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痛失娘亲斗五虎
陈金星郑志忠2019-12-05 17:2914,005

  且说榕城西门湖畔,在背山面水的一片松树和柳树的交相掩映中,有一座气势不凡的大庭广院,这就是名震八闽的“三山武馆”,它创建于一八七三年,原馆主周一平,是南少林武术鹤拳第五代掌门人,他收徒授艺,旨在传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弘扬“崇德尚艺、爱国为民”的武术精神。

  世易时移,到了民国初期,馆主已是数易其人。现任馆主姓程名天飞,今年五十有六,身材高大,臂力过人,自幼得高人传授,候氏鹤拳练得出神入化,在八闽武林中名声大噪。

  程天飞有四个异姓结拜兄弟,老二林平山,老三林平海,此二人乃是同胞兄弟,皆是五十有几的人了,二人长得虎背熊腰,从小精练家传武艺“罗汉金钢拳”,功夫已臻炉火纯青,究其家学渊源,为桃源“五祖罗汉拳”鼓山一支外家的流派;老四陈飞鹏,年近五十,生就一副瘦骨如柴的病痨鬼体态,幼年跟随榕城北门外山腰狮子岭鸣峰寺月泰长老练就一身好轻功,有道是“瘦如风”,其穿房越脊如履平地,来无影去无踪,江湖中人遂送他一个外号“一阵风”;老五张榕旭,也已过了不惑之年,生就一张白净脸皮,中等身材,常穿一件蓝色丝绒长衫,颇有几分斯文孺雅之气,他出身官宦之家,少时游手好闲,厌读诗书,不思进取,后来遇到一个身怀绝技的游方僧人,父母殷勤待其为上宾,聘为家庭武术教师,从那时候起他尚能潜心学习武艺,五年之后,终于练成一身灵活快捷的南少林“猴拳”功夫,从此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五人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因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各有所长,威震八闽武林,人称“三山五虎”。

  农历四月二十日这一天,阴雨绵绵,榕城笼罩在白蒙蒙的雾霭之中。这日“五虎”兄弟闲着无事,正在会馆聚义厅里喝着花茶磕着瓜子,谈笑风生,只有老四陈飞鹏在一边“吧哒、吧哒”抽着旱烟,瞧他们那种悠闲得意的样子,还真是叫人羡慕。忽然门卫来报,说是候官季大爷家眷有要事面禀诸位爷们。“五虎”兄弟闻言,一齐站了起来,程天飞急忙吩咐带他进来。

  来的是季九山的大儿子季小豹,他身穿白色孝服,“扑通”一声跪倒在五位爷们面前,接着嚎啕痛哭起来,泪水滚滚而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来季九山与“五虎”兄弟曾有过八拜之交。季小豹一俟办完丧事,就迫不及待地投奔他们来了。

  “五虎”兄弟见状,顿时如坠入迷雾之中,季九山与“五虎”兄弟已经多年未曾谋面,近来听说他刚从十里洋场归来,兄弟们适才还商量着前去拜访的事情,怎么就突然身亡了呢?兄弟们大惑不解,一起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

  “贤侄,缘何如此伤心,又是这身打扮,叫我等大惑不解。”

  “诸位仁叔,家父他、他……被人杀害了,求诸位大叔为家父报仇呀!”他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越发伤心起来。

  “季大哥何等英雄,什么人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有何能耐把季大哥给杀了?”林平山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嚷道。

  “贤侄,你且起来,把事情原委细细说来,自有我等兄弟替你作主。”老五张榕旭说着走上前去拉他起来,并且把他让到自己的椅子上。

  季小豹噙着眼泪环视了大家一眼,接着便把父亲被杀的经过从头到尾诉说了一遍。

  程天飞是个火爆性子的人,听了季小豹一番哭诉之后,霍地从座椅上跳将起来,厉声叫道:“弟兄们,随我一同前往,拿下这个小崽子,剖腹剜心,以慰季大哥在天之灵。”

  几个兄弟一齐站了起来,就要往外奔去。只有老五张榕旭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立即喝住大家,接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眼珠子转了转,显得十分诡秘地说:“诸位大哥且莫冲动,尔等这可是忙里瞎撞找事儿,偌大个榕城,茫茫人海,眼下哪里找得他去?再说季大哥是何等英雄,竟然不敌惨遭杀害,看来这小崽子手段不弱。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以我之见不可鲁莽行事,为今之计,须得先探清他的底细虚实,尔后再商议个制伏之策,唯有如此,才能手到擒来,替季大哥报了杀身之仇,也解了我等心头之恨。”别看张榕旭胸中墨水不多,可出点子拿主意的心思却是几位哥们望尘莫及,故有人称他为“三山小诸葛”,江湖上也有人说他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无影刀”,今日听他一番说辞,果然是名不虚传。

  兄弟们听了五弟一番说辞,只好又坐了回去。程天飞马上对身边的李小明、程子细吩咐道:“你二人即速前去。务必查清小崽子家住何处,师出何门何派,尔后速速回来禀报。”

