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玉莲伺母误践约
陈金星郑志忠2019-12-08 12:034,763

  一九二八年腊月,尤家母女和诸小海在万安桥畔依依惜别之后,颜夫人带着亡夫血仇已报和女儿喜托终身的心情日夜兼程,不消二日便回到桃源蓬壶尤家庄。邻里乡亲闻讯尤家母女二人古城归来,争先过来嘘寒问暖。颜夫人一一道过谢之后,讲述了古城之行的惊险经过,幸得一少年英雄仗义相助,化险为夷,终于报了亡夫之仇。众乡亲听说之后称赞不己,难得有这样一位侠义心肠的少年英雄挺身救助,且又喜结连理,这可真是一桩天赐良缘。

  大年过后,颜夫人和女儿就忙着打点去榕城践约的事, 母女俩喜上眉梢,心里甭提有多高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年初六,颜夫人早上起来, 突觉身体不适,不慎摔了一跤,顿时人事不省。看过大夫,说是患了脑中风,从此卧床不起。这可急坏了尤玉莲姑娘,她四处延医为娘亲看病抓药,精心伺候娘亲饮食起居,可是娘亲的病总是不见好转,病情却是一天比一天重。家里原来并不宽裕,为了给娘亲看病抓药,仅有的一点积蓄都花光了,只好向亲戚朋友家借贷,并且抵押了部分田产。孤女寡母相依为命,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往后的日子 就越发艰难了。尤玉莲忙里忙外日夜操劳,一个女儿家毕竟力难从心,她遇到了自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困窘和痛苦。

  尤玉莲和娘亲在与病魔的抗争中苦熬了半年时光,去榕城践约的日子已经相去甚远,眼看着又到落叶纷纷簌簌飘洒的秋天。这一天,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的颜夫人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拉着女儿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女儿呀!娘的病看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好起来的,只是娘心里惦挂的一件事情,叫娘忧心如焚哪!你不能因此耽误了与诸大哥万安桥畔许下的榕城之约,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娘的病还能一个人支撑着,你就别再犹豫了,早日打点去榕城找诸大哥吧……”说着说着,她连声咳嗽起来,虚汗掺和着泪水从她憔悴的脸脥上滑下来。

  尤玉莲不由一阵心酸,她抱着娘亲的身体,用手轻轻抚摩着,让她慢慢躺下去。可怜天下父母心,被病魔折磨得十分虚弱的娘亲心里还时刻挂念着女儿的终身 大事 。玉莲強噙着眼里的泪水,依偎在娘亲身边低声说道:“娘亲染疾在身,这时候亟需女儿侍候在身边。诸大哥行侠仗义,想他未必是个移情别恋的薄情之人。娘亲还是安心养病要紧,这榕城践约的事,等娘亲病好了再去不迟。”

  颜夫人的病虽经女儿的精心照料,但是仍然没有一点起色。十一月初旬,从西伯利亚刮来的一股强冷空气越过长江流域袭击江南大片地区,呼啸的寒风挟着细雨漫天飞舞,无情肆虐桃源大地,个别地区的气温已经骤降到零下摄氏度。躺在床榻上病入膏盲的颜夫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再难以支撑下去,病魔将很快把她带到叧一个世界。这一天,她簌簌抖动的手拉着女儿,竭尽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女儿呀!娘就要到叧一个世界找你父亲去了,娘最牵挂的是你和小海的终身大事。听娘的话,待娘去后,你一定要节哀顺变,把家里仅有的一些房屋田产变卖,凑足盘缠,早日去榕城找他,了却娘的最后一桩心愿,娘死也就瞑目了。”她的声音越来 越脆弱,又见她张开的嘴唇上下缓缓颤动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到了这天晩上,气若游丝的颜夫人在女儿的怀抱中慢慢地闭上眼睛,终于撒手西去了。

  尤玉莲紧紧抱着娘亲的遗体,脸儿贴在娘亲的胸口上,呼天抢地号啕痛哭:“娘亲,娘亲,你不能就这样走呀 ……”

  邻里乡亲们听到噩耗,纷纷赶了过来,对颜夫人的早逝表示哀悼,再三劝慰玉莲节哀,还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帮助玉莲料理身后事。一人有难,众人帮扶,体现了农村穷苦百姓的朴素感情和美德。

  次日, 尤玉莲姑娘披麻戴孝,哭成泪人儿,在乡亲的帮助下把娘亲与父亲合葬一处,入土为安。

  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尤玉莲守孝已满。她按照娘亲生前的嘱咐,把家里仅有的一些房屋和田产变卖,还清了借贷,剩下的留作盘缠,然后告别邻里乡亲,只身踏上去榕城的迢迢路程。这时已是一九三零年春天的时候了。

