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燨一抬头,心中咯噔一下,浑身如坠冰窟。
不,是真的冰窟。
迎面而来的除了雾气,还有一股不明来处的寒气。南水城内,由远及近,蓦然结冰,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天而降,冰封天地。
孟燨一下子没能回过神来,这实在是太过诡异,诡异到令人震惊。
南水城,居然被冻住了。
同时。
一声远啸“呼呼”传来。
林寒韶见孟燨无甚反应,连忙拉起他手向后急退,借着光滑的冰面滑到了城墙根下。
“嗖嗖嗖”!
一条条冰锥不知从何处而来,贴着孟燨二人的身体落下。巨大的冲撞力使得冰锥的尖端插入地面,豁然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碎得满地冰渣。
如果人被击中,照这个角度和程度,非得立马胸裂身亡不可。
孟燨回神,他满眼血红,以身体覆上林寒韶,生怕她被冰锥砸到,一边警惕一边急切问道:“没事吧。”
林寒韶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拂去额头的水珠,不知是冰锥溅起的碎冰还是他的冷汗,竟然冰凉得不像话,连她掌心亦感到刺骨的寒。
“我没事,你呢?”孟燨抓起她的手,直接哈了一口气。他在说谎,脸上明明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殷红,似是冻伤,又像是烧伤。微微一碰,便疼得他龇牙咧嘴。
虽是初春,但南水城毕竟地处南方,冻河早在月初便开始融化。
何来满地冰霜,一切不合常理。
冰锥未曾停歇,孟爔走到哪里冰锥就追到哪里。
两人沿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寻找安全落点。
孟爔再次差点被冰锥砸到,吓得林寒韶脸色发青,攥紧他领口大声说道:“这样不是办法,冰锥跟长了眼睛似的。找个地方躲躲先。”
孟爔捡了一涨蓑衣,胡乱盖了一层碎冰,把林寒韶往怀中一紧,盖上蓑衣,便倾身倒进冰河中,顺着河道的冰面滑行。
一路上,他看到无数城中的百姓,纷纷以奇异的姿态被困在冰中。这场毫无警示的灾难突如其来,城中的百姓没有任何防备,有的正在走路,有的正在买菜,还有的正抱着婴孩。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城中没有任何反应。
江阳王府呢?父王呢?阿姐呢?
全部人都去哪儿了?
直到他们看到河边有个小木屋,木屋里传出了火光才停下来。两人利落翻身而起,直接闯进了木屋中,也不顾屋内的异味,立马关紧门窗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谁?”背后传来一声惊惧的质问。孟爔回头,才发现木屋后头的炉灶旁,还站着一个老人。他挥舞着一根柴火棍,一脸恐慌。
孟爔清了清嗓子,这才闻出屋内有一股粪便的味道,他捂住鼻子尽量摆出一副无害的样子,“老人家不必惊慌,我们不是坏人。”
老人显得异常激动,声音沙哑得不太正常,大声道:“坏人都这么说!”
看来无法好好沟通,加上情况危急。孟爔摊摊手,他走过去炉灶旁,把怀中冻得被冰凉正瑟瑟发抖的林寒韶搂到火热的炉灶旁,两人浑身渐渐暖和起来。
手足暖和起来,人又有了气力,孟燨脸上开始耍起无赖的笑容,“那你是谁?”
老人显然没想过眼前这人变脸变得如此之快,怒道:“什么?这是我的房子。”
孟爔冷哼一声,对老人嗤之以鼻,“整个南水城,还都是我家的呢!”
老人瞬间错愕,忽地问道:“你是……你是世子……世子殿下?”
孟爔眼两眼眯起,“怎么,你认得我?”
老人迅速扔掉柴火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嗫嚅道:“老奴……老奴曾在江阳王府办过差,当年差一点就跟随世子和郡主……一同去上安了。只是后来没去成,然后就……就被赶出了王府。”
孟爔倾了倾身子,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府从不轻易赶人出府,你是做了什么?”
老人不敢抬头,额头紧紧贴住地面,“老奴……老奴曾经,受过蝶夫人某些恩惠。但……但在去上安之前被老管家查了出来。他把老奴遣送出府,老奴一直在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孟燨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恩惠,你?蝶夫人,也就是我姨母,这么一个女人,是打算让你潜伏在我身边做什么?”
老人身子抖了抖,好似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燨厉喝一声,“说!”
老人这才缓缓开口道:“蝶夫人……蝶夫人想让老奴潜伏在世子身边,好给您下一个蛊。”
林寒韶终于从刺骨的寒冷中缓过神来,她朝老人走去,对着他鄙夷道:“你?”她围着老人又转了一圈,目光从下及上,最终落到他杂乱的发顶,“你并不是南蛮部落的人,蝶夫人找你下蛊,你会吗?”
