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戎马人》金星 余文 著
诸小海辞别二位师父下了龙虎山，经过几天跋渉，来到与福建毗邻的崇山峻岭中的铁牛关。铁牛关乃古时的雄关要塞，四面高峰林立，愰如铁桶一般，地势十分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之说，从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今日的铁牛关早已雄风不在，只剩下那些藉以怀古的残垒断壁。铁牛关四面大山护卫，丛林繁茂，一条连接两省的道路东西蜿蜒伸长，来往的挑夫、驮运的马帮和商贾络绎不绝，给这个崇山峻岭中的山村小镇多少带来一点热闹的气氛。
诸小海在铁牛关一家叫“山里香”的小饭店里要了一碗米饭和一碗肉丝罗卜汤，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邻桌是几个来自闽北的小商贩，他们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边天南地北扯个不休，说着说着扯到今年即将在金陵举行的国术擂台赛的事儿来，大概是喝多了酒酣耳热的缘故，几个人你一语我一言争个不休，有时竟然争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穿蓝色长衫的中年商贩霍地站立起来，他把碗中的酒一口喝干后，带着几分酒兴不无得意地说：“诸位请听我仔细道来，今年国术擂台赛开赛在即，南北各路武林高手络绎涌向金陵，可谓高手云集，盛况空前。上届金牌得主福建桃源籍南拳高手林宝山偕同师父李万悦也去了金陵，他们此番踌躇满志，志在必得。金陵可有热闹看了，群雄逐鹿，鹿死谁手，眼下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知道的事情似乎比别人多，几个人听说之后无不心悦口服。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诸小海听说之后，不由得心猿意马，难得一次天下武林高手云集的盛会，无疑将会有许多扣人心弦的精彩角逐，擂台之上胜负论英雄，历史上有过许多比武募勇的故事传为美谈，眼下外夷入侵，国家正在厉兵秣马，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金陵是非走一趟不可了。他寄希望金陵之行能找到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涌起的滚滚激情，匆匆结了账，返身一路飞奔而去。从信江乘舟沿鄱阳湖北上，从浔阳撘轮船顺流而下，不消三日便可抵达金陵城。
位于长江边上的浔阳城，是通往庐山的必经之路，素有“长江边上的璀璨明珠” 之称。早在二百多年前，外国旅行家和寻宝者就渉足这块风水宝地，浔阳城里中西合璧的建筑点缀其中，南来北往的商贾和上庐山旅游的中外游客接踵而至，浔阳珹里别有一番热闹的景象。诸小海初来乍到，浔阳城的繁荣和别具特色的建筑使他眼花缭乱。当他匆匆走到离码头不远的江口广场时，却被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喧嚷不休的人群吸引住了，躁动的人们群情激越，呐喊之声如雷不断。
“打倒凶残的外国佬！”
“外国佬从这里滚出去！”
“外夷欺我太甚。”一个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的先生愤愤不平地说。
这时候，几个年青人扛着一个人事不省的中年男子分开喧嚷的人群，急急忙忙向南街方向赶去。诸小海觉得事情来得甚是蹊跷，马上向路边一个卖烟卷的小摊贩打听个中缘由。
原来，六天前这里来几个红发碧眼的外国佬，其中有个叫查理斯的英国佬，长得牛高马大，自称是欧洲三连冠重量级拳王，他们从广州一路招摇来到浔阳，竭力宣扬大不列颠帝国拳王不可战胜的神话，炫耀其周游世界各地所向披靡的威武形象，并且口出狂言：打遍天下无敌手，东亚病夫不堪一击。他们在江口广场搭起一座露天擂台，规定凡是上台打擂竞技者死伤各负。连日来，查理斯已经打伤多人，适才人们扛走的就是来自瑞昌的一位武林壮士，也因不敌其蛮力，被查理斯打下擂台，摔得人事不省。
诸小海听他说完，顿时浑身热血上涌，气愤难平，同胞的血肉之躯怎能容忍外国佬恣意践踏，中国的土地岂是外国佬橫行的地方，这事我是非管不可了。他再也按捺不住雪耻的激情，立即分开拥挤呐喊的人群，挤到了台前。
