儿的哭声赶到才算被救下。
孟爔低下头,抱着在林寒韶身边低低道:“美人,本世子就差没告诉你,我尿床尿到几岁了。”
林寒韶挑起眉,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究竟尿床到几岁?”
孟爔忽地没了廉耻,附耳过去不知说了什么,直把林寒韶说得从耳根红到脖子,他好气又好笑的揉了揉她发心。
林寒韶娇嗔着用手把他推开,欲拒还迎道:“你有几成的把握赢魏王?”
孟爔揉揉眉心,无奈道:“无甚把握。”
林寒韶绾了绾青丝,揶揄道:“那还玩什么?不如你带上我直接跑路,以后风间云水任你翱翔。”
“哈哈哈。”孟爔神色陡然一变,他转身后退两步,对着广阔平摊的江面朗声道,“如果江阳输了个彻底,或许你所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但目前的现在,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兴奋。这是我孟家的江阳,是我父王和叔父的南水城,哪怕就是他魏王来了,我也绝不会白白送给他。我想战斗,我想要看看,我和他之间,最后是谁站到了最后。而且,这不正是你想看的画面吗?从你第一次在上安城接近我们开始,你心中料想的就是这个结局吧。”
林寒韶眸光深邃,她就这样微微偏头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孟爔举起手中的剑,指向青烽军的方向,“今晚江阳的花,要开到江的对面。如果我赢了,你要把你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通通全部告诉我,一点也不许再有隐瞒。”
林寒韶开口:“输了呢?”
孟爔斩钉截铁:“不会输。”
林寒韶:“?”
孟爔:“栖山在,江阳就永远不会输。”
林寒韶无意识地看向对岸,相比江阳军冲天震动的锣鼓烟花,青烽军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到了诡异。
青烽军按部就班,跟往常一样毫无区别,除去岗哨和巡逻外,一个多余的士兵都没有增加。
冷眼旁观吗?
江阳军在这针锋相对的时刻,却大肆庆祝起了葬花夜,想想也知其中必有问题。正常的反应起码是防范加强,但青烽军驻处好似毫无反应。
魏王究竟在谋算什么?
刚毅、冷静、睿智,甚至到了决绝。这样一个以生死唯论的将领,他带领最为精锐的军队直奔江阳,明知硬拼的结局是两败俱伤,但他依然来了。
是夜,圆月当空之时。
江阳欢庆的花船不知为何,直接驶进了青烽军的阵营。
尔后从南水城中升起了一只钻天的烟花,“咻”的一声响彻天际。如同约定的信号一般,花船猝不及防纷纷炸裂。
藏在花船下的青烽军,早在南水城的烟花发送之际,便暗暗跳进了护城江中。趁着炸裂的响声和火光的掩护,直接冲进了敌军阵营。
刹那间,刀剑声、喊杀声混成一团。
南水城大江中,江涛怒浪、残尸遍野,血水和鲜花混杂在一起,染红了江水。孟爔和林寒韶穿着夜行衣,穿过层层浮尸,绕过青烽军的主营,直奔对方辎重处。
隐藏在暗处的飞鹰察觉到了孟爔的意图,他悄然后退,直奔青烽军主帐。飞鹰是青烽军的精锐所在,属于魏王最亲的亲兵。帐外岗哨看到飞鹰,几乎不会阻拦便直接放行。
帐内除了魏王外,还有另外两人。
一个是朝野博弈中的最大赢家狐狸尚书程狐大人,自从三月前秦相身死、齐王失踪、太师神隐、太傅病重后,他便成了上安城中除了齐王外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时正懒洋洋靠在坐垫上,手里把玩着从南水城新收集来的奇巧玩意,那是南水城特有的小梳妆盒,拿在手中是个小盒子,一摸上面的鸢尾图案便伸出来一把小梳子,底部轻轻一按又从中层弹出来一面小镜子。
程狐大人正顾影自怜,我怎么如此美貌。
魏王则在写信,有位侍女正为他红袖添香。飞鹰抬眼瞧了瞧,才确认这个侍女不是他人,正是飞鹰中唯一的女人,后被派人江阳王府做暗人——现被称为花枝。
魏王头也未抬,一听动静便知是飞鹰。
“怎样了?”
飞鹰不行虚礼,仅是微微一抱拳便利落回话:“根据王爷吩咐,属下一步不落的跟紧了江阳世子。正如王爷所料,世子趁着前方的战火摩擦扰乱视线,悄悄溜进了后营,目前已经去辎重处了。”
魏王停下笔,花枝立刻接过笔。
“辎重营那里安排好了吗?”