  李、程二人受命之后,不敢稍有怠慢,立即分头打听去了。李、程二人乃是榕城出了名的混混,榕城的三坊七巷自然了如指掌,这等差事对他二人来说不过探囊取物罢了。不消二日,便已打听个明白,二人不敢耽搁,马上回去向程天飞等人禀报。

  “大爷,打死季爷的是一位年方二十的后生,姓诸名小海,南门安泰诸家大院的少爷,十一年前遁入深山学艺,去年年底返回家中。事因四年前其大姐被季大爷铁沙掌殴伤致残,又夺走他家祖传御宝‘虎啸’宝剑一把,为这等事他寻季大爷报仇,二人经过一番殊死较量,季大爷不敌被杀身亡。其拳法十分怪异,高深莫测,非一般武林高手可比,至于师出何门何派,眼下无人晓得底细。”

  “五虎”兄弟听了二人禀报之后,先是面面相觑,接着都低下头去,缄默无言。程天飞心里暗自思忖:一是季大哥殴伤致残他大姐,又夺走人家祖传宝剑,从而招来杀身之祸;二是可见那小崽子武艺非同一般,令人生畏,季大哥尚且不敌惨遭杀戮;三是我等兄弟乃是榕城江湖上的头面人物,此事干系非同小可。他站起身来,倒背着双手在大厅上来回绕着,一边自顾自地嗟叹道:“九山兄不该伤害了他大姐,又夺走人家祖传御宝‘虎啸’宝剑,冤冤相报何时了,梳不清,理还乱,其死之又奈何……”

  季小豹眼看着几位爷们顾虑重重,正在进退犯疑之际,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几位爷们面前,声泪俱下放声痛哭道:“家父死得好惨哪!诸位仁叔看在过去与家父生死之交的份上,一定要为家父报仇雪恨,侄儿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说完,他把头向着地面捣蒜一般磕将起来,直磕得额头青肿,冒出血珠子来了。

  “五虎”兄弟见他这般举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拗不过他为父报仇的一番苦苦哀求,林家兄弟率先走上前去把他搀扶起来,只有老五张榕旭还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他眯缝着眼睛看着他们,心里却不动声色地思忖开了,他经过一番利弊权衡之后,这时候站了起来,打破大厅上大家相持片刻的缄默,压低嗓门说道:“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竟然有如此能耐把季大哥给杀了,无疑使他名声大噪,这小崽子日后一旦羽翼丰满,我担心将来榕城恐非是我等兄弟的天下;季大哥被杀身亡,我等兄弟若无动于衷,江湖中人将会指责我等不仗兄弟情义,胆小如鼠,怕的是我等兄弟今后再难以在江湖上立足了。三山榕城乃是我等兄弟经营多年的天下,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于人不成……”

  张五爷的一番未尽之言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几位爷们的心窝里,再在伤口上撒上一把盐,无疑是揪心的疼痛。看着季小豹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兄弟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皆无言以对,这时候,大厅上沉闷的空气都要凝固起来了。

  又见老五张榕旭在四位爷们面前来回踱了几遭方步之后,这才打破眼前几乎凝固的空气慢条斯理地说道:“季大哥之仇一定要报,榕城之地已是容他不得。为今之计,只能智取,不可强攻,我等可先礼而后兵,以武会友之名邀他前来三山武馆相聚,以切磋武艺之幌子逼其就范,我等可采取‘车轮’战术,一则窥其武功深浅;二则耗其体力,暗中埋伏刀斧手,待其筋疲力尽之时,众人一拥而上,那时谅他有三头六臂的手段,也逃不出我等兄弟的手心!”

  几位爷们听了五爷一番剖析和谋划之后,都兴奋得站起来,有夸他不愧是“三山小诸葛”的,也有竖起大姆指啧口称赞他妙计可安天下的,乐得五爷心里像灌了蜜水似的感到舒坦。程天飞觉得五弟此计再好不过,大家又经过一番密谋之后,便安排身边喽啰分头布置去了,这时候大厅上凝固得使人透不过气来的空气总算松驰了下来。

  农历五月二日早上,诸小海伺候娘亲用过早膳之后,正思量着把古城与尤家母女邂逅和私订终身的事情禀告娘亲,好让娘亲斟酌定夺,可一时又难以启齿。正在犹豫之际,只见刘妈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请柬从外面匆匆进来,她把请柬递到娘亲手里,说是“三山武馆”的人送来的。娘亲随即把它交给儿子,诸小海打开来看了一遍,不觉皱起眉头,心中疑窦顿生:我回到家中时日无多,与榕城武林中人素昧平生,娘亲从来谨小慎微,说道是江湖险恶,人蛇混杂,不愿我衍生江湖纠葛,这以武会友之事不知从何谈起?之后他把请柬的内容和刚才心里想的一并说与娘亲知道。

  娘亲听说之后,心里感到十分纳闷和不安,马上叫刘妈去把弟妹请来,一道商酌之后再作定夺。

  婶娘对江湖上的事情略知一二,她听了侄儿的述说之后,低头沉思了片刻,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凡武林中人多有门户之见和拉帮结派的事儿,我过去曾听人家说起过,季九山与‘三山五虎’曾经有过八拜之交,他们此番相邀,怕的是蓄意挑衅来了,江湖险恶,恩恩怨怨的事情纠缠不清呐!”