査理斯赤膊上阵，毛烘烘的胸口上垂挂着一个金色十字架，浑身肌肉一堆堆隆起，健壮得像一头非洲野牛，鹰嘴鼻，阔嘴巴，一脸横肉，留着两撇微微翘起的棕色八字胡子，两只猫头鹰似的眼睛里扑闪着绿色凶恶的目光，穿着一条黑色的护档短裤和一双褐色的护膝长筒软皮靴，活脫脫一个中世纪欧洲刑场上的冷面刽子手。查理斯双手抱胸，在擂台上兜着圏子，不时地沖着台下观众吼叫一声，一副瞧人低三分的狂妄态势。
诸小海不由怒火中烧，外国佬的野蛮行径和嚣张气焰令人发指，不煞不足以平我国人之愤，否则将会有更多的同胞遭受欺凌和伤害。此擂不打，愧为华夏炎黄子孙；此擂不打，怎对得住四万万同胞期待的目光；此擂不打，奇耻不雪，更待何时！他再也咽不下这口恶气，鄙夷地看了查理斯一眼，双脚猛地一蹬，“嗖” 的一声，飞身跃上擂台。
诸小海用手比划着，示意查理斯一决雌雄来也！这时候，台下上千观众立时掀起一阵轰动和欢呼。
查理斯临时雇佣的那个背子微驼的翻译忙不迭地跑上前来，询问他姓甚名谁和哪里人氏之后，接着向他说明擂台比赛规则和死伤各负的约定，又转过身来向查理斯叽哩咕噜一番，就匆忙退到后台去了。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崇洋媚外喝过洋墨水的家伙。
查理斯仍然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气，用右手捋了两下微微翘起的棕色八字胡子，狞笑地看了一眼比自己矮半截头的诸小海，心里思量好了，只待他冲上来时，来个“猛虎叼羊”，冷不防把他摔出丈八远去。
诸小海脱掉外面的衣服，上身只穿一件短袖汗衫，他以藐视的眼神盯着查埋斯在台上兜了一圏。查理斯见他身影忽有忽无，再也按捺不住快速取胜的念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拳齐发，飞快捣向诸小海两边的太阳穴。诸小海早已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待其双拳逼近之际，闪电一般左旋右挪，使他双拳落空。查理斯马上飞转身子， 一记左勾拳紧接着一个右冲拳向诸小海头部和胸口捣去。诸小海俯身一招“蟒蛇晃脑”，轻易地把它化解了。查理斯狂风暴雨般的猛烈进攻，频频落空，未能伤着诸小海一根毫毛。台下上千观众翘首以待密切注视交战双方的态势，无不为诸小海揑着一把汗，人们热切希望他能力挫英国拳王，为中国同胞伸声张正气，洗刷“东亚病夫”之辱。西洋拳击以重拳出击和腿脚迅速运动著称，但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中华传统武术的奥秘，殊不知中华武术有内外之别，招术千变万化，腿脚运动之灵活，手脚攻防之凌历，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诸小海深谙内家保守秘拳“昆仑道”，身兼武当内家“五行遁身”之术和南少林内外家秘拳“地术犬法”，功夫皆已臻炉火纯青，身手运转迅如闪电，虚实瞬息万变，深不可测，其中奥秘和厉害不是洋人所能领会。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之后，诸小海已经看出查理斯的能耐、拳法端倪和破绽所在，“后发制人”的时机已经成熟。在查理斯一个勾拳袭来的时候，诸小海一招“白驹过隙”，从查理斯眼皮底下消失了踪影。狡猾的查理斯立即转身又一个右勾拳，可是出招恨晩。诸小海出其不意，趁其立足未稳，从他侧面一招“顺手牵羊”， 紧接着又一招“推波助澜”。 查理斯措手不及，笨重的身躯像一段木头旋转着向右边的台柱冲去，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到台柱上，“嘣”的一声脆响，眼睛里立即冒出火花，身体左晃右摇，原来的狂妄和凶猛态势荡然无存。这时台下上千观众一齐欢呼起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查理斯遭到重创后，体力已经削减大半，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他不肯就此罢休，依仗自己強壮的身体和训练有素的拳击技术，挣扎着打下去，他釆取贴近对方胶着粘连的战术，拖住对方，妄图趁其不意，用蛮力困住对方手脚，然后一举把他摔下擂台。