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师被发现醉倒在上安城中的小巷中,被屠陈背回了王府。鸣双给他灌了药,醒来后嚷嚷着还要喝,想要再睡上几十年,气得鸣双大逆不道,呼了自己师父一道小肉巴掌。
上安城度过了平静的一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五十里处京郊马场。
踏雪正悠闲散步吃草,它是魏王的坐骑,是军中神驹,自然占领了马场里最青嫩的一片草地。正当它好好享受王者时光时,啃着尚带露珠的青草时,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只不长眼的白马,大摇大摆跑到它面前撒谎啃草,还时不时鸣响马鼻。
那个样子,怎么看都很讨厌,就像它的主人。敢这么在自己面前造作的马,除了玉麒麟之外就没谁了。但玉麒麟喜欢踏雪,不时亲昵凑过去,活泼又殷勤。
物似主人形。
踏雪退避,玉麒麟跟上。你追我赶,一片和谐。
魏王一直站在坡顶,俯视着漫无边际的草场。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调戏玉麒麟和踏雪的孟爔。
孟爔也看向他,同时抛过来一个酒瓶。
魏王接过,一把拧开上面的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孟爔端起笑脸,灿烂说道:“这叫雪耻酒,乃是江阳特产。本世子废了好一番心思,才得到了这么一小瓶,特意拿过你尝尝。怎样,够义气吧?”
魏王尝了一口,果真是酣烈入喉,真叫一个痛快。
魏王挑眉:“雪耻酒?”
孟爔眉毛也动了动,用不着调的语气道:“当然是本世子瞎编的。其实它的真名叫……真言酒,正所谓酒后吐真言……”
魏王打断了他,直接道:“我最近在调查一些事情。”
孟爔好奇:“现在能说吗?”
魏王眼神冷漠,淡淡道:“不确定,不能说。”
孟爔盯着他的眼睛,道:“我也在调查一些事情。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阿姐的身体真的已经这么差了。”
魏王的胸口仿似痛了一下,不知是否跟那根藏在胸前的鸿羽有关。当初他身中毒烟飘蓬,整个上安无人可医,齐王妃赠与一根鸿羽保命,直到如今飘蓬已解他也至今未曾归还那根鸿羽。他摸了摸胸口,眼神倦怠、语调疏离,装作漠不关心道:“她会如何?”
“不太清楚,最坏的结果,”孟爔茫然看向天际,他喃喃道:“可能就是死吧,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阿姐。”
片刻后孟爔扬起脸,明媚的目光依旧清澈如水,他笑着说道:“本世子在病榻上躺了两个月,魏王殿下看都不来看一下,你就不怕我胡说八道吗?”
魏王抬首,冷峻的面容更显寒冽,连眸字中都带着冰冷的寒气,“本王很清楚,你不会。就算你会,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孟爔心下一紧,魏王心智果然不容小觑。不错,他的确不会将神墓中的所见往外透漏一丝一毫。一来本就是他自己违令私闯神墓,按照法规当在斩,二来神墓之中的熙帝尸身已焚毁,无凭无据污蔑当今圣上乃是大罪。说你是个疯子,已经是网开一面。毕竟没有什么人,会跟疯子过不去。孟爔握了握手中鸣风,他面上仍是一派淡然,心中却装着盛不下的失落。
原来真的会走到这一步,玉石俱焚。
“疯子,莫非最终本世子将会落得如此结局?”
魏王斜眼看他,“不。你是未来的江阳王。”
孟爔仰头大笑,“哈哈哈,江阳王。可笑,如果我是江阳王,我此生心心念念的事情便是如何谋反,如何报复,如何搅得朝廷寝食难安。”不错,当年叔父受的伤、阿姐受的苦、父王受的累,统统都要让朝廷还回来。
魏王冷笑道:“你的剑是这样教你的吗?世代簪缨家族,钟鸣鼎食,不知天下偌大,不知心中仁义。本王很失望。”
鸣风叮咚作响,顺着主人的心意张扬出鞘。
雷霆剑动如山,挡在了魏王面前。
两剑相遇。
鸣风轰鸣一声,归鞘。
孟爔一脸痛心疾首,“我也很失望。上安城中的这八年,恍如大梦一场,这场梦的下面,藏着那么多的肮脏龌龊、蝇营狗苟。”
魏王反唇相讥:“果然还是一个封在蜜罐中长大的世子,不知世间凶险人心叵测。人与人之间本就不同,高低不同、长相不同、地位不同、能力不同,如此便决定了他要做的事情也必然不同,你我亦是如此。本王出生在九寰城中,自小便是被母族被父皇寄予重望的皇子。可边境飘摇、藩王势大、内忧外患,本王由小到大贯彻的理就是杀,用手里的剑杀出去,不管是什么。而皇兄则是立,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旗帜,就是语言。而你呢江阳世子,你贯彻的又是什么?”