  她女扮男装从家乡蓬壶出发,凭着艺高人胆大的豪气和爱情激发的力量,克服一般女人望而却步和难以逾越的艰难险阻,穿过莽莽的戴云山原始森林,沿着闽江支流大樟溪峡谷边上崇山峻岭中的崎岖小道跋涉,经过五天不平凡的艰难历程,最后渡过浩浩荡荡的乌龙江,来到她思念已久的榕城。

  榕城恢宏美丽和商贸繁荣的景象使她眼花瞭乱,但是这时候她心里只想着尽快找到朝思暮想的诸大哥,向他倾诉万安桥畔一别后遭遇的不幸和痛苦。她一路寻问着迅步走来,颇费了几番周折,日近晌午的时候,终于来到位于南门安泰桥边的“茂记布庄”。此时的她心中掠过一阵惊喜,一脚跨进门槛,迫不及待地向那位留着山羊胡子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的掌柜欠身作揖道:“掌柜的,小女冒昧打扰了,请问诸小海可是这里人氏?”问过之后, 她抬起头来用期盼的眼睛凝视着老掌柜那张架着老花眼镜眯缝着眼睛的脸, 其渴望之情溢于言表 。

  老掌柜听到有人问话,问起的又是诸小海,不觉愣了愣一下,慌忙抬起头来,接着放下手中的水烟筒,右手扯着老花眼镜,张大眼聙朝进来问话的姑娘仔细端详起来。问话的是一位身着蓝色衣裳的外地姑娘,天生一副丽质,云鬓如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分明射出两道机警的眸光,轻启唇口,嘴角边隐隐现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宛如一朵出水的芙蓉,虽然没有城里大家闺秀那种细嫩高雅的妩媚之态,但是却有着农村姑娘朴实美丽和难得一见的巾帼英姿。

  “哎呀!姑娘你可来迟一步了。”老掌柜惊讶之后用惋惜的口气说道。

  “诸家惨遭不幸,诸小海已于一个月前离家出走,眼下无人晓其行踪,其婶娘柳氏也于半个月前搬出大院,不知去向。昔日的‘茂记布庄’ 已经易主,如今的诸家大院铁将军把门。”老掌柜又带着几分同情和伤感的口气接着说道。

  老掌柜一番活就像是晴空里响起一声闷雷, 震得她五内俱焚,顿时有一种天陷地塌的感觉袭来,眼前立即乱冒金星,她实在接受不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打击。尤玉莲姑娘身体摇摇晃晃,眼看着支持不住就要倒下去了。一个小伙计立即跑上前去,把她搀扶到椅子上,让她好生靠着,叧一个小伙计从里面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帮扶之后,惊魂稍定的老掌柜这才缓步走上前去,低声呼唤道:“姑娘,姑娘,你可醒来!”

  一个外地女子孤身一人迢迢来到榕城,投亲不遇,昏倒在店里,老掌柜十分担心姑娘的安危。过了会儿,尤玉莲悠悠醒转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睛,痛苦地望了大家一眼,挣扎着要站起来。老掌柜见状,慌忙上前把她按住,说道等身体恢复好了再走不迟。她张口喝了两口小伙计递上的白开水,之后抬起头来望了大家一眼,有气无力地对大家说了声谢谢。

  尤玉莲姑娘孤身一人从遥远的家乡跋山渉水好不容易来到榕城,原想找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缔结百年之好,希冀终身有个托付,孰料诸大哥一家惨遭劫难,人去楼空,如今只身沦落他乡,人地两生,来也不得,去也不得,往后不知如何是好?她越想越伤心,泪水像连珠儿从脸颊上滚下来。

  人们见她这般伤心落泪,无不同情她投亲不遇的无奈和痛苦,但是眼下谁也帮不上什么忙。须臾,尤玉莲姑娘擦干眼泪,艰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向大家欠身致谢后,便挪动沉重的双腿和麻木的身体慢慢地向外走去。

  “姑娘,慢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眼下诸小海虽然不知所踪,但是他的大姐诸翠兰就在候官海月庵长住,你不妨前去投奔,说不定就能打听到诸小海的下落。”老掌柜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把她唤住了。

  正要跨出门槛的尤玉莲姑娘听老掌拒这么一说,心头立即掠过一阵惊喜, 无限失落的心头重新燃起一线难能可贵的希望, 她立即掉转身子向老掌柜深深一揖,“多谢掌柜指点,请受小女一拜。”