诸小海双眼虎视对方的运作态势，早已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其歹毒野心，遂脚踩子午线，循五行轮回运转，避锋占势，出招凌厉，势如破竹，查理斯的背部和胸口已经挨了几个重拳。查理斯眼看对方身影若隐若现，加上自己连连受挫挨打，一时火爆性起，像一头发疯的西班牙公牛左冲右撞。诸小海瞧准破绽，抓住机会，一招“双龙戏水”，右手双指飞快戳中查理斯的胸口，查理斯立即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胸膛，折腰下蹲，痛得“哇哇”大叫起来，这时候他就是一头再凶猛不过旳野牛或狮子也已筋疲力尽，回天乏力了。紧接着诸小海又一招“罗汉撞山门”飞身撞去，这一招撼天动地泣鬼神，不偏不斜，只见查理斯身体凭空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周后摔到台下，“嘣”的一声响过，口吐鲜血，顿时晕了过去，再也动弹不得了。“罗汉撞山门”乃是昆仑道本门绝技，有“罗汉撞山门”“ 醉罗汉撞山门” 和“疯罗汉撞山门” 之分，遇石石裂，遇钢钢摧。适才诸小海手下留情，仅用了三分劲力，否则，查理斯早已粉身碎骨，见他的上帝去了。
霎时，拥挤的观众排山倒海一样轰动起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和鼓掌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激动得流下眼泪，人们像潮水一般向前拥去，纵情欢呼、相互拥抱，一时秩序乱了起来。
诸小海见洋人已伏， 此地再也不想久留，便飞身而下，原想分开拥挤的人群，一走了之，但被蜂拥而来激情迸涌的观众围了个铁桶一般。
过了许久，查理斯才从地下缓醒过来，在几个同伴的搀扶下，瑟瑟颤抖地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拖着笨拙的身体走了。查理斯依仗蛮力和训练有素的拳头遨游世界五大洲，所向披靡，大不列颠帝国拳王神威轰动世界拳坛，风靡一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中国的浔阳栽了，而且栽得那么惨。查理斯遭此一劫，身体再也未能恢复，从此之后在世界拳坛上消失了。
诸小海这时已经走不了了，热情的观众把他团团围住，争相一睹壮士风采，许多人感动得喜泪横流。当地的几位武林同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拥挤的人群，簇拥着他径向市中心奔去，执意要为他犒劳，感谢他打嬴这个擂台，降伏了洋人，为同胞争回来之不易的一口气。盛情之下，诸小海身不由己，只得随一行人上了浔阳城里颇有名气的“华泰” 酒楼。
华泰酒楼里早已摆下一桌丰盛的宴席，人们一定要他在首位坐下方才作罢。大家轮回把盏为他的胜利干杯，庆贺他为同胞争气，洗刷了“东亚病夫”之辱。一位吊着膀子的武林好汉左手端着一杯酒含着热泪走到诸小海面前，两天前他被查理斯打下擂台摔断了胳膊。“难得壮士力挽狂澜，打败了狂妄的查理斯，为同胞争回一口气，我代表浔阳武林同仁感谢你，请壮士满饮此杯！”
“洋人欺中国贫穷落后，在我国大地上橫行不羁，恣意伤害同胞兄弟，在下遇到这等不平之事，怎能置之不理，今日打擂乃是义不容辞之事。诸位如此抬举和盛情相待，在下感激不尽！”
酒过三巡之后，有人问起他哪里人氏，师出何门何派？诸小海谦恭地向诸位作了一番回答。大家都为他有如此精湛的武艺赞叹不已，为他挺身而出救同胞于危难之中的大义之举表示衷心的感谢。
酒过数巡之后，眼看日头已经西斜，时候不早了。诸小海站起来告辞再三挽留的诸位热心人，匆匆下了酒楼。众人依依不舍群星拱月一般一直把他送到浔阳码头，目送着他登上北上的客轮。
诸小海站在甲板上与欢送的人们拱手作别，热情的人们目送着客轮缓缓驶离码头，频频向他挥手致意。
“海儿！”忽然码头上的人群里有人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金陵之行见好就收，不可贪恋身外之名，恃勇斗狠。”说话的是了然道长。
不知什么时候，两位师父也出现在码头上的人群里。两位师父缘何一齐来到浔阳？皆因洋人在浔阳摆设擂台，恣意伤害我同胞兄弟，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浔阳上下一片哗然。多一哥和了然师父闻知此讯后，不忍心让同胞遭此劫难和耻辱，遂带上两个徒弟双双下得山来，日夜兼程赶到浔阳，恰逢徒弟诸小海挺身而出，把洋人降伏，事情总算把它摆平了。两位师父心中甚慰，这个徒弟没有白教，于是，才有了码头上两位师父向他挥手致意和一番吩咐。