  “似此危如累卵之事,不知如何是好?”娘亲用求助的眼睛望着弟妹说,他心里十分担心儿子的安危,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断了诸家之后,这时候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婶娘低头思虑了良久,方才抬起头来说道:“以老身之见,这‘鸿门宴’还是要去,届时侄儿可把事情原委细说一遍,不当之处,歉请各位前辈恕罪,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再好不过。倘若他们心存不轨,蓄意加害于你,非要挑起江湖争端不可,一番厮杀是免不了的,凭侄儿的武艺,谅他们一时也是奈何不得,那时候你可见机行事,晓以利害,一走了之。”

  婶娘说完,见嫂子还是一脸忧郁之色,只得安慰她说道:“要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躲也是躲不过去的,侄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嫂子请放宽心好了。”

  接着她又对侄儿小海面授机宜道:“龙潭虎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步前人后尘大意失荆州。到时候你须得处处留心,谨防上当受骗,落入他们事先设下的陷阱,切不可恋战受制于人,当走则走之,你可要牢牢记下了!”

  “婶娘教导侄儿谨记在心。”诸小海听了婶娘教诲之后说道。

  这时候,诸小海心里也思忖开了,受邀之事看来推辞不得,龙潭虎穴我是闯定了,我就不信鬼门关没有闯不过去的坎。毕竟艺高人胆大,他决意已定,便做好单身赴会的准备。

  翌日早晨,天空上阴云密布,初夏的天气也是变幻无常,说不定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诸小海坐的黄包车穿过人流如潮的东街和杨桥路,一直向西北方向奔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到了西门湖畔,他下了车,抬头便瞧见绿树浓荫中气势不凡的三山武馆。这时候,出门时娘亲和婶娘的再三叮咛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言谈举止要谦恭礼让,不可意气用事,恃勇斗狠,虎狼之地久留不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西门湖畔的三山武馆里早已戒备森严,暗中埋伏刀斧手,布下天罗地网,笼罩着一片萧森杀气。

  诸小海来到武馆前面,向门卫出示了请柬并报上姓名。

  “诸少爷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禀报。”门卫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之后,一阵风往里面跑去。

  一会儿,大门洞开,随着一阵放荡不羁的欢声笑语,程天飞在几个江湖兄弟的簇拥下绕过影壁走了出来,一到门口,程天飞率先抱拳作揖道:“久仰,久仰,壮士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无缘得见,今日大驾光临敝舍,蓬荜生辉,幸甚!”

  诸小海立即欠身朝他们来了个罗圈揖,算是还了礼。一帮人随之让出一条道来,诸小海一边谦让着,但拗不过程天飞等人殷勤相让的份儿,只得与程天飞一起走在前头向里面走去。绕过影壁,映入眼帘的是气势恢宏的大庭广院,两边走廊上摆放着各种武术器械,看来这里是他们平时练武的地方。四周围墙高有丈许,固若金汤, 常人到这里怕是插翅也难飞得出去。诸小海走着看着,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

  在大厅上落座奉茶之后,诸小海双手把礼品奉上,欠身作揖道:“晚辈何德何能,能劳诸位前辈如此盛情相邀,心里感到十分惭愧。今日承蒙诸位前辈抬爱,晚辈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些须薄礼,略表寸意,敬请笑纳。”

  “三山武馆创建至今已逾半个世纪,从来奉行以武会友,强健国人肌体,洗刷东亚病夫之辱的宗旨,今日难得诸少爷大驾光临,还请诸少爷不吝赐教。”程天飞说完,望了众兄弟一眼。

  老二林平山早已耐不住性子,率先跳了出来,向诸小海抱拳作揖道:“承蒙大驾光临,在下请教来了。”

  诸小海谦让道:“三山武馆乃藏龙卧虎之地,晚辈不才,怎敢班门弄斧,还请诸位前辈见谅!”说完,他站起身来,朝大家来了个罗圈揖,并无切磋之意。

  程天飞趁其无备,出其不意,趁着诸小海还未坐下,侧身一个挤压,谁知这一个挤压,力贯千钧。诸小海冷不防被他挤了个头昏眼花,身体踉跄向前跌去,惹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林平山一口呵出丹田之气,一招“罗汉托钵”,双掌径向诸小海胸膛戳来。至此,诸小海已是欲罢不能,只有接招的份儿,一场精心策划的“车轮战”拉开了序幕。

  林平山一上来便频频发起攻势,招招出狠,直捣诸小海致命要害之处。诸小海牢记出门时娘亲和婶娘的再三叮咛,谦恭礼让弃求胜果,不可恋战受制于人,小心应付,处处留神。二人在大厅之上穿梭往来,打得煞是激烈。诸小海兜转避锋的昆仑道内家秘术可谓中华武术一绝,他采取化解防守的灵活招术,使林平山招招无懈可击,其暴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连连落空。