  她又向两位小伙计致过谢,之后便急急忙忙离店而去。人们眼看着她匆匆跨出门槛,快步向前奔去,绰约的身姿眨眼工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尤玉莲快步走出榕城,步履匆匆向侯官奔去。饿了啃些自身带的干粮,渴了向沿途人家讨些水喝。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赶到海月庵所在的山脚下。海月庵静卧在离乌龙江不远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坳里,只有一条陡俏的盘山梯道可以上去,山上丛林繁茂,庵后危崖悬峙,一条峡谷流水穿出丛林绕过山麓蜿蜒流入浩荡的乌龙江。她抬头仰视良久,心里不由赞叹道:果然是一处佛门幽静所在。

  她忍受着饥饿和疲劳沿着盘山梯道努力向上攀登,不消半个时辰就攀上四里多长的盘山梯道。暮色下,她终于敲开海月庵的庵门,这时候不知是因为惊喜还是担心,心头里扑扑跳得好快。

  尤玉莲在庵堂里见过普竹师父,说明了来意。普竹师父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这位年轻的姑娘,不由得顿生一片怜悯之心。之后尤玉莲在一位年轻尼姑的领路下,在庵堂西边狭小的厢房里见到了诸翠兰大姐。翠兰大姐身材高挑,面容憔悴,穿一件灰色的女尼长衫,只是没有剃度罢了。诸翠兰大姐目光迟滞,表情忧郁,她朝尤玉莲略微看了一眼,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给她让坐之后,便一声不响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尤玉莲站起身来,欠身作揖道:“大姐在上,玉莲这厢有礼了。”

  “姑娘不必拘礼,有话但说无妨,阿弥陀佛。”诸翠兰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说道。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诸翠兰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床前桌子上的煤油灯点着,小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这时候,尤玉莲脸色绯红,心里百感交集,呜呜哭出声来。诸翠兰见她哭得好不伤心,心里顿生一片怜悯,只好上前好生劝慰。之后尤玉莲才轻启唇口,遂将古城擂台之上与诸大哥邂逅、万安桥畔山盟海誓订终身和家事悲惨误了榕城践约的事情如实相告,末了,尤玉莲羞愧地低下头,流下了辛酸的眼泪。

  诸翠兰听尤玉莲姑娘叙述她与舍弟邂逅和磨难的经过之后, 方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和惊喜,她站起身来把尤玉莲姑娘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番,眉翼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菜黃色的脸容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眼前的尤玉莲姑娘天生一副丽质,丰釆照人,一个百里挑一的巾帼姑娘。诸翠兰心里是再欢喜不过了,立时双手合十,口里喃喃念道:“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诸翠兰走上前去, 爱抚而又怜惜地拉着她的手说:“难得姑娘一片真情,不顾路途迢迢和艰辛投奔前来,舍弟有你这样的好姑娘作终身伴侶,这是他的造化,也是我诸家之幸也!我心里是再高兴不过了!”

  诸翠兰见她低头不语,心中似有莫大的委屈和难言的苦衷,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稍加思索之后又对她说道:“从来丈夫之志,志在千里,驰骋拼搏在四方,未必不是件好事。舍弟一个月前离家投奔军旅,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必将载誉平安归来,姑娘要为他有这样的抱负和志向高兴才是。姑娘路途迢迢来到我这里,眼下若无好去处,不如与我为伴暂时栖居这里,待有了舍弟消息再去寻他不迟,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不知什么时候,普竹师父默默地出现在门外,她俩方才说的话儿她都听见了。普竹师父是一位宽厚仁慈的出家人,也是一位极有恻隐之心和热心助人的长者, 她听了尤玉莲姑娘的悲惨遭遇和执着追求爱情的经历之后,不无感动地说:“姻缘是月下老人注定的,从来好事多磨,姑娘不必为此伤透了心。诸小海气宇轩昂,前程自是不可限量,日后一定会载誉平安归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我佛慈悲,一定会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阿弥陀佛。”

  尤玉莲觉得眼下自已举步维艰,大姐之言甚合自己心意,普竹师父宽厚仁慈,热心助人,心里十分感激, 遂听从大姐和普竹师父的安排,暂时栖居海月庵,等待诸大哥日后归来,缔结百年之好。

  从此之后,尤玉莲姑娘与诸翠兰大姐相依为命,情同手足,白日里与师尼们一道躬耕山上的几亩薄田,早晩时间与大姐和女尼们一道练习武艺,这样的日子过得并不寂寞。

  有诗曰:

  尤见病中母女情,母老家贫终死别。

  中间多少行人泪,风头如刀面如割。

  延伫榕城诸家空,误了乍来双燕飞。

  践言堪愧男儿志,约君切勿负初心。

继续阅读:第十一章 血战湘江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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