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珺瑶略饮酒水后,生了一身的薄汗,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曼霜见她面色绯红,殷切询问:“公主可是醉了?”
半响都未听到答复。
曼霜又瞧了瞧,转头掀起车帘,以期如此让凉风灌进,能让谢珺瑶舒服些。
她刚掀起车帘,不经意间便瞧见一人。
她见清那人面貌,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公主,是小公爷。”
她话说完,又立刻意识到谢珺瑶正睡着,便小心翼翼的又将车帘放下。
没曾想,她一回头,正对上谢珺瑶的眼眸。
这双眼眸澄澈无比,哪里瞧得见一丝的睡意。
曼霜也不知她是否听见刚才自己的话,便就再次试探的说道:“公主,小公爷来了。”
她话落的瞬间,叶安景也侧过头来,起初看到马车尚还淡然,一见车上飞扬的蝉翼纱,眼睛立刻亮了。
在他炽热的视线下,曼纱掀起,熟悉又曼妙的身影走出。
谢珺瑶低垂着眼眸,从走出到下马车,自始至终都未瞧他一眼。
直到人落地了,不得不瞧了,她才慢半拍似的抬眼望向他。
这么简单一眼,将他眼里的喜悦瞧了个透彻。
这般的模样,她见过无数次。
要论最近的那一次,还是在她装傻进宫时的尚武门前。
她骗碧漪说见到人是贺骁,其实不是,她真正见到的人是叶安景。
她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啊,叶大人。”
多么客气又冷漠的话语呀。
叶安景满心的欢喜被一盆冷水浇了没了,他哽了一下,随即装作没事的样子,笑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同样的话语,一句是敷衍,另一句却满是感怀。
客套的话语过后,两人静默无言。
叶安景心里莫名泛上苦涩,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曾经那个在树下与他柔声细语说着:“元衡,我很喜欢,也很欢喜。”的人儿去哪了?
是他忘了。
他把她弄丢了。
叶安景失落的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抓着的药,这才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他再次压下自己的情绪,努力笑着抬手,将药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为你寻来的药。”
话语刚出口,他忽的又意识到她的病早就好了,不然也不会这般与他说话了。
他眼眸一点点黯淡下来,视线却依旧滞留在她的身上,不舍离去。
“是我又来晚了吗?”
一个“又”字让谢珺瑶的娇躯不受控的一颤。
聪慧如她,又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
她努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道:“你不知道吗?我是装疯的。”
叶安景突闻如此直言,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疯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是不是装疯这个问题,他也曾思考过。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言不讳的告诉他。这是否又证明,他还是值得她信任的。
一念及此,叶安景莫名高兴了起来。
“只要你没事便好。”
许是因着心里头高兴,他下意识的靠近她。
却没曾想,脚下的步子只是迈了一步,便得谢珺瑶警戒似的后退。
叶安景的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此举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头清楚得很。
他想要装作平静的收回脚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不动。
他抬头苦笑,“我们是不是回不到过去了?”
谢珺瑶看着他染了悲色的眉眼,再硬冷的心也是不受控的颤了一下。
他又何错之有呢?
她唇畔蠕动了许久,终是艰难的吐出一句:“元衡离开京师吧,走得越远越好。”
叶安景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怕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忍不住对你动手。”
叶安景闻言,眼眸一震,随即他坚定道:“你不会的。”
谢珺瑶苦笑着摇头,“不,我会的。”
他们之间已经在无形中出现了一道鸿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出现了就是出现了。
“元衡,我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的我不爱你,所以我真的会动手。”
叶安景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却觉得说这话的人莫名的陌生。
“那你爱谁?”
不待谢珺瑶回答,他立刻又道:“爱贺骁吗?”
谢珺瑶哑然,刚想回答,又意识到了什么,忙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叶安景见她不说话,便就觉得是默认了答案,整个人莫名激动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跟着拔高了。
“你是不是忘了他如何待你,如何待太子的?他那般伤害你,你还··”
谢珺瑶一听见“太子”两个字,眸色一下子暗沉了许多。她厉声打断他的话:“是!我是爱贺骁!”
叶安景面对如此果决干脆的话语,又愣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他杀了太子啊!”
谢珺瑶立刻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恨他!”
叶安景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恨意,瞬间哑了。
是他忘了,太子的死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他不该提的。
正当他埋怨着自己的过错时,谢珺瑶的情绪也一点点的平复下来。
她无比冷静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尽管我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但也阻止不了我爱他。”
叶安景僵住了,他紧盯着她,似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
但谢珺瑶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她下了逐客令。
“你走吧,离开京师,走得越远越好。”
叶安景没有说话,继续那么看着她。
谢珺瑶也不知是不愿面对,还是不敢面对,她径直躲过他往府里走去。
在两人要擦肩而过的瞬间,叶安景开了口。
“珺瑶,我们走吧。”
如此的称呼让谢珺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最是尊教循礼的他也会不顾礼节,直呼她的名讳。
叶安景侧头看着她,“如你当初所言,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好吗?”
话语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谢珺瑶如蝶翼的眼睫快速颤抖了两下,她侧过头来,直视叶安景的眼眸,一字一句坚定的问道:“元衡你也知道是谁杀了阿赟,对吗?”
这个问题让满心坚定的叶安景一下子慌了,他下意识的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躲闪,无处安放。
谢珺瑶瞧着他如此心虚的动作,答案已经了然于心。她冷笑一声,再开口时,话语里带满了讥讽。
“你为了救赎我,可以抛弃家族,抛弃夫人,带我远走高飞。叶安景,你还真是伟大啊!”
她话锋一转,咬牙切齿:“只可惜这份伟大下面藏着虚伪的私心。你觉得只要我走,你就能保护她吗?”
这个“她”是谁,谢珺瑶不用说,叶安景也明白。
叶安景面对如此质问,更是慌了手脚。他急忙解释:“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懦弱造成你今日的伤害。我只是想密布我的过错,我想要你快乐,而不是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
谢珺瑶看着他满眼的真诚,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快乐?你可知我的快乐早就死在了阿赟走的那一天。”
叶安景哽住了,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痰,上也不上,下也不下。
他应该知道的,以他的身份,早就没有资格给她快乐了。
谢珺瑶深唤了一口气,平稳了自己的气息。
“元衡,如果有一天,我与她对立,你会站在在哪边?”
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他好像面对过一次。
那次他是如何选择的呢?
“我···”
叶安景开了口,却只有一个字,再没了下文。
这是一个无解的答案,他们两个都清楚。
谢珺瑶恢复往日的模样,她识趣的巧笑道:“好了,我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
叶安景急切的想要再说什么,却被谢珺瑶径直打断。
“元衡,待来日,我们成为敌人的那一天,我会因着你往日待我的真心,放你一马。”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被冷漠所取代,“但是,她,我不会手下留情。”
到此时,叶安景还能再说什么呢,还有资格再说什么呢。
他无力的垂下手,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的转身离去。
手中费劲千般心思,花尽万般金银讨来的药掉落在地。
此刻的药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缓慢的转过身来,与她背对,一步步机械又艰难的远去。
此刻的他有什么资格保护她,又有什么资格带她走呢?
他到底该做什么呢?
临走到门口的谢珺瑶忽的停住了脚步,曼霜有些不解的看了看她,随即顺着她关切的视线,将目光投到了那个落寞的背影上。
“他会走吗?”谢珺瑶问。
曼霜收回视线,“答案公主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谢珺瑶垂头苦笑良久,怅然若失的自语道:“重来一世到底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