诸小海自浔阳码头与两位师父和欢送的人们分别之后，不消二日，便已抵达金陵城。这里的繁华和热闹非是榕城和浔阳可比，街道上黃包车、小汽车和货车穿梭而过，汽车的喇叭声和人流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诸小海初来乍到，感觉目不暇接。自己多年随部队转战南北，经常露宿在深山老林和荒郊野外，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旳穷乡僻壤和饥寒交迫的农民兄弟，而这里随处可见到衣着华丽还要下人伺候的太太和小姐，还有坐着小汽车脑满肠肥的党国官员。想到这里，他心情变得格外沉重起来，不得不收回原来贪婪的目光。
上午九时许，他好不容易才来到擂台比赛的金陵夫子庙广场，眼看着这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满为患。擂台设在夫子庙广场的西边，全是用木料搭建而成，台面约有一百多平方米，两边的台柱上贴着一副对联，写的是“金陵荟萃武林精英”“寰宇彪炳中华神功”， 橫梁上挂着“中华民国第三届国术比赛”的条幅，台后整齐排列的桌子坐着十多位资深的评判员。今年的国术擂台比赛盛况空前，夫子庙广场人山人海，南少林、北少林、武当、峨嵋等各路高手云集，比赛高潮一路迭起，精彩接连不断。擂台赛事已经接近尾声，鹿死谁手，显然已见端倪，自然门高手万籁声连日来打败各路英雄好手，眼看着金牌已是非他莫属。今日上午的赛事再度掀起高潮，上万观众的欢呼声和鼓掌声此起彼伏。
诸小海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到擂台前，和大家一道翘首以待即将开始的又一场角逐。一声哨响，裁判员宣布万籁声与李万悦比赛开始。李万悅是上届国术擂台赛金牌得主林宝山的师父，福建桃源人氏，桃源是中国内家“鹤拳” 和南少林外家“五祖拳” 的发源地，素有南派“武术之乡” 之称，李万悦是桃源拳第六代掌门人，功夫非凡，虽然年近六旬，身子骨依然十分强健，可以看出其雄风不减当年。万籁声是“自然门”大师杜心武的高足，年青气盛，身手矫健灵活，散打技艺超群。比赛伊始，李万悦“立马昆仑”，沉气丹田，接着呵出一气，出招“长空鹤唳”，右手双指径取万籁声脑门。万籁声飞身旋转，化解了李万悅这一招长趋直入的攻势。绕圈旋转是自然门的奇门奥秘，全在有形无形变化之中，自然而然，深不可测。 李万悦见对方防守严密，出招迅猛，在其拳脚袭来之际，俯身一招“亮翅拨云”，使他无懈可击。两人在擂台上一左一右蹓着步子，眼睛里射出四道锐利的眸光，都在虎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以求一搏取胜。倏地，万籁声腾空跃起，一招“双燕穿柳”，双脚如出弦的利箭向李万悅心窝射去。李万悅不慌不忙，立定鹤翔桩，施展一招“沉桥托日”，把它挡住了。擂台比赛规定以击中点数或一方失去应战能力定胜负，二人你来往，鏖战多时，仍然平分秋色。擂台之上扣人心弦的角逐和两人的精湛武艺深深吸引了台下上万观众，人们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睹为快。
正在人们看得眼花缭乱之际，万籁声飞起左脚向李万悅穿去。李万悦眼疾手快，立即马步下蹲，用沉桥双弓手抓住万籁声的左脚丫，眼看着李万悦要来个“罗汉伏虎”把万籁声摔下擂台，此时的万籁声性命危在旦夕。李万悦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擂台角逐，不是你死我活之争。正在犹豫之际，万籁声左脚借千钧之势踩着李万悦的双手腾空跃起，化死门为生路，右脚乘虚出击。李万悅应接不暇，生生地被万籁声破口而入的右脚趾踢掉一口牙齿。万籁声随之一招“龙女跨海”，从李万悦头上越过，绝处逢生，反败为胜。李万悅遭此重创，鮮血从口中溢出，他败在把握机会的瞬间一念之差，若能在抓住对方脚丫之际当机立断，也许这时候失败的不是他，如今反胜为败，正应了“拳无狠不胜”之说。
“师父！”李万悅的徒弟林宝山见状，脫口而出呼叫起来。
这时候，台下观众噪声四起，有替李万悅失手惋惜叫屈的，也有为万籁声打赢欢呼叫好的。
