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
咚 咚 咚咚 咚 咚 !
孟爔猛然回头,只见晨曦下的大江,从南水城的方向远远划来了一队龙舟。红甲儒雅的江阳王立于龙头之上,红首红须的巨大龙头威风八面。
整齐的船桨在一个个强壮的桨手中一上一下,于鼓声的节奏下吆喝着“喝-喝-喝”,充满力量驶来。
“王爷!”
“是王爷!!”
“是王爷的龙船!”
“龙船来了!”
江阳军的士气慢慢被点燃,远处驶来的龙船带来了全新的希望。
孟爔望着远处,眉宇之中是更加浓重的焦虑,喃喃说了一句,“父王来了,他把龙船驶出来了。”
救援来了,孟爔并不是松了一口气,反而神情更加复杂,林寒韶疑惑问道:“怎么了?”
孟爔又重复了一遍,“父王把南水城的龙船驶出来了。”
林寒韶道:“他来救你了。”
孟爔摇摇头,他拉紧了意中人的手心,一字一句缓缓道:“不,他是赌上了南水城。龙船之中刻着江阳的龙水秘法,自我爷爷建立南水城的那夜起便把龙船锁在了南水城城墙根处,以作南水城的镇城之宝,一遇风云变化龙。如今父王重新驶出了龙船,便是告诉了天下人。”
“江阳军已山穷水尽,只许胜,不许败。”
果不其然,青烽军内。
魏王的唇角挂起了一丝笑意,仿若是等待已久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
“龙船终于出来了。”
花枝站在他一旁,满脸担忧,欲言又止道:“殿下,您的身子……”
魏王眼中闪过一片阴骘,似是警告的意味,如今是在战场不是在魏王府中,收起女人的那些小家子气和小心思。
金甲飞将,不可能受伤,更不可能倒下。
他沉声道:“不得多言,本王心中有数。就差一点了,只要过了这龙舟水,本王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花枝明明看到,她的王爷是如何忍受着骨肉分离的剧痛,却仍旧以雷霆万钧的姿态横扫千军。
“可是您已经一夜没有休息……”
魏王冷淡道:“没有可是。待我进了龙水,你便带着晅儿和剩下的青烽军后退,保留最后的种子。”
花枝仍欲多言几句,但看到魏王神情坚毅,便知自己多说也是无益,不过是徒增他的厌恶而已。这样一个男人,他胸中的是山海和天下,区区个人又如何会放在眼中。
江阳王的龙船破水而行,一条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呼啸着奔向金龙。
江中的水如同被抽干了一半,水面迅速下沉。
水龙和金龙相遇。
金生水,水克火。
水龙吞噬了金龙。
雷霆剑龙偃旗息鼓,但魏王早有准备,他一马当先,握紧踏雪缰绳,俯身低语了一句后,单骑闯入了江阳阵内。
只见踏雪前蹄高高跃起,直接从岸上跳入了龙船之中。幸亏魏王骑术高超,踏雪与其相伴多年,早已心意相通。魏王只要微微拉下缰绳,踏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踏雪在龙船上横冲直撞,即便是狭窄仅能容两人并排坐下的龙船,踏雪依然带着魏王冲到了龙船的最前方。
擒王。
这是方才魏王给踏雪低语的命令。
江阳王右手举起,龙船上的桨手改变了划桨方向,不再是一上一下,而是变成在水中打圈。龙船瞬间改变了方向,从直行变成了旋转。
江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魏王单枪匹马,一人冲进了江阳王的龙船上。
龙水掉头,从空中直冲而下。
魏王的剑直指江阳王,近在咫尺。
“轰隆”一声,终究是龙水更快一步,直接卷起魏王冲进了江中的漩涡。
扑通了几声,浮起了几个气泡后便没有了动静。
龙水归江,江面恢复了之前的水平线。
但江上的人不淡定了。
魏王呢?
无战不胜、无坚不摧、无城不破的魏王呢?
孟爔深呼了一口气,他乘小舟来在江面仔细查看,又派了几个水性绝好的士兵下水探察。
但一无所获,魏王失踪生死不明。
不知何人喊了一声。
“魏王死了。”
主帅魏王失踪后,原本还算镇定的青烽军突然骚动起来。同时,此前一直被魏王护在身后的那辆马车中蓦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然后便掉头开始撤退。
孟爔定睛一看,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王此前布在江阳王府的暗子——花枝。
两人相视而过,花枝的眼中饱含忿恨、不甘和绝望。
难道真的是晅儿?
“父王?”孟爔心急如焚,虽说穷寇莫追,况且江阳军在现在的情况下根本不适合追击,而是应回到南水城中休整从长计议。
但是,但是如果真的是晅儿?
