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一天一夜,魏王带着魂钟从神墓中归来。
五十年来,魏王首次打破了皇陵神墓的禁忌,活着走了出来。
钟楼立马被修好,铜钟归位。弥漫在青灵山的浓雾渐渐散开,道路重现显现出来。唯一遗憾的是,熙帝没有再次敲响铜钟,沉寂在青灵山底的清铃也未再响起。
此时,众人才察觉到江阳世子孟爔和太师义女林寒韶失踪。
魏王回应,确认二人跟随他一起进入了神墓,不过在复杂多变的神墓阵法中,因刺客毁坏神墓,孟爔和刺客一起被困在了皇陵神墓之中。人单力薄,魏王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既带回魂钟又救回孟爔。
齐王闻言,焦急不已,他不顾劝阻执意要下神墓之中找回孟爔。孟爔是江阳王府的世子,齐王妃唯一的亲弟。齐王如何能不着急,孟爔是王妃心尖尖上的宝贝,平日虽常打骂恨铁不成钢,但孟爔要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好歹,王妃估计会跟自己拼命。
还有一个原因,齐王非常宠爱这个妻弟。这种宠爱,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羡慕,羡慕孟爔的率性、羡慕孟爔的自由、羡慕孟爔的洒脱。这么一个活泼生动活着的孩子,怎么可以出事呢?
但是熙帝,非常强硬驳斥了齐王的请求,监视软禁了齐王,并即刻下令安排返回上安城。至于如何营救江阳世子,太师自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太师皱眉,对着熙帝道:“老夫自会安排人留下来寻找世子和小女。”他有点生气,但他不是生气林寒韶被困,而是生气他的寒儿自己选择了被困。明明在早前,他就叮嘱过林寒韶,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可从神墓中迅速出来。
只要按照太师叮嘱的方法去做,就一定能出来。
没想到她反倒好,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里面。真是坏孩子,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不肯早点出来跟为父分享。所以太师有点生气,这孩子又不听话了。
熙帝的精神本来稍微恢复了点,但刚受了齐王几句顶撞,脸色又变差了,他凝重说道:“离京数日,也该回去了。这里就交给太师了。”
太师一脸高深莫测,目光冷淋淋看向熙帝,语气说不出的嚣张傲慢:“回去?陛下回京,老夫这个归朝太师自然一同回去。至于神墓这边,老夫自会安排人照应。”
熙帝叹了口气,无奈道:“老师又何必苦苦相逼?”
熙帝叫了老师,而不是太师。
太师转过头不再看熙帝,而是望向幽远青翠的远山,他的声音刹那间苍凉而又深沉:“老夫这一生中教过无数的学生,你无疑是最出众的一个。可是老夫已经越来越怀疑,你不是我的学生。”
熙帝反讥道:“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
太师斜眼瞥了一眼熙帝,字字诛心道:“魏王平安归来,老夫却看到你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遗憾。其实你根本就没想到他能从神墓中出来,或者你根本就不想他出来吧,或者你甚至想过就让魏王那孩子死在神墓里会更好,更符合你的期待。”
太师说完便拂袖而去,仅留下熙帝一人站在太庙钟楼的顶端。
一阵凉风吹来,吹乱了熙帝华美的皇冠流苏。
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摇摇头,好似对着凉风说了一句。
高处不胜寒。
当日,在魏王高效的调转下,皇陵大祭的队伍开始启程回上安城。
此刻,阴暗潮湿的皇陵神墓之下,孟爔和林寒韶正面对面大眼瞪大眼中。
片刻后,孟爔嘴角泛起,手里多出来一把不知从何处拿出来的扇子,一派潇洒纵意的模样。他轻轻靠过去,用扇子轻佻抬起了美人的下巴,逗趣道:“在这阴森诡异的墓中跟美人私会,本世子也是第一回。你说说,如何报答?”
“是啊,这里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都说最毒妇人心,最难消受美人恩。世子殿下不怕我害了你吗?”林寒韶一个欺身,直接把孟爔推倒在地,女子灵巧的双手攀上他双肩,沿着俊朗的颚线抚摸挑逗。
孟爔浑身一僵,尔后又苦笑一声。如果这里是花团锦簇的红帐之中,孟爔肯定耐不住心痒必定翻身做主人。但现在是在明氏的皇陵神墓中,而老者的尸体安详睡在他临时搭好的棺椁上,,纵然他此刻有心也真不敢起劲。
在墓室里与女子卿卿我我,孟爔觉得自己的情趣真是别具一格。他反搂住她,无比温柔道:“别闹,我相信你。”
石室中仅有一枚照明火把,跳跃的火光半明半暗,好不阴森凄凉。
林寒韶却嫣然而笑,在清浅的火光下,她的目光如水般宁静透明,声音却极其诱惑道:“你相信我什么?”