  程天飞等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即把他生吞活剥了。在一片指手划脚和呐喊助威的喧嚣声中,双方打了二十多个回合,林平山未能占得半点便宜。诸小海心里十分明白,今日只身深入虎穴,稍有不慎,那将是直着进来,横着出去。于是,他来个“苍鹰盘旋”,从林平山左侧闪转绕过,还未等林平山反应过来,又一个“奈河飞舟”,腾空飞出大厅。正当大家看得眼花瞭乱之际,他已稳稳立于露天庭院之中。

  老三林平海见哥哥屡战不下,再也忍禁不住,飞身紧随而来,兄弟二人联手,采取前后夹攻的战术把诸小海困在中间。程天飞等人见状,也跟着浪涌般出了大厅。林家兄弟配合默契,左一个 “猛虎下岗”,右一个“恶狼掏心”,轮番进攻,步步紧逼。乍看之下,诸小海处于被动防守的劣势,险象环生,细瞧之下,只见他身子快速运转,施展“踏雪无痕”秘术,接二连三化解了林家兄弟的猖狂进攻。

  三人在露天庭院中鏖战多时,林家兄弟还是未能拣到半点便宜,这可叫一旁的程天飞急坏了,他眼珠子一转,朝身边的张榕旭努了努嘴。张榕旭已经暗中把钢甲手套戴在手上,急不可耐地纵身跳入阵中。四人融战一起,这时助威呐喊声空前高涨。林家兄弟紧锣密鼓左右夹攻,张榕旭则趁机前一个“泼猴摘桃”,后一个“灵猿献果”,只要诸小海稍一分神,他的十个钢指甲就会生生地从他身上扒下一块肉来。三人都使出看家本领,原想一举把他给击杀了,为季大哥报了杀身之仇。孰料诸小海身手快如闪电,变化莫测,愈战愈勇,使他们始终无从得手。诸小海见他们今天是吃了称砣铁了心非取他的性命不可, 似此虎狼之地,再也恋战不得,遂决定使出厉害手段予以威慑,叫他们死了这份害人之心,以作脱身之计。他纵身落下之后,施展一招“浪底淘沙”,呵出丹田之气,双掌齐发,一股无形气浪冲天而起,疾如闪电,猛似千钧雷霆,震得三人筋骨酸麻。他又乘机一招“风卷残云”,三人立刻身不由已踉跄向后跌去,若不是他们都练得一身好功夫,这时候怕得是鱼贯步上黄泉不归路了。三人好不容易才收身立住,不过这时候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一个个像大雄宝殿里的泥塑罗汉僵在那里,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晚辈领教了,承蒙诸位前辈手下留情,谢谢,晚辈去也!”

  诸小海运起轻功,一个“旱地拔葱”,飞身上了树梢,踩着树梢枝叶如飞一般而去,翻出围墙,瞬间便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踪影。五虎兄弟和众喽啰皆看傻了眼,个个哑口失色。武林之中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诸小海今日在众人面前展示一回不凡身手,原想使他们死了这份害人之心,免得伤了武林和气。

  五虎兄弟见他今日来得坦然大方,去得潇洒自如,轻功卓绝,拳法怪异,深不可测,其功夫皆在众人之上,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奇耻大辱,叫我等今后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上立足。程天飞又是跺脚又是瞪眼睛,心里叫苦不迭。

  “此仇不报,叫我如何对得住季大哥在天之灵。君子报仇,怎等得十年八年。五弟,你须得想个上上之策,除去这心头之患也!”程天飞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颓坐在椅子里,心里实在咽不下今日这口恶气,恨得牙龈都快咬出血来了。

  老五张榕旭眼珠子转了又转,又想出一个点子来了。他看了几位垂头丧气的哥们一眼,心有余悸地说:“这一次我等算是栽惨了,眼下要想制伏小崽子,废掉他的武功,看来只有麻烦四哥上狮子岭鸣峰寺请师父下山走一遭了。”

  “五弟此言甚合我意,那就有劳四弟走一遭了。” 程天飞接过老五的话茬儿说道,眼睛里立即射出两道锐利的眸光,心里像注了兴奋剂似的站起来向四弟拱了拱手。

  “季大哥之死仇深似海,小崽子与我等已是不共戴天,小弟义不容辞,当效犬马之劳。就此暂且别过,小弟去也!” 老四陈飞鹏立即站起来应声说道。

  四位哥们大喜过望,像恭送救星似的一直把老四送到大门口,方才拱手作罢。

  翌日一早,陈飞鹏就步履匆匆只身跋涉在狮子岭的崎岖山路上,要去鸣峰寺少则也有六七十里的路程,不是一时半刻能到得了的,别看他一副瘦骨嶙峋的病痨鬼模样,有道是 “壮如钟,瘦如风”,其跋涉崎岖山路脚步轻捷,恍如一阵轻风向上飘去。