万籁声眼见胜劵在握，便纵身跳出圏外。李万悅懊悔莫及，再也无心恋战，只得甘拜下风，纵身跳下擂台。
诸小海再也忍禁不住，纵身跳上擂台，一则要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师叔雪此一脚之辱，原来多一哥师父与李万悅曾有过八拜之交；二则也想借此机会在擂台之上露一回身手，与万籁声一决雌雄来也！
裁判员立即迎上前去，询问他的姓名和籍贯，向他阐明比赛规则和注意事项之后，又向万籁声作了个比赛手势，便退到一边去了。
诸小海抱拳作揖，伸出右脚内翻后收脚，履行切磋武艺前的江湖礼仪，只是右脚内翻与一般有异。万籁声见状，心中不由暗喑吃惊，难道他就是“昆仑道” 传人？相传“昆仑道”从来为南北武林中人所推崇，历代仅为单传，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近半个世纪，想不到今日又重出江湖，看来眼下无疑将是一场恶战。万籁声见挑战者年纪与自己相仿，气度不凡，有道是不打不相识，随之也抱拳作揖，做好应战的准备。
眼看着又有一场紧张激烈的擂台角逐， 上万观众的情绪马上又高涨起来，人们都瞪大眼睛，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又一场精彩角逐。
诸小海移动身子，循阴阳轮回和奇门遁甲变化左兜右转，点、拨、劈、挂、撩、切如暴风骤雨，全在有形无形变化之中，看似无招胜似有柖。万籁声是久经江湖磨炼的散打高手，见对方拳法怪异，攻防凌厉，不敢稍有疏忽，运用自然门秘术，一个左旋转连着一个右旋转，避实就虚，寻找对方破绽，伺机后发制人。两人各自使出平生所学，打到精彩绝妙处，只见两人身影像两道闪电穿刺飞逝，使人莫辨孰是。这一场难分伯仲的较量，令五湖四海的武林高手和上万观众大开眼界，博得台上台下掌声四起，一片欢腾。
万籁声是内家保守秘拳“自然门”大师杜心武的高足，又融汇南北诸家武术精髓，堪称中华武术散打泰斗。诸小海是近代武术大师人称江湖奇人“刘半仙” 的得意弟子，是中华武术奇葩三家秘术仅有的传承人，功夫亦是非一般武林高手可比。诸小海施展“昆仑道” 避锋有术的闪挪绝技，融汇“地术犬法”手脚并进的凌厉攻势和“五行遁身”秘技，防守之严密，攻击之凌厉，令南北武林高手拍手叫绝，也令万籁声不得不刮目相看。两人斗智斗勇，二十几个回合下来，双方仍然打得难解难分。这时候，诸小海心中暗忖：“自然门” 与“昆仑道” 有异曲同工之奥秘，何必有门户之见，非要争个高低不可；万籁声一路过关斩将，眼看着金牌已是非他莫属，我可不能因此扫了他的几番努力和雅兴；两位师父曾经再三告诫我，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过眼烟云，不可恃勇斗狠，因此伤了武林和气。想到这里，他再也无心恋战，返身跳出圏外，抱拳作揖，飞身下了擂台。
万籁声怔在那里，心里再清楚不过，今日遇上了对手，见他弃擂而去，自己再也无意本届比赛金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向观众来了个罗圏揖，也飞身下了擂台。
看到兴头上的观众忽见两人各自罢战，双双弃擂而去，都为没能看完这一场精彩绝伦的角逐惋惜不已，拥挤的人群马上躁动起来。
诸小海分开拥挤的人群，不一会儿便出了夫子庙广场，当他走出庙前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海儿，且住！”
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熟悉和亲切，他马上循声回头望去，原来是了然道长师父到此，正在街道拐角处向他招手呢！师父慈祥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师父恕罪，徒儿失礼了。”诸小海立即迎上前去，欠身作揖道。
“徒儿免礼，请随我来。”了然道长说完，转身便走。
诸小海跟着师父绕过庙前街，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进金陵城里小有名气的和荣 酒楼。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二层酒楼，坐北朝南，中间是一个露天庭院，一楼东西两厢是餐厅，二楼东西两厢是雅座和包厢，看来生意十分兴隆。了然道长带着徒弟诸小海上了二楼西厢雅坐，拣了个僻静所在，买了糕点、茴香豆和酸甜脆瓜，师徒俩以茶代酒边吃边聊起来。