魏王踱了过来,直逼孟爔的眼睛:“你一直以来都被保护着,被你阿姐保护,被你叔父保护,被你背后的整个江阳保护。你之所以被保护,是因为你的无能、你的软弱。你以为盛世之下,太平梦想是没有代价的吗?代价都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直到你看见了,才发现自己真的仅如蝼蚁。也许,连蝼蚁都不如。”
孟爔被这一句猛然惊醒,他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人命如蝼蚁?这是你的想法而已。上位者从不温柔,这句话我相信,但是上位者也可以拥有一颗温柔的心。所以魏王殿下,你现在准备要做什么?你人在京郊马场,但是上安城里,却遍布了青烽军里最精锐的飞鹰。别人以为你心灰意冷,躲在京郊马场里散心。但我很清楚,这是野兽爆发前的平静,所以殿下你准备让谁付出代价,成为你爬上高座的垫脚石。”
魏王一抹笑凝于唇角,他用食指摩挲雷霆剑柄,眼中似有风雷涌动,沉声道:“雷霆剑冷,本王的性子也冷。鸣风剑暖,你的性子也暖。冷暖本就不容,所以本王跟你不同,为了仁义,我可以选择牺牲某些东西,例如你们所谓的仁慈。上安城中,必定逃不开一场血雨腥风。”
孟爔登时心下一僵,虽然这个答案早已有所猜测,但如今亲口听魏王说出未免仍旧感觉心灰意冷。上安城中血雨腥风,齐王魏王的储位之争早有端倪。作为孟爔,作为江阳王在上安城中的代表,他必须坚定且义不容辞的维护齐王。
道不同终将不相为谋。
孟爔吹响口哨,正在与踏雪玩闹的玉麒麟听到后不甘不愿跑了过来。孟爔翻身上马,阳光下的男子清朗俊逸、神采飞扬。他扬起马鞭,对着魏王挑衅说道:“来比一场吧,跟八年前的那次一样,看看谁先到达山顶的那块巨石。”
一如八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江阳世子初入上安城时,他第一次见到魏王就是在京郊的马场。少年心性,孟爔听闻魏王骑术天下第一,他自然不服。孟爔背着当时还不是齐王妃的阿姐,挑衅着魏王与自己比了一场赛马,两人几乎同时打到山顶那块巨石。也是那一次,他成为了唯一一个在马场上与魏王并驾齐驱的人。此后才有了江阳世子孟爔,频频上门骚扰魏王的后来。
魏王跨上踏雪,沿路扬起不间断的灰尘。
从马场到崇山山顶,不过是一段十里长的小路而已。
不过世间再难的小路,也难不倒千里良驹玉麒麟和踏雪,加上孟爔和魏王的骑术超群。崎岖的小路上不断有树枝晃动,两马争先恐后,你让我我不让你,几乎同一时间到达了崇山山顶。
山顶的那块巨石仍在,玉麒麟和踏雪同时踏上了巨石。
轰然一声,巨石似乎因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力,从中间断裂一分为二。
玉麒麟和踏雪均长嘶一声,停下马蹄,尔后两马仿若感知到了主人心意,它们相视一眼,然后均听从了主人的命令,调转马头。
相背而行。
真是遗憾,再也不能并辔而行。
——
此时,上安城中秦府,秦相正悠闲坐在院中逗鸟。
“全部安排好了?”
秦亮端起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忙前忙后弄了半个月,全部都妥妥当当。这一次,我定要让孟爔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之地。”
秦相叮嘱道:“不能大意了,知道吗?”
秦亮砸吧砸吧觜,撇了撇觜道:“我知道,这一次找的全是妥当的人,爹就放心吧。不过爹,这次我们的计划,魏王表哥到底是什么态度?想当初,表哥风光的时候,人人都来巴结。如今表哥不过是眼睛受了伤,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居然就趁机落井下石,太过分了。这一次一定要统一把他们全给收拾了。”
秦相给鸟加了一勺饲料,耐心道:“这次的事情他没有表态,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们自行便宜行事即可。这样也好,他不办的事就让我这个舅舅替他办。亮儿,你的性子还是太急了,这方面你一定要多跟你魏王表哥学习。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小心又落入别人的圈套,懂了吗?”
秦亮红了红脸点点头,上次全城围剿林寒韶中,他不慎落入了孟燨手中,害得黑家军束手束脚。但整件事情他自己居然忘得一干二净,醒来后是在府中。要不是看见自己亲娘呼天喊地,他一点也不相信自己被绑架了,真是憋屈。不过那两日梦中的滋味,着实蚀骨销魂,让他乐不思蜀,恨不得再醉上那么几回。
“我知道。对了爹,姑母那边有消息吗?陛下现在到底什么态度呀,他是不是老糊涂了。天天呆在姑妈的绛华宫中不出来,却又放任朝中的事情给齐王,对于众人诋毁魏王的事情不闻不问。”
秦相眼底掠过一抹黑暗,他压低嗓音道:“这些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明白吗?去做你的事情吧,如果这次我们成功了,那么以后我们秦家在整个大陆朝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的前途也无可限量。”
秦亮想了想,不知该说出口还是不说出口,最后迟疑说道:“爹,我们真的要跟那个狐狸尚书程狐合作吗?他那个样子,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渗人,一天天皮笑肉不笑,感觉冷不防就会被咬一口似地。”
秦相瞪眼喝道:“蠢货。他就算咬人,他也只是一只狐狸。但是那个江阳王,可是一只真正的山中虎。我们利用狐狸对付老虎,等老虎死了再把狐狸吃了不就行了。要知道,再厉害的狐狸也斗不过猎人。”
“不过就算再厉害的老虎,现在也只是只病猫。江阳王府的蓝色鸢尾烧毁,孟家在上安城再没了所谓的后退之路,他连吱都没吱一声。哼,他也没几日可蹦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