  鸣峰寺座落在榕城西北崇山峻岭大片丛林覆盖的山旮旯里,远远望去,依稀可见狮子岭丛 林里露出古刹飞檐翘角。古刹四面地势险峻,附近荒无人烟。不消二个时辰,他来到久违的鸣峰寺。在会客堂里见到师父后,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月泰长老慈眉善目,鹤发童眼,虽然年逾古稀,身子骨却还见着硬朗,他已是十多年没有见到这个徒弟了,今日突然前来拜谒,心里感到甚是意外。

  “师父一向安好?徒儿无时不在想念您老人家,皆因生意场上事务缠身,多年未曾前来拜谒,请师父恕徒儿不尊之罪。”

  “徒儿别来无恙,你我一别多年,音讯皆无,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师父真乃神明也!徒儿的心思全凭师父猜中了。只因近来榕城冒出一个武功了得手段残忍的江湖恶人诸小海,在榕城地面上为非作歹,鱼肉乡里,滥杀无辜,百姓怨声载道。 季大哥何等英雄竟首当其冲惨遭杀戮,我等兄弟为民除害,同仇敌忾奋力讨伐,皆无功而返,辜负了榕城父老乡亲殷切期望,无奈之下,小徒今日特来恳求师父下山,协同我等剪除恶人诸小海,为地方除去一大祸害,还榕城一个安宁天日。”陈飞鹏以三寸不烂之舌把诸小海说成是一个人人深恶痛绝的江湖恶魔,妄图说动师父下山为他们剪除异已,实现他们长期霸占榕城的罪恶目的。

  月泰长老听了徒弟阐明来意之后,坐在蒲团上眯缝着眼睛,不理不采,师徒俩缄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月泰长老才慢慢睁开眼睛说道:“徒儿,你且听我道来,我有一位忘年之交的道友,江湖上人称‘刘半仙’的便是,他曾经告诉过我,晚年收了一个关门弟子,榕城人氏,姓诸名小海,想必就是你说的那位后生了。刘师父乃是当今天下武林奇人,南北武林中人无不敬仰,他不会教出道德败坏的浪荡弟子,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徒弟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徒儿,江湖上的事情要明辨是非,不可随心所欲,恃勇斗狠,打打杀杀,该撒手时就撒手,否则,难免招来杀身之祸;为师年事已高,早已断了尘念,你好自为之,趁早回头去吧!”月泰长老把话说完,吩咐身边的徒儿送客,径自步入后堂去了。

  师父的一番言辞似乎话中有话,陈飞鹏多少听明白了一些,讨了个没趣,这时也不便在寺中久留,只得拜别师父下山而去。

  陈飞鹏回去之后把师父的一番推托之词一五一十向几位哥们述说了一遍,无疑给他们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坐在那里。过了会儿,还是老五张榕旭站了起来打破眼前的尴尬局面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也!眼下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这事容我再仔细想想,定要除去这心头大患。”

  农历六月初二日早上,“茂记布庄”打开铺面后,小伙计正忙着打扫地面,这时候一个穿着皂色衣裤的中年顾客大模大样地走进来,用眼睛朝四下里搜索了一遍,接着提高嗓门叫道:“掌柜的,扯六尺黑绫,质地可要好的。”

  “好咧!”正在清理柜台的老掌柜马上放下手中的鸡毛拂帚,很快扯好并包扎停当,收了银元双手递了过去。

  今天的生意来得早来得好,老掌柜心里美滋滋的,右手扯着眼眶上的老花镜,目送着顾客大摇大摆跨出门去。

  “谢谢惠顾,客官走好!”小伙计向着刚刚迈出门槛的客人点头哈腰说道。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刚才买黑绫的那个中年顾客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布庄。

  “青天白日的,竟然把纱布充作绫罗卖给顾客,欺诈欺到爷的头上来了。弟兄们给我上,把它给砸了!”

  那人一言即毕,一大伙人如狼似虎一拥而上,砸柜台,捣银柜,又把货架上的布疋乱扔一地……

  小伙计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吓得脸色铁青,抱头鼠窜向里面逃去。老掌柜双腿打颤,跪倒地上向他们苦苦哀求,但是也无济于事,这些砸红了眼的家伙压根儿就没把眼前的这个老掌柜放在眼里,可怜的老人反而招来一顿拳打脚踢,鲜血很快从他的头上淌下来,倒在地上都快哼不出声来了。

  眼看着就要打出人命来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酒糟鼻子的家伙这才朝着那伙人喝道:“罢了,给我撤!”

  一大伙人这才住手,簇拥着那个满脸横肉酒糟鼻子的家伙扬长而去。

  待到娘亲、婶娘和诸小海闻讯后急急赶到布庄时,那伙人已经走远了,看到的是被砸后一片狼藉的景象,娘亲当时就晕倒过去。

  程天飞听说砸了“茂记布庄”之后,不无得意地望了众兄弟一眼,裂开嘴说道:“这小崽子想在榕城地面上与我较劲,还嫩着点哪!”接着他仰天大笑起来,几个兄弟也跟着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只有老五张榕旭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坐在那里低头沉思。待到大家笑过一阵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朝四下里看了看,走到老大身旁压低嗓门说道:“砸了‘茂记布庄’,挫了他的锐气,确实是件人心快哉的事情,但是我劝大哥们切勿掉以轻心,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斩草须除根,以绝后患。不如趁他今日羽翼未丰,我们何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兄弟五人联手合歼于他,除去这心头之患也!”