飞鹰垂首:“安排好了,保证让江阳世子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魏王挥挥手:“下去吧,按照原定的计划做就行。”须臾片刻,飞鹰带着面具消失在夜色之中,来去无影。
程狐大人终于从自己的美貌中清醒过来,他侧耳听了听外面传来的声响,啧啧道:“动静可真大,正所谓满城风雨。我可是期待已久,魏王、世子,金甲飞将、桃花郎君,青烽军、江阳军,你们究竟谁能赢?”
花枝没好气回道:“大人别说得自己跟看戏似的,什么你们,你和我们可是一伙的。”
程狐大人艳丽的眼眸一动,一股血红凶意喷涌而出,直把花枝看得心肝颤了一颤。
魏王斜眼看向程狐。
“本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程狐回以邪魅一笑。
魏王起身掀开帐门,只见不远处前线火光四起。他眯了眯眼,月白色的光衬着他冷硬的五官,泛起一种如铁般的漠然萧索。
“再过半个时辰,前来试水的这帮先锋军便会退回。”
程狐摇着扇子走上前:“此话怎讲?”
魏王冷冷道:“江阳军一直以来,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江阳军善于奇兵阵法,自这支军队成立之日起,便是在江阳的十万大山之中磨炼起来。第一任江阳王带着几万血性男儿建立了南水城,那时是背水一战不得已的堙没,而这秀美灵动的山水渐渐让这支军队发生了根本变化。这几十年来,他们的敌人要么是隐藏在山水之中不听话的小族部落,要么是压根成不了气候的边陲小国。但孟家家风严谨,子辈们都不差劲。所以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在江阳这片土地上与本王的青烽军开战,一点都不弱。”
程狐道:“王爷这意思,今夜江阳军只是来小试身手?”
“不,他们是来布局的。”魏王眉峰一紧,脸色不豫,“本王说了,这支江阳军擅长奇兵阵法,尤其还是在江阳地界,栖山之上……正是他们的大本营,孟爔怎么会舍得不用江阳军最擅长的手法。今夜你们看到的烟花、花船,那些东西必定通通都有问题。”
狐狸尚书程大人颇有兴趣看着魏王,一身娇软柔媚的模样,就连花枝差点看不下去了。
“殿下,那我们该如何呢?是不是趁江阳军后退之后,立即清理他们留下的东西?”
魏王睨了程狐狸一眼,表示对他这种毫无诚意的建议嗤之以鼻:“这些不必大人操心,本王自有安排。倒是本王要的东西,程大人多费点心,务必在半个月内完成。想必程大人你也不想这场战争,持续个一年半载吧。”
“什么一年半载,太久了。”程狐狸一跺脚,“说好了少则三月,多则四月。这江阳的湿气那么重,再拖几月我皮肤都要不好了。我这就回去看看,那东西准备得怎么了。”
话一说完,程狐狸便拖着夸张的步子,回了自己帐篷。
——
花枝递上来一杯茶
“王爷,程狐太狂妄了。”
魏王接过茶杯,脸上倨傲冷漠的神色顿时松懈下来,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稍微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不必理会。狂妄的人自有狂妄的用处,只要你利用的好,就是一大神兵利器。”
花枝继续劝说:“暂且不说程狐大人狂妄,不把您放在眼里。王爷,此次您拖着病体南下,为的是万民百姓、江山永固,可如今朝野上上下下没人知道你的苦衷还在背后议论是非,说您是为了大位清除异己。王爷……”
魏王打断了她,倦倦道:“本王只有目的,没有真相。”说完便闭目养起了神。
花枝见状,体贴搭上魏王手腕,替他号脉。自三月前魏王在九寰城中脱困之后,体内的断骨之伤一直未曾痊愈,又急着南下江阳,身体如何能受得了。
魏王本不喜任何人近身,加上他重伤的消息不得外传。三月来花枝贴身照顾,魏王才渐渐适应了她的存在。
上安出发前夜,还是花枝差点以死相挟,才求得魏王同意她随行照顾。
作为一军主帅,他如神祗一般,是不可以受伤不可以失败的金甲飞将。
他是全军士气所在。
所以,他不可在任何外人面前泄露一丝的软弱。
花枝心中记下了魏王的状况,正盘算着如何跟军医多要一些补血补气的方子,忽地被魏王一把抓住了手,接着便是一声呓语。
“别走。”
她一抬头,才发现不过这片刻功夫,神明一般的殿下已经睡着了,不知他梦见了何人何事,竟会说出如此软弱的请求。
花枝不忍,回握住他的手。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江阳军丢弃了花船,趁着夜色掩护,于水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