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叶英梳着头发的手忽的停了,她怔怔地看向殿门。
这是什么声音?
钟声吗?
她整个人陷入了不确定之中,神色犹豫,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幻听。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冰玉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她一见叶英还坐在镜前,恢复了正常的步伐,快步走到叶英面前。
叶英怔怔地问道:“外面怎么了?”
冰玉神色复杂,缓慢的垂下头。“娘娘,那位走了。”
叶英拿着梳子的手轻轻一颤,不敢置信的再次确认道:“走了?”
冰玉应了一声,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免心里有些担忧,忙宽解道:“娘娘,走得也算快,您就莫要难过了。”
“难过?”叶英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再次恢复正常,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自己的头发,讥笑道:“我难过什么,我巴不得他早点死。”
虽这话是说得狠心,但冰玉瞧得清楚她眼底还是红了一片。
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心,是众人都瞧得出的绝情。皇后娘娘对陛下的心也是同样,是众人都瞧得出的痴情。
若非被逼到悬崖之上,退一步便是整个镇国公府粉身碎骨,皇后娘娘估摸着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吧。
叶英不知她心中所想,也不想知道,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悲伤之中。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何时头上多了这么多白发。
当初遇见他的时候,想想自己也只是一个二八芳华的小姑娘,爱笑,爱闹,不爱静。
整日缠着他带自己去草原上骑马驰骋,那段日子真是美好啊。
可偏生出现了另一个女子,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不爱笑,不爱闹,爱静。
就这么一个截然不同的女子拿走了他这辈子的心。
叶英不由自主的紧攥手中的梳子,她恨,也悔。
若回到当初,她一定要不择手段的让他们不能相遇!
这般,她就不会再有今日凄惨的结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激动的情绪才得以平静。
她扔下梳子,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冰玉,开口问道:“他走时,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就是叶英不明确说,冰玉也猜得出来。
她将禀报人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没说什么,只是长乐公主一个劲儿的在抱怨。抱怨陛下那般对待孝德皇后、前太子与她。”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听说,长乐公主说了很绝情的话,估计陛下气得不轻,因气急攻心,致使体内的毒快速发作,这才走得这么快。”
叶英一听这话直接笑了,“这就是他毕生所爱之人为他生的女儿,一样在怨,在恨,在算计他。他也是可怜啊!”
她话锋忽的一转,“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活该!”她咒骂一声,便就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声简直止不住了。
笑着笑着,她就听见冰玉道:“娘娘,您怎么哭了?”
她停了笑声,纳闷的看向冰玉,疑惑的抹了一把脸,满手尽是冰凉。
是啊,她为什么忽然哭了?
狭小的柴房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可能是一个人,因为他凌乱的头发、破碎的衣服遮住了他的面容、身体,已经让他看不出来是个人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被关在这儿的第几日了。
若想算算日子,怕是只能数数这满墙的白道了。
数吗?怕是他岁数大了,老眼昏花的,也数不过来了。
正当他出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时候,忽然外面传来沉重的敲钟声。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是什么声音?
他慌张的起身,一个箭步窜到门口,用手胡乱扒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眯着一只眼,一个劲儿的往门缝里瞅去。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努力眯着眼,殷切想要看什么的时候,视线忽然更黑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门直接被推开了,他一下子被门砸倒在地,瞬间整只眼都睁不开了。
元德一走进来,便就看见狼狈倒地,捂着一只眼痛苦哎呦着的刘国安。
他脸上先是有些讶异,随后逐渐消失,被讥讽所取代。
“干爹,我来看您了,您怎么成了这么副模样了?”
刘国安紧闭着受伤的那只眼,借着另一只模模糊糊的好不容易看清元德的脸。
一看清,他也顾不上疼痛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窜上前仓皇的抓住元德的胳膊,急声问道:“陛下怎么样了?病可好了?”
元德一听这话立刻就笑了,笑得不能自已。
刘国安见他笑了,整个人都蒙了。
“你笑是什么意思?”