自古道：“无巧不成书。”正在这时，杜心武和万籁声师徒俩也一前一后来到和荣酒楼，他们上了二楼东厢雅坐。杜心武中等个子，穿一身灰色的长衫，年过七旬，留着三撮胡子，脸色煞是红润。今年的金陵擂台比赛盛况空前，南北各路武林精英纷至沓来，许多江湖上从未露面的老前辈也先后赶来助兴，这不能不说是近代中华武林的一次盛会。自然门大师杜心武也从北京坐火车日夜兼程赶来，今日一早下了火车，便急急忙忙赶到夫子庙广场，目睹了上午两场惊心动魄的擂台角逐。他是专程赶来劝说徒儿退出擂台角逐，莫为了身外之名伤了武林和气，想不到销声匿迹了近半个世纪的“昆仑道”今日又重出江湖，中华武林可谓藏龙卧虎，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徒儿能以武林义气为重，及时退出擂台角逐，他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杜心武和万籁声师徒俩三杯酒下肚，话正说到投机处，忽听得楼下院子里有人高声嚷嚷，指名道姓叫阵来了。
“万籁声听着，贫僧迢迢赶来，但求一会高低，请不吝赐教，贫僧这里恭候了，阿弥陀佛。”喊话的是一位五十有几的胖和尚，看来是个刚烈性子的出家人，出言先声夺人三分。
这个和尚姓刘名百川，年近六旬，长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身着黃色僧衫。一九一五年刘百川在广州竞技场上凭着“连环腿” 绝技击败世界拳王霍尔曼，震惊世界拳坛，为中国同胞蠃得殊荣。孙中山先生曾亲书“江南第一腿”，勉励他把中华武术发扬光大。近日，刚到上海的他在龙华寺获悉金陵国术擂台比赛盛况空前，高潮迭起，自然门高手万籁声一路过关斩将，打败各路英雄好手，金牌已是非他莫属。不甘寂寞的他再也坐不住了，不愿错过这个热闹非常的机会，也想在这次群英荟萃的金陵露一回身手，便坐上火车从上海匆匆赶来，专程找万籁声比武来了。当他风风火火赶到夫子庙广场时，恰逢上午的擂台赛事已经结束，他颇费了几番搜索，才找到这里，这时日头已近晌午了。
杜心武和万籁声师徒俩同时从窗口探出头来，见喊话的是一位身着黄色僧侶长衫的胖和尚，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睛里射出两道炯炯的眸光，一副瞧人低三分的神态，净无出家人清心寡欲的心性修养，原来佛门之中也不乏恃勇好斗之徒。
“大师不妨楼上一聚，我师徒俩这里恭候就是。”杜心武率先向刘百川发话道。
刘百川看见说话的是一位年岁比自己稍大的先生，心中不免犯了猜疑，人们都说万籁声是一个二十有几的后生，怎么冒出个古稀老先生来，他不愿多费心思，抬脚“噔、噔、噔”上了楼梯。
“大师请上坐，有话好说。”杜心武抱拳作揖道。
“罢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今日颇费周折才找到这里，只为和万籁声一会高低来也！恕贫僧失礼了，阿弥陀佛。”刘百川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露出一副不打不散的狂妄态势。
万籁声从师父身后向前跨出，就要拉开架势与他一决高低。杜心武立即扳起脸孔厉声喝道：“徒儿休得无礼！”
万籁声唯师命是听，不敢造次，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
“适才顽徒失礼了，还请大师见谅！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有道是不打不相识，在下愿和大师借此弹丸之地较量一番，不知大师意下如何？”杜心武说完，脱去身上的长衫。
刘百川心里暗忖道：听说万籁声师父杜心武是“自然门”怪杰徐矮子嫡传的弟子，名满海内外，今日里阴差阳错撞上他，此乃天赐良机助我成名来也！刘百川心里是再高兴不过了。
“善哉，善哉！先生既有如此雅兴，那是再好不过了，阿弥陀佛。”刘百川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说道。
刘百川随即脫掉黄色僧侶长衫， 露出一身短打衣着。眼看着一场龙争虎斗就要在东厢雅座里拉开了，店小二陪着老掌柜慌慌张张地跑上来，老掌柜哭丧着脸频频作揖哀求道：“诸位壮士行行好， 打不得，千万打不得！敝店开张未多时日，这儿的摆设和桌椅可是花了不少银元，打坏了如何是好？”
万籁声上前一把拉开老掌柜，说道：“一边呆去吧！打坏了赔你就是。”