孟爔扬眉,得意道:“你断不会无缘无故掐断红线,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你究竟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特意要把魏王那个冷面杀神支开,非要跟我独自分享。”
林寒韶挣开他怀抱,对着方才那堆灰烬说道:“你刚刚也看见了,棺椁里面说明了回魂大法。但是我在棺椁的外面,发现了极难察觉的一些小字。”
“小字?说的什么?”孟爔站起身,走到那堆灰烬,打算翻找但却无从下手亦不敢下手。魏王已离去,他亲手烧毁了熙帝的尸身,没有留下一句话便走了,孟爔自然更加不敢自作主张。
林寒韶道:“不必找了,都已记在我的脑子里。”
孟爔道:“上面写着什么?”
林寒韶道:“上面写着这棺椁的下面,还有一个密室。这个密室里藏着更多的东西和秘密。”
孟爔玩笑道:“你这小心眼,就算你发现了个密室,也不必把魏王关在外面。快把他放进来,不然一会我们怎么出去。密室在哪里?”
林寒韶摇摇头:“没有说密室在哪里?而且,我们也不能从那个门出去。”
孟爔不解,怔怔看着她。
林寒韶无奈,低低说道:“你刚刚也察觉到了吧?”
她停顿了下,看着孟爔微笑着一字一句道:“魏王的身上,有杀意。”
孟爔呼吸顿时一滞。
林寒韶继续道:“这种杀意,或者说这种选择,我比你更熟悉。因为我的父皇就曾经做过这样的选择。人性本就复杂,人心更是难测。尤其在利益面前,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很难经得住考验……”
孟爔打断道:“不用说了。”他语气陡变,制止了林寒韶继续说下去。
点到即止。
魏王如何心思,孟爔又怎能不懂。上安城里称兄道弟,可说到底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脸皮够厚,硬是凑了上去。出生世家王族,哪家子弟不懂得玩弄权术、算计人心、。冷情冷性的魏王不过是抵不住孟爔过分的热情和玩闹,习惯了他在一旁而已。
交心?连孟爔自己都不敢断定,除了姐姐,在上安的这几年中他真正对谁用过心。扎根上安、经营王府,惯用的魍魉手段,细作诡计,自己也没少干。
但孟爔到底是心存希冀,他妄念以为自己的半腔热忱,能够打破世间的某些规则。可半腔就是半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今日自己的身份与魏王互换,且不说江阳与朝廷之间的那层微妙藩王关系,仅仅事关国密,又涉及正统传承,自己会如何做呢?
孟爔不敢确定。
他甚至不敢把红线重新连上。他害怕,害怕红线连上之后那扇石门不开,害怕石门打开后魏王提剑站在那里。
这一日,终究要提前到来了吗?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有点吓人,尤其是又在密闭的墓室之中,旁边还有一具刚刚断气的佝偻尸体。
忽然间一股风声吹过,火苗顺着风的方向晃动跳跃。
孟爔脸色阴郁,压低嗓音道:“哪来的风?”
这风来得极其诡异,不是风诡异,而是风吹得诡异。这里是墓室,本应吹阴风,却吹来一阵暖风,伴随着阵阵花香,令人沉醉。
林寒韶站起来,开始四处搜索。
“还能是哪里,自然是密室。既然有风,说明这个石室必然不是封闭的,我们找找有没有开关或者通道之类的东西。”
这间石室并不大,由于明家下葬的简朴风气,陪葬的器具也简单,一眼便看了过去。
孟爔和林寒韶找了一会,也没发现什么开关。
他坐了下来,冷然道:“皇陵神墓本就不同寻常,大墓中真正埋葬的是茈衣虞美人花根和回生大阵。但熙帝弄了一个回魂大阵,破坏了原来的回生大阵,那么他就是破坏者。你说一个破坏者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入墓以来,林寒韶罕见地一路保持低调,很少说话仅是一直默默跟在孟爔和魏王身后。她一路都在静静观察、细细查看。
她不是魏王,她不需要找老者也不要找魂钟。
她不是孟爔,她对明氏的秘辛和储位没有一点兴趣。
她来到神墓,只是为炼石地缨而来。
江阳幽地之中,花间侯隐约一笔带过,地缨原本确实在江阳,但是八年前齐王大婚之时,孟家又将地缨送回了上安城。地缨送回上安后,却没有回到连凤台。根据花间侯的推测,地缨很有可能就在青灵山皇陵神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