元德直接笑出了眼泪,他捂着肚子擦了擦眼泪。
“干爹难道岁数大了,耳朵也聋了,听不见刚才的钟声了?”
刘国安直接被定在了原地,“钟声?”
他反应过来,剧烈的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
元德冷眼看着他,无情的告诉他这个事实。
“没有什么不会的,陛下已经走了。”
为了怕刘国安听不清,元德还“好心”的贴到他耳朵上,大声道:“干爹,你守护了一辈子的帝王已经走了!”
谁知道,刘国安一下子被这句话给激到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元德推了出去,指着他怒骂道:“你这个不知尊卑的畜生!陛下走了,你还能笑得出来嘛!”
元德没有防备,被他直接推倒在地,要不是身后内侍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起,他还真要在地上躺上那么一会儿。
他一下子就恼了,“你装什么呢!你那么伺候他,他不一样把你关在这儿嘛!”
刘国安身体一震,立刻反驳道:“不,不可能。”
元德笑了,“自欺欺人。”
刘国安紧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一样。“你什么时候有的这种腌臜心思?竟敢与他们一起谋害陛下!”
元德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心里下意识的生出些胆怯,但随后他想明白过来,没了谢必烈的刘国安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他直接承认:“是我又怎么样?干爹你能拿我怎么样吗?”
刘国安看着他一脸得意洋洋,气得说不出话来,想上前再给他一巴掌,谁知这一次元德有了防备。
元德直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猛地往旁边一贯。刘国安立刻像是个纸蝴蝶般飞了出去,狼狈的摔在地上。
元德耀武扬威的走上前,嬉笑着俯视他,开口问道:“干爹,你也曾想过你有今天?”
刘国安冷笑,“你别得意,你得意不了多久的。我们不过就是主子的奴才,主子说要我们死,我们就活不过明日。我也是,你也是。”
元德一听他咒自己,立刻就怒了,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刘国安挨了打,也不反抗了,坐在原地笑着看着他。
“元德,你忘了干爹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说过,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你这张嘴上!”
元德阴笑起来,“儿子谨记干爹的话,儿子一定会福寿绵长、长命百岁的。倒是干爹,您莫要再等着了,再等,陛下该等急了。”
他一招手,立刻有内侍端着一碗汤药走上来。
刘国安也不挣扎,由着他们给自己灌下去。
因为他入宫久了,看过的事太多,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也逃不过。一把年纪了不如顺从一点,临死前也能少受点罪。
苦涩的汤药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口里一片的清苦,引得他眉头紧蹙。
元德津津有味的观赏着,还不忘有意提醒一句。
“干爹,你可有福了。你侍奉陛下这么多年,也未曾与陛下吃过一碗饭吧。今日,你可算圆了这个心愿了。这汤药与陛下那份是一锅的,只不过这料,儿子想着您,就加了多了些。”
说到这儿,他“嘿嘿”笑了起来。
“这样让您早点去,免得受陛下那么多罪,还是儿子孝顺您,是不是?”
刘国安轻笑,想要说话,但胃里翻涌,他只能咬着牙挺着。
元德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这儿,看什么带血的画面,以免脏了他的眼。他今日亲自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多留。
“干爹,您就好生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儿子还有事要忙,先行走了。”
刘国安闭着眼,没有理会他。
伴随着门的一关一合,他的身子再也擎受不住,剧烈的颤抖起来。嘴角似是有血丝冒出,他依然紧闭着双唇。
突然胸腔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一个没忍住,口里的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血雾之间,隐约像是看了帝王那熟悉的脸。
他身体颤抖,老泪纵横。
他捂着胸口,用全身的力气与疼痛作斗争,好不容易让自己跪在地上。
他以头抢地老,痛哭着道:“陛下,老奴对不住您啊!对不住您!”
鲜血大口大口的呕出,刘国安的整张脸开始苍白起来。
他蜷缩在地上,这剧烈的疼痛感简直要撕裂了他的身体。眼泪一直不停的从眼角滑下,原来陛下走得时候是这般的痛苦啊!
他视线朦胧之际,再度看见帝王的脸。
“陛···”
这声唤终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