江阳王同样面如金纸,比孟爔好不到哪去。操控龙船、驾驭龙水,本就非凡人能所为。他扶住船上的龙头,故作轻松道:“你想去看,就去看看吧。切记不可太远,百里内追不上就回来,你阿姐还在南水城里等着你回去。”
咳咳咳。
江阳王强压住嗓间的腥甜,又走上前帮他整了整衣襟,拍拍他肩膀淡淡道:“我有点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孟爔得令,匆匆点上数十人,便和林寒韶一起朝着花枝离开的方向追去。他还不知道,这一去是他与江阳王的永别。
江阳王在那日,站着死在了龙船上。
此后的无数年,他已经是新的江阳王。每当他看见护城江,就会想起他的父王。如果那时他再心细一点,就能发觉父王说的是阿姐在等他,丝毫没有提到江阳王自己。如果那天他不去追花枝,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失去父王、不会失去阿姐。
江阳通往上安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歇息。
前面有个骑马的男子下马而来,向车夫打听路线。
车夫一听,立马开始咋咋呼呼摆手道:“什么?你要去南水城?公子你疯了,那里现在正在打仗。看你长得斯斯文文,不是过去送死嘛。我这都是刚从南水城里逃出来的。别去了别去了,赶紧往回走。”
问路的公子风华如岚,一看便是上安城中世家公子的打扮,只是不知为何那眉宇之间却是一股郁色缠绕。他礼貌作揖,继续问道:“感谢这位大哥的美意,我的妻子还在南水城,我必须过去找她。还请大哥指点,从哪里走最快能到南水城。”
车夫看这俊秀的公子一脸虔诚,想必也是担忧他还在南水城的妻子,心下一软,便指了指背后的山路。
“你从山这边翻近道去,快的话一个时辰后便能到南水城。别走官道,官道绕了个大圈,少说还有百来里路。”
“多谢。”公子不再停留,调转马头便往山路走去。
车夫备足了水,套好马车准备出发。
马车的窗帘掀开了,里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与江阳王分道扬镳的绿蝶夫人。她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公子离去的方向,对着身边的另一个女子问道:“你认识他吗?”
那位女子伸出头,只见她生得素净纯美,宛若天边洁白的云朵般无暇。她看了一眼那位公子的背影后轻轻答道:“夫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郡主的丈夫——齐王殿下。”
绿蝶夫人换了个坐姿,妩媚道:“哦,他也来了。这下南水城的戏就更热闹了。要不是有其他大事要做,我也真想留下来再看看。毕竟这里是我的故乡呀。”
马车重新出发。
绿蝶夫人的眼神如刀般凌厉刻薄,她静静看了看同座的女子,良久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牧雪,你也觉得我刻薄无情,是个蛇蝎毒妇吗?”
牧雪摇摇头,她生得端丽明静,就连眼神也是如水透明不含丝毫杂质。
“怎么会?”
绿蝶夫人道:“我置丈夫生死不顾,弃他而去。他今日必死无疑,但我却连一点悲伤和悔恨都没有,难道我不可恨不恶毒吗?”
“夫人错了。”牧雪坐起身,正颜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您和江阳王并非真夫妻,所说的名分也不过是为平日掩人耳目而已,你们之间根本没有情分。更何况说到底,您还是江阳王的恩人。花间侯之后,他竟然也敢踏入栖山不幸中了其中的鬼气,若不是您以蝶毒牵制延缓了鬼气对他的侵袭,恐怕他也早就死了。如今是空中阁月无大人下了命令,要求我们必须马上江阳。江阳王既已得了您的恩,又如何能陷您于不义呢。”
绿蝶夫人道:“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我的心里好像还是空了一块。毕竟陪了他那么多年,竟然也有一种假戏真做的错觉。”
牧雪聪明的撇过头,不再答话。她本就是属于江阳空中阁的暗人,自小便被送去了上安潜伏在摇花楼内。上安城内爆发的黑斑瘟疫,也是在空中阁的授意下由她所为,一条条朝夕相处鲜活的生命葬送在自己手中,牧雪心中如冰如火,内疚极了。最后她和春妈妈将摇花楼付之一炬,那把火直接烧出了上安城最大的危机。此后她便被召回了南水城,静中待命。
暗人,永远没有自由。
良久,她轻轻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绿蝶答道:“去上安。魏王给阁主大人送了一份大礼,云屏寨毁掉的那一天,阁主便先行一步去了上安城。我们也必须尽快撤离江阳,栖山恐怕马上就要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