刘百川先发制人，冲杜心武虛晃一招，身子腾空飞起，左腿曲而后伸向杜心武心窝踹去，这一腿名曰“沉香破壁”， 其势迅猛异常。杜心武一招“腋下穿针”，闪身躲过凌厉的第一腿；接着刘百川趁收脚之际，右腿从右向左拦腰扫去，这一腿名曰“魁星踢斗”，自是锐不可挡。只见杜心武旋身一招“脚底生风”， 身子如闪电一般一晃而逝，又化解了致命的第二腿；刘百川接连二腿落空，身子乘势在空中翻转，接着凭空飞越，右脚像一支出弦的利箭又向杜心武穿去，这第三腿名曰“后羿射日”，迅如闪电，力贯千钧，其势撼天动地泣鬼神，就是钢筋铁骨之身也要在顷刻之间分崩离析。杜心武见状大惊，不敢大意，立即施展自然门绝招“拂袖而去”， 瞬间在刘百川眼前遁失踪影。刘百川“连环三腿” 尽出之后，正在强弩之末，待到他收脚落地之时，杜心武从天而降，右手双指飞快戳向刘百川双眼，刘百川立地未稳，化解莫及，只得闭上眼睛，束手待毙了，看来 此番身家性命休矣！倏地，杜心武收回右手，“哈、哈、哈”笑出声来。
刘百川十二岁剃度出家于河南嵩山少林寺，少林寺高僧释得善见其一身正气，勤奋好学，经过再三观察和考验，遂秘传少林“连环三腿”绝技。三腿连环出去，尽在须臾一瞬之间，天下武林中人能躲开第一腿的屈指可数，能躲开第二腿的也只是寥若寒星，能躲开第三腿的只有天下出类拔萃的武术大师了。刘百川学成出山以来，所向披靡，其“连环三腿”名满大江南北，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回却败给了杜心武。
杜心武自幼得“自然门”怪杰徐矮子真传，深谙“自然门”内家保守秘拳奥秘，他曾经追随孙中山先生参加辛亥革命，为中国旧民主主义革命立下汗马功劳，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大侠，天下武林中人皆尊他为散打泰斗。
刘百川见他点到即止，心中十分感激和惭愧，马上向他欠身作揖道：“多谢先生手下留情，贫僧不敬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杜心武走上前拉着刘百川的手歉意地说：“你我难得有缘邂逅金陵，若不是大师腿脚让人三分，今日那来你我平分秋色。大师不必谦让，在下还有话要说。”
杜心武把身后的万籁声推到刘百川面前，以勿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徒儿，还不快去拜谒师父！”
万籁声见二位长辈谦虚礼让，握手言和，心中十分高兴。有道是师道尊严，师父一声吩咐，岂敢有不从之理，他即刻走上前去，倒身便拜，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行就了拜师大礼。刘百川心中好不高兴，忙不迭地把他扶将起来，认了这个徒弟，接着爽朗地笑了起来。后来，刘百川把少林寺嫡传的“童子功”作为见面礼秘授于他，使他受益终身，传说少林“童子功”可使金刚附体，百邪不侵，益寿延年。
东厢雅座里杜心武与刘百川一场惊心动魄的龙争虎斗，西厢雅座里的了然道长和诸小海师徒俩默默地看在眼里，他俩也不想惊动他们。过了会儿，眼看着他们三人有说有笑下楼去了，了然道长终于忍禁不住“哈、哈、哈”笑出声来。杜心武、刘百川和万籁声三人刚下楼梯，听到笑声不由都怔住了，这笑声底气冲云破雾，非同凡响。三人一齐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西厢雅座窗口上的人影一晃而逝。杜心武心里再明白不过，原来武当高人也来了，难得，难得啊！
“刘百川的‘连环三腿’ 和杜心武的‘自然门’散打不愧为天下奇门绝技，贫道今日有幸得见，也算是不虚金陵之行也！”一阵笑声过后，武当玄空门大师了然道长这才携徒悄然下楼而去。
眼前场景正应了“好戏连台，戏中有戏”之说，可又有谁知道，“戏中有戏”的背后，又有两双神秘的眼睛默默窥视着。
“徒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师徒该是分道的时候了。”刚刚走出酒楼的了然道长回过头来说道。
离别之际，诸小海心事重重，金陵之行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收获，看来也是白奔忙了一场。师父熟读《周易》，善测未来之事，此时此刻，他有心询问自己未来之事，遂用渴求的眼睛凝视着师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惭愧地低下了头。
