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娘亲和婶娘对姐弟俩再三叮咛，说了许多千万小心的话儿。当晨曦刚从鼓山之巅露出笑脸的时候，姐弟俩告别娘亲和婶娘，带着大仇必报的信心和豪气径向候官奔去。
中午时分，姐弟俩来到候官城里，找了家僻静的客栈暂时安顿下来，尔后分头出去寻访精艺武馆所在和季九山的住所。
且说四年前季九山打伤诸翠兰，夺走价值连城的“虎啸”宝剑，只身逃窜到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十里洋场——上海滩，以两千大洋把宝剑卖给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外国佬，尔后在繁华的南京路附近租了一幢房子，也不知从哪里招来一个徐娘半老的妖冶女人，姘居一室，经常出入于灯红酒绿的酒肄茶馆， 挥金如土，从那以后，被誉为“南拳王”的季九山在八闽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上个月底，已经把两千块大洋挥霍殆尽的季九山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在手下一群喽啰的怂恿下，又开始经营欺行霸市的无本生意，那些平日里依仗他鱼肉百姓的混混儿又趋之若鹜，招摇过市了。这也是他作恶多端，招来天怒人怨，天网恢恢，命里注定这次难逃死劫了。
姐弟俩很快便查明季九山的住所和行踪，次日一早，诸小海写了一封挑战书，雇人送入季家大院面呈季九山。
季家大院花厅里，季九山仰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水烟筒，悠哉地吞云吐雾。这时候，仆人带着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从外面匆匆闯了进来，那人给他递上一封书信。季九山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把它拆开来看了一遍，先是皱了皱眉头，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八闽之内，谁人不晓得季某铁沙掌的厉害，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大概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找上门送死来了。”
季九山一向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从来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他霍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在徒弟们一片忘乎所以的鼓噪声中和前呼后拥下，大大咧咧地向门外走去。
季九山和那些徒弟们出了大门，一眼便瞥见大门西边开阔地上的一对俊男靓女，从他俩怒目而视的眼神里，断定是刚才下战书的诸小海姐弟俩。徒弟们簇拥着季九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季九山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徒弟们在他身后一字儿摆开阵势，接着一边助威一边叫阵起来。
诸小海见状，立即血冲脑门，恨不得冲上前去把他碎尸万段。二姐诸翠菊见对方人多势众，阵势好大，马上拉住弟弟的手低声劝说道：“弟弟千万鲁莽不得，要谨慎与他周旋，摸清对方底细，然后寻找机会，出奇制敌，才能稳操胜券！”
诸小海听从二姐劝说，克制住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冷眼静观对方片刻之后，心里遂拿定主意，提高了嗓门问道：“来者可是久负盛名的季九山？”
“原来你也知道本爷的大名，好大的胆子，竟然给我下战书来了。今日来此就为报那一掌之仇，索还‘虎啸’宝剑，蚍蜉撼树谈何易耶！”季九山说完，放荡不羁浪笑起来，他压根儿就没把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无名小辈放在眼里。
季九山身后的那些徒弟狗仗人势，嚷嚷得更欢起来，有笑他乳臭未干的，也有讥讽他不知天高地厚前来寻死的，瞧这势头好是骇人。
“四年前你无端残害了我大姐，又夺走我家祖传御宝‘虎啸’宝剑，像你这种灭绝人性杀人越货的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来为我大姐讨回公道，索回我家祖传御宝。”诸小海面对季九山的嚣张气焰怒斥道。
“宝剑早已漂洋过海去了异国他乡，只可惜你来晚了；讨公道吧，得先问问我这双久经沙场的铁沙掌。看来你还嫩着点呐！就怕你没有这份能耐。脚下有的是阳光道，何必要独闯这鬼门关，难道是活腻了不成！”季九山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气，接着又是一阵放荡不羁的笑声盖过来。二姐见季贼蛮横无度，心中愤懑难忍，十分担心弟弟的安危，就要和弟弟联手冲上前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诸小海即刻把二姐止住道：“二姐慢着！让我与他单打独斗可也，除此恶贼凭我一人之力足矣！”
二姐只好退向一边，心里暗自思忖：觉得一人断后，静观其变，以防不测，也不失为上策。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在季家大院西边开阔地上拉开了战幕。
季九山仍然双手交叉在胸前，立定跟步，沉气丹田，傲气十足地向诸小海高声叫道：“乳臭未干的无名鼠辈，就这样轻易地打倒你，我还真怕沾污了本爷的名声，为了不失公允，本爷有意先让你三招。”
诸小海见其立定千钧，如大树盘根，八面支撑，门户紧闭，有金钟罩体之象，于是他不敢冒然出招，决定先来个“投石问路”。他飞身落在季九山左侧，趁他右转之际，闪身绕其背后，右手双指闪电般戳其脊背，此招名曰“精卫填海”。季九山顿觉身体遭到剧烈震撼，立身不住，踉跄向前跌出几步，好不容易才收身立住，这时候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招术，看来今日来者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再也不能小瞧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鼠辈了，承让三招成了一句空话，遂抖擞精神与他战在一起。两人各自使出平生所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进步占势不落颓势，退步避逢有条不紊，都在密切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和破绽，乘虚而入，以求一搏克敌取胜。