老人怔了怔,似乎没想到眼前天仙般美貌的姑娘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恭敬答道:“正因为我不是南蛮部落的人,蝶夫人才找了老奴。王府中的郡主何等聪明,什么人怀有不轨之心靠近世子殿下,她能不知道吗。所以蝶夫人就是要找像老奴这样的人,看似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以便不知不觉间,让世子中蛊。现在看殿下您的脸色,似乎不太正常,忽冷忽热很不好受吧,殿下还是不小心中了蝶夫人的蛊吗?”
说到最后一句,老人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镇定,这种镇定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笑。
孟燨浑身一僵,后背早已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头重脚轻,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
“你到底是谁?”
老人不答反问:“你看我像谁?”声调高了起来,不像男人反而有点像女人的声音。
孟燨盯着他的脸,一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眼睛越来越花,朦朦胧胧好似罩着一层雾,他突然感到全身发烫,想要打开门窗透气。
林寒韶骤然抬首,抚上孟爔脸颊,温度烫得吓人。孟燨手中还抓着鸣风和纸伞,鸣风剑一颤便欲出手,林寒韶却反手拦住了他,挡在了孟燨面前。
“南蛮有一种极为特殊的蛊,叫做蛊心术,既是蛊,也是术。需要一个完全不懂奇术的人,从头学起,在日积月累漫长的生活中,把蛊种进对方的心中。它可以是一句话,可以是一段曲子,可以是一壶茶、一杯酒,在你毫无防备的日常生活里,把蛊慢慢种进你的心里。难怪当初我无法将情蛊种进你体内,一开始我以为是齐王妃给你做了什么特殊的暗示,原来根本不是,你早已身中蛊心术,区区的情蛊又如何奈你。”
孟燨皱起眉头。
林寒韶拧上了他耳朵,“想到是谁了吗?傻瓜,你见过江阳下这么大的雪吗?”
孟燨抬起头,透过木屋的窗户,才看到外头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万般皆寂。
纯净的雪,琉璃的冰,干净得清清白白,如同某一个人的出尘的冰纯气质。
孟燨顿然醒悟,他拉开林寒韶,打开小木屋的门,走到风雪之中。无数冰锥从天而降,朝他胸口刺去。
他不闪不躲,对着茫茫纯白,好似自言自语自嘲:“果然是个自作多情的天生傻瓜。是你吗,牧雪姑娘?”
冰锥顶上他胸口的那一刻,瞬然化水而去。他烫得火红的脸颊一下子被冻伤,看起来脸红肿红肿如同熟透的桃子一般。
风雪骤停,一位浑身盖着白色大氅的女子出现在孟爔面前。大氅帽沿宽厚,绣着一圈厚实的貂毛,只把露出来的一双乌黑的眸子衬得无辜清白。
“公子,好久不见。”牧雪脱下风帽,宽大的大氅披在娇弱的身上,愈发显得真个人空灵明秀,连声音也是纯净无瑕。
孟爔表情凝滞,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顿道:“真是想不到,牧雪姑娘在我身边五年,我竟然毫无防备。”
牧雪垂眸敛首,不敢直视孟燨的眼睛,“连牧雪自己也想不到,五年了,公子居然毫无察觉。”
孟燨叹了一口气,“啊!真是……讽刺。直到从青灵神墓归来,才得知阿姐早就清楚了我无恙的消息,这个消息是由你传给阿姐。直到那时,我才开始对你有所怀疑。阿姐派人查清了你的背景,并非来自江阳蛮族。但我们如何都不曾料到,你本身便是蝶夫人放到了我身边的一个术。这五年来,我待你如何?”
牧雪微微抬起头,一片雪花吹到了她发尾,如同风中摇曳的花朵,“一掷千金、细心呵护、同命相连真诚相待,公子也是感到孤独才会常来摇花楼。只是公子没想到,您在摇花楼跟我说的每一话、喝的每一杯酒、听的每一首曲,都是圈套。您跟我呆得越久,今日便越无法逃离。漫天的风雪,您将魂归何处?”
孟燨凝眸注视牧雪,“为什么?”
孟燨一直视牧雪为知己,在云波诡异的上安城,倾力保她无忧清白,仅仅是因为心中的怜惜不忍牧雪一孤女在尘土中凋零。从未想过要她倾心相许,却也不想这般被她算计。
牧雪的眼眸依旧清澈如水,只是微微掠过了一丝波澜,平静道:“沦落风尘、自甘堕落、受人摆布,牧雪自己也是不愿意。可是,我需要活下去。我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牧雪的名字代表了什么?”
“只有活下去,才会遇到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