了然道长看透了他的心思，随即说道：“徒儿大可不必拘谨，有话想说就说吧！”
“徒儿东征西杀五六年了，经历过许多痛苦和磨难，死里逃生飘泊至此，眼前一片迷茫，不知未来之路如何走好？请师父为徒儿指点迷津。”
了然道长被诸小海的一番问话怔住了，一时无言以对，不觉眼睛红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师徒俩即将永诀的痛苦，还是心系徒儿今后残酷的人生，个中情由没有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过了许久，了然道长才开口说道：“国难当头，御敌于疆场，救民于水火，赴汤蹈火不容辞！”
“师父教诲，徒儿谨记在心！”
接着了然长仰天发出一声长叹，边走边说道：“孽海有边，个事无果，有家无家，正气可嘉，不枉人世走一遭。”
“徒儿听不明白，还望师父明示。”诸小海似乎是在央求地说。
“天机不可泄漏，今后自有明白的时候，好自为之，就此别了。”了然道长说完，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
了然道长的这番临别之言与他当年在卧牛岗辞师下山时师父的说辞如出一辙，到底是偶然巧合还是二位师父心照不宣，只有天知道了，诸小海心里甚是困惑，从此成了埋在他心里头一个无法解开的谜。了然道长这一去，从此与他天各一方。
了然道长走了，眼下自己何去何从困绕在诸小海的心头，想起两位师父含辛茹苦对自己的培养，想起万安桥畔与尤家姑娘的相恋之情，想起家庭遭遇不幸分崩离析的悲惨情景，这时候，无限愁绪涌上心头，如今是空有一身骁勇，可哪里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迷迷惘惘之中走到位于金陵康泰路的榕城会馆门前，会馆是专为落难在异地的家乡人提供方便和资助的民间慈善机构。眼下蘘中羞涩，不如先在这里谋个差事，尔后再找个出路罢了。心中主意已定，他抱着一线希望迈上台阶向里面走去。
会馆里一位戴老花眼镜穿蓝色长衫的老先生热情接待他，又是让座又是倒茶，说话之间老先生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当老先生听他诉说自己的经历和苦衷之后，大为惊讶，肃然起敬。
“哎呀！失敬，失敬！你就是上午在擂台之上与擂主万籁声交手，打得难解难分，威震天下武林从家乡来的壮士，你为家乡人民在中国武坛树起一面旗帜，家乡人民都为你感到骄傲。”
“大伯过奖了，在下怀揣希望来到金陵， 想不到此行也是一场虚幻泡影，在下已是走投无路，空有一身武艺，报国无门哪！”
“壮士此言差矣！‘九一八’ 事件之后，东洋鬼子侵占了我国东北大片土地，疯狂掠夺我国大量的财富和资源，那里的同胞遭受日本侵略者铁蹄的蹂躏，民生涂炭，眼下国土沦丧的浩劫已有蔓延之势。 山河破碎危难之秋，厉兵秣马抵御日寇入侵乃是政府当务之急，眼下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壮士不必自暴自弃，以君之中华武林精英，大有驰骋纵橫之地也！”
诸小海听罢老先生对天下大势的阐述和剖析之后，不由得浑身热血上涌，义愤填膺，即刻向老先生作揖道：“国难当头，奔赴疆场杀敌乃是我辈之本份。想必先生见多识广，还望先生为在下指点迷津，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壮士有此心志，鄙人佩服之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鄙人愿效犬马之劳。眼下马尾海军基地训练学校正在征收学员，鄙人有个朋友在基地学校担仼军政要职，鄙人写封举荐信，你带上它回去面呈李长官大人，今后定当重用之。”
“倘如先生所言，以慰平生之愿足矣！”
老先生说完，拿出纸砚笔墨，认认真真地写起来，信是写给福建海军基地学校李广明先生。老先生写好后，郑重地递给诸小海，并且对他说道：“你带上它即刻赶回去，免得误了招生时日。”
次日一早，诸小海怀揣老先生给他的举荐信，在会绾的资助和安排下，搭上往厦门的客轮出了长江口，经过两个昼夜的海上簸箥，航程一千多海里，回到了离家乡榕城仅六十里路的马尾港码头。
有诗曰：
擂鼓浔阳上堂来，台上雪耻打拳王。
比德褒功张正气，武定夷狂非公谁。
尽得风流分秋色，显道金陵龙虎争。
英姿飒爽来酣战，豪侠相逢气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