两人穿梭往来，一时打得性起，搅得一地尘土滚滚，不分东西南北，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场上浑浊的空气和紧张的气氛都快让二姐诸翠菊透不过气来，她见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唯恐弟弟有个闪失，可是这时候心中主意全无，只得睁大眼睛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诸小海脚踩八卦，身串九宫，八面求稳，乘虚而入，招术随机变化，深不可测。季九山铁沙掌虽然刚烈，“四象虎形”拳再彪悍不过，但是他用尽浑身解数未能伤及诸小海一根毫发。经过二十多个回合的生死较量，诸小海逐渐看清对方虚实，遂采取迂回战术，侧面进攻，待其双掌收拢之际，后发制人，用“罗汉点灯”秘招，双手食指冷不防同时戳中季九山胸肋。季九山受此一创，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立时大变，继而大汗淋漓，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像一段榆木僵在那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诸小海趁机收了拳脚，用手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你这个为非作歹的江湖败类，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越货，真是死有余辜！可怜你一世显赫声名，想不到也有今日可悲的下场！”
季九山脸色憋得青一阵紫一阵，煞是骇人。困兽犹斗，他蹲下身子，“嗨”的一声怒吼，升起丹田之气逼通了被封闭的穴道，随之双手作犄角之势，拔地而起，像一头疯狂的野牛扑向诸小海，用金钟罩体刚毅之躯作垂死挣扎，妄图凭借“虎啸山林”绝招致对方于死地。诸小海身轻如燕，一招“风卷残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季九山扑了个空，滚翻落地之后又腾身跃起，回头用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恨不得一口把他生吞了。季九山又暗中运气，“哎嗨”一声长吼，身体凭空跃起丈余，又一次向诸小海扑去，以不可阻挡之势三招连环进击，凶猛刚烈无与伦比，这是秘传的“四象虎形拳”绝招，名曰“破釜沉舟”，又曰“虎死留皮”。季九山在几十个回合的较量中招招落空，如今身遭重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但他不肯就此罢休，非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诸小海见其贼心不死，又起杀机，孤注一掷，不留身后任何余地，似此屡屡作孽心狠手辣的江湖败类留之不得，他立即施展昆仑道“绝处逢生” 秘术，一招“达摩荡舟”，乘势飞旋，身子像浪尖上的一叶扁舟瞬间荡出二丈开外。昆仑道第八段“绝处逢生”计有九式，皆为遇死逃生秘术。季九山用力凶猛，摔了个仰面朝天，这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未看清所以，诸小海从天而降，手起掌落，一道殷红的鲜血从季九山口中喷出，他颤抖了几下，就再也动弹不得了，一道阴魂悠悠脱壳而出，去了他该去的地方。那些平日里依仗他惹事生非欺压良善的徒弟和混混见季老爷子落败身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有道是树倒猢狲散，这时候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在一片乱糟糟的叫声中溜之大吉了。
二姐诸翠菊见季贼已死，提到喉咙口那颗急速跳动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两眼泪水夺眶而出，她快步跑上前去，姐弟俩抱作一团，俩人泪眼模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较量，终于报了深仇大恨。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阿弥陀佛。”隐约传来几声念佛声，惊断了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姐弟俩，姐弟俩同时抬起头来循声望去，见是普竹师父在大姐的搀扶下从西边夹道上走了过来。
普竹师父在大姐的搀扶下蹒跚走来，大姐眼睛里滚动着晶莹的泪水，憔悴的脸上掠过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这时候，她松开普竹师父的手，向着妹妹和弟弟跑来。姐弟仨人抱在一起，悲喜交集，一齐哭出声来……
“大姐，娘亲在家里天天惦念着你，如今大仇已报，空门并非你久居之地，你还有什么可念想和犹豫的，跟我们一道回家吧！”诸小海拉着大姐的手声泪俱下哀求道。
大姐木然地低着头，只是一个劲地低声哭泣。
“贫尼曾经有言在先，今后尔等若报了深仇大恨，诸翠兰便随我回去，皈依佛门。今日大仇已报，翠兰尘缘已了，从此脱离前尘苦海，该随我回去了，阿弥陀佛。”普竹师父双手合十，以勿容置疑的口气打破了姐弟仨人的恸哭，说完，率先扭头走了。
诸翠菊和诸小海姐弟俩眼含热泪，凝视着普竹师父冷酷的背影，心头里对普竹师父救死扶伤的感激和唆使大姐遁入空门的忧怨交织在一起，这时候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了许久，诸翠兰大姐终于停止了哭泣，慢慢松开弟弟妹妹的手，无奈地望了弟妹俩人一眼，神情麻木地抬起头来，心里充满着无限的哀伤，她低声说道：“弟弟妹妹不必为大姐伤心，大姐身心已残，唯佛门静养修身，才能葆住父母生养之身，我这辈子看来是报答不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了，今后娘亲全靠弟弟妹妹好生赡养。普竹师父大慈大悲，善意救了我，为我疗伤治病调理身体，她的大恩大德永世难忘，今生只有以身相随了。大姐此生断了尘念，今日去意已决，我们就此别了吧！”
“弟弟妹妹保重，日后好自为之，大姐去了。”诸翠兰大姐喉咙哽咽，心头里充满着万般苦楚，神情麻木地转过身去，默默地跟着普竹师父走了。
“大姐……”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悲恸之声响彻四野，然而千呼万唤也无济于事，大姐是铁了心跟随普竹师父走了。姐弟俩人眼睁睁地望着大姐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里如刀绞一般痛苦和难受。
有诗曰：
殊觉一年复仇路，死如嫉恶当为厉。
决胜人谋无遗策，战尘收尽姐弟哭。
报德慈亲点佛灯，仇香竭力奉娘亲。
雪晴云散了尘缘，恨生相逢别离时。
（长篇小说《戎马人》陈金星 郑志忠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