  老二林平山立即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五弟有何良策,请速速道来!”

  “以小弟之见,趁今日之事他还蒙在鼓里,今夜里,我们可带上手下一干人等操家伙把诸家大院团团围住,兄弟们来个前后左右夹攻,杀他个措手不及,凭我等兄弟五人拧成一股绳,那时谅他有孙悟空三头六臂大闹天宫的本领,也逃不出我等兄弟的手心。一来替季大哥报了杀身之仇,二来除去我等心头大患,以后三山还是我等兄弟的天下。”张榕旭眯缝着眼睛诡秘地说。

  “好!还是五弟有高见,就按五弟之计行事,大家回去好生准备,养精蓄锐,今夜子时出发,成败在此一举,务必手到擒来,马到成功。”程天飞激动得从座椅上跳起来,用命令的口气对大家说道。

  夜里,月色朦胧,被雨水洗刷后的大街小巷显得死气沉沉,街道上行人稀落,屋檐下寥寥的纸糊灯笼被风摇曳着,放射出微弱的黄色光线。子夜时分,几十条黑影行色诡秘扑向南门安泰诸家大院,把诸家大院团团包围起来,他们打起火把,撞开庭院前门,火把映红了大院四周,嘈杂的叫嚷声搅破了静谧的夜空。

  “诸小海,快快出来受死!”

  “诸小海听着,有种的出来,不然就把大院夷为平地!”

  喧嚣的叫嚷辱骂声和猛烈的撞击声一阵高过一阵,阵势好是骇人。

  睡在楼下的刘妈很快被惊醒了,手忙脚乱穿上衣服,慌慌张张上楼告诉夫人去。

  睡梦中的诸小海被惊醒了,从床上跳起来,顾不上穿好衣服,拉开房门就要往楼下冲去。慌乱之中,心惊胆颤的娘亲和刘妈拼命把他拦住,娘亲拽着儿子的手痛声说道:“儿呀!咱家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待娘下去看个究竟,好言相劝,大不了破财消灾。你好生在这里待着,千万不可造次!”

  诸小海事母至孝,见娘亲伤心落泪,不敢不听娘亲的吩咐,只得暂时忍禁胸中的怒火,密切注视楼下事态的发展。

  惊慌失措的刘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宅院大门打开,娘亲率先走了出去。火把把露天庭院照耀得如同白昼,黑压压一片,尽是手持刀枪棍棒疯了一般的一大伙人。程天飞手里拿着阴阳双钩剑,林家兄弟手里拿的是齐眉棍,陈飞鹏手执一杆判官笔,张榕旭手持一根七尺猴棍。几十号人蠢蠢欲动,嚷嚷不休,气焰甚嚣尘上。娘亲看到这种阵势,差点晕倒过去,好在身后的刘妈忙不迭地把她搀住。娘亲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向他们频频作揖苦苦哀求。这时候,婶娘手里拿着拐杖赶过来,见黑压压一大伙人嚷嚷不休,屋內一应家什一片狼藉,那些人根本听不进嫂子的哀声劝言,益发肆无忌惮,像一群吃人的野兽向她步步逼近。。婶娘心里十分担心嫂子的安危,盛怒之下,指着程天飞等人怒遏道:“尔等枉为榕城江湖上的头面人物,竟然无视国法,丧失人性武德,夜闯民宅,打家劫舍,如此行径与盗匪何异,是可忍,孰不可忍,老身今夜与你们拼了。”

  “一个小脚婆娘也配与我等交手!徒儿们,给她点厉害尝尝!”程天飞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随之向身后的喽啰挥了一下手。

  那个不识好歹的程子细丢下手中的家伙,急不可耐地分开众人跳了出来,一个“泰山压顶”直扑过去,原想一拳把她打趴地下。婶娘轻移莲步,右腿曲蹲,晃身一闪避过锋芒,趁势一招“顺手牵羊”把他撩倒地下。程子细摔了个“狗吃屎”,“哎哟”一声大声叫痛起来。林平山见她出手不凡,再也不敢小瞧眼前这个小脚婆娘。他舞动手中的齐眉棍,风驰电掣一般盖过去,妄图三下五除二把她结果了。婶娘已经豁出去了,挥动手中的梅花杖就在露天庭院里与他战在一起。林平山的齐眉棍劈、挂、撩、扫、戳等招术迅猛刚烈,出神入化;婶娘手中的梅花杖也不甘示弱,变化莫测,端得是厉害异常。两人在一片喧嚣的呐喊声中酣斗多时,打了个旗鼓相当。正在大厅里的程天飞见初战受挫,气不打一处来,恶向胆边生,飞起一脚,把守在楼梯口的诸小海娘亲踢翻下去,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她重重地摔倒地下,七窃流血,立时气绝身亡,可怜她一个老弱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怎经得起程天飞致命的一脚,这些丧心病狂的江湖败类连一个老弱妇道人家也不放过,悲哉惨矣!

  正在酣斗中的婶娘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叫,稍一分神,背部中了林平山一棍子,身体踉跄向前跌去,她乘势一个落地滚翻,又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奔向大厅,把嫂子揽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嫂子,嫂子……”婶娘忍禁不住放声痛哭起来,然而,嫂子她再也叫不返转了。

  诸小海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又听到婶娘悲痛的哭叫声,知道情况不好,再也顾不了许多,飞身冲下楼梯,见娘亲惨遭杀害,一下子扑将过去,抱住娘亲的身体,撕心裂肺号啕起来。

  “娘亲,娘亲,你死得好惨呀!”

  正在这时,五虎兄弟拉开阵势,乘机从四面步步威逼过来。诸小海停止恸哭,慢慢放下娘亲的遗体,把婶娘推向一边。娘亲惨遭杀害,使他懊悔万分,弑母之痛仇深如海,首恶和杀人凶手不除,此仇不报,枉为人之子,他们把他逼到生与死的边缘。诸小海怒目圆睁,巨大的悲痛迸发出不可抵御的力量,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较量在夜幕下拉开了战幕。

  五虎兄弟见他反而逼将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即左右散开,抢先占好有利位置,形成包拢之势把他夹在中间,依仗人多势众,运用前后夹攻,左右包抄的战术, 或成犄角之势相互照应,置其腹背受敌,凭着手中的家伙,各自施展浑身解数,大有不可阻挡之势,这场精心策划的合歼之战他们是志在必得。诸小海赤手空拳,孤身拒敌,无疑是凶多吉少,眼看着他的性命已在“五虎”掌控之中。

  诸小海天资聪慧,勤奋好学,深得师父真传的内家保守秘拳“昆仑道。”“昆仑道”序分九段,计九九八十一式,原为明末昆仑山玉虚道人所创,因其一生潜修黄老之道,广施道德仁慈,九九八十一式避锋护身有术。多一哥师父精炼此道,他为了弘扬光大“昆仑道”技艺,迟暮之龄不远万里来到南少林武术发源地八闽,遍访武术名师,广交江湖朋友,切磋武艺,不耻相师,兼取南派武术之长,在昆仑道中融入膘悍的南拳散打掌脚制敌招术,使本门武艺升华到又一巅峰境界,堪称中华武术一绝。诸小海山中苦练十一年,技艺已臻炉火纯青,他的昆仑道技艺招中有招,无招胜有招,可断金裂石,使鬼哭神泣。

  诸小海赤手空拳与“五虎”混战,兜圈旋转迅如闪电,一次又一次从“五虎”密集的夹攻空隙中穿刺遁身。夜幕掩护下的诸家大院里火光闪烁,刀枪棍棒交加,杀声震天,双方的生死搏斗很快发展到白炽化。

  诸小海凭着眼疾、手快和超常的化解技巧愈战愈勇,使“五虎”始终无懈可击。经过二十多个回合的较量,他逐渐看清了“五虎”的虚实和破绽,决定来个“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遂虚晃一招,像一道闪电从他们头顶划过,飞身落在程天飞身后。当程天飞听到身后风声有异,急待回身迎击时,小海伏地一招“水底捞月”,把程天飞踢飞出去,双钩剑从他手中凭空飞出,“扑”的一声响过,程天飞趴倒地下,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四虎”见状,无疑大为愕然,顿时慌了手脚。

  林平山见大哥倒地身亡,他是领教过诸小海的厉害,立时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但是此时已经没有退却的余地了,只得大声吆喝道:“徒弟们一起上,杀死他的重重有赏!”

  一声令下,众喽啰马上挥动手中的家伙从四面蜂拥而上,“四虎”也作拼命状扑了上来。

  诸小海凭着灵活的身手避实就虚,用昆仑乾坤指瞬间便把两个不识好歹的喽啰戳倒,顺手夺过一把大刀,抡舞起来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喽啰见此情景,顿时慌了手脚,纷纷往后退却,再也不敢贸然进犯,只在一边呐喊助威。“四虎”见状,再也顾不了许多,慌乱之中只得抵死与之搏斗。火光映红的诸家大院里刀枪棍棒相加,笼罩着一片罕见的刀光剑影。

  林平山舞动手中的齐眉棍,在难兄难弟的默契配合下瞧准机会,一招“釜底抽薪”,用尽平生之力从诸小海身后拦腰扫去。鏖战中的诸小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闻风而动,飞身避开林平山致命的背后一击,紧接着一招“跟步追月”,手起刀落,把林平山的右胳膊劈下来,又见一道寒光在林平山项上晃过,“叭”的一声,林平山立即裁倒地下,气绝身亡,一道阴魂脱壳而出,追随程天飞上了黄泉不归路。

  老五张榕旭见老大、老二相继阵亡,再也无心恋战,纵身跳出圈外,乘机从腰间掏出五把飞刀,抖手一场,五道寒光成一道弧线向诸小海射去。诸小海突见右前方寒光一闪,一个跟斗空翻躲开飞刀袭击。似此心狠手辣背后暗器伤人的江湖恶人岂能让他一走子之,他凌空跃起丈佘,从林平海、陈飞鹏头上掠过,立即挡住正在伺机逃窜的张榕旭去路。张榕旭突见眼前落下一道黑影,还未看清所以,正在惊疑之际,诸小海一招“织女穿梭”,左掌下劈,右腿倒卷,生生劈断张的右臂膀,绞断他的左大腿,张榕旭手中七尺猴棍脱手而落,再也无力回天,身体摇晃了几下,像一堆烂泥瘫倒在地下。诸小海原想一脚结果了他性命,这时候师父“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声音仿佛在耳边骤然响起,他再也不敢妄开杀戒,只得收回右脚,饶了张榕旭一条性命。张榕旭从此成了一个废人,再也不能在江湖上立足了。病痨鬼陈飞鹏本来心存戒心,今见大势已去,生怕步老大大、老二、老五的后尘,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马上运起轻功,一道黑影凭空飞窜,很快就越出围墙,丢下难兄难弟和众喽啰,独自一人逃之夭夭。

  老三林平海见老大、老二相继身亡,老五已废,老四丢下众人只身仓惶逃命,众喽啰逃的逃,求饶的求饶,早已溃不成军,显见大势已去,同胞兄弟之死虽然于心难忍,但是眼下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了。想到这里,不觉双腿一软,棍子从手中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诸小海面前,磕头如捣蒜一般,声泪俱下哀求道:“求诸少爷饶小人一条性命,我等再也不敢造次了。”

  林平海身后的那些喽啰也跟着跪在地下哀声求饶,这些平日里依仗“五虎”声势在社会上专横跋扈欺压百姓的江湖败类,也是作孽太多,合该今日遭此报应。

  这时候站在诸小海身后的婶娘向哭丧着脸的林平海和那伙喽啰厉声叱喝道:“尔等听着!今后若然再生事端,决不宽饶,还不快滚!”

  林平海和一伙喽啰如获大卸,这时候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争先蜂拥而出,慌不择路溜之大吉了。三山武馆从此之后萎靡不振,树倒猢狲散,再也撑不起昔日的那一片蓝天,林平海、陈飞鹏、张榕旭等人从此也在榕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从来虎狼本性难移,善良的娘亲怎能阻止这一场精心策划的空前浩劫,娘亲惨遭杀害使诸小海痛不欲生,他抱着娘亲的遗体捶胸嚎啕大哭。子夜里星空迷茫,夜色深沉,苍天可怜见,他们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脚老太婆也不放过,劫后的诸家大院里一片狼藉,地上留下几具模糊的尸体,黑暗的社会、猖獗的江湖叫黎民百姓如何得以安生。

  次日,诸小海央人在祭酒岭选择一块坟地,在邻里乡亲的帮忙下,把娘亲下葬了。暮色苍茫,荒山野岭下人烟萧然,丛林里归巢的暮鸦叫声嘈杂凄凉。已经哭干眼泪的诸小海长跪在娘亲坟前,久久不肯离去。眼看着夜幕降临,婶娘、三姐和刘妈一番又一番好生劝说,好不容易才把他拽回家去。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冬天,诸家大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凄清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娘亲惨遭杀害的那一幕在诸小海的心头里留下一个难以愈合的创伤,他终日里沉默寡言,心情十分郁闷,对未来似乎失去生活的信心和希望,感到眼前一片迷茫。婶娘见他终日里哀声叹气,抑郁寡言,饭也吃得少了,担心侄儿长此下去将会贻误一生,她经过再三考虑之后对他说道:“海儿,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三山这块是非之地看来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江湖险恶,恩恩怨怨的事情梳理难清,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婶娘说完,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接着说道:“人生的道路始于足下,只要选好了,就坚定地走下去,一定能迎来一片蓝天。当今天下风云变幻,军阀混战,硝烟四起,民不聊生,国民党政府未能拯救天下苍生,苦难沉重的中国老百姓何时才能有个盼头呀!听说闽西有一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仁义之师,深得天下穷苦百姓的拥戴,你不妨前去投奔,好男儿当志存高远,一腔热血闯天下,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尔后再回来重振家园也不迟。”

  婶娘的一番说教就像迷蒙的黑夜里挑亮一线难能可贵的光明,使他茅塞顿开,与其昏昏庸庸躲在家里,不如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一番,他从心底里感激婶娘的及时提醒和教诲。诸小海一旦心意已决,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他一刻也不愿意在家里待下去了。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底,他告别了看着他长大又教他武艺的婶娘和善良的佣人刘妈,离开已经空荡凄清和逐渐没落的诸家大院,离开生他养他的家乡榕城,只身奔赴闽西参加工农红军,其时刚满二十岁。

  有诗曰:

  痛哉之极能断肠,失群寒雁声可哀。

  母殁九泉牵衣泣,亲放盗匪释前嫌。

  搏仇深知攘臂非,击残梦破惊魂荡。

  五更阴影只生愁,虎踞龙盘奔闽西。

继续阅读:第十章玉莲伺母误践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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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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