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将你的弟媳娶进门来。”
舞伎身段翩跹,歌姬嗓音清丽,信王坐在正中,兴致颇高——顾渂谋逆倒台,如今在朝中他是如日中天,再难有皇子能望其项背。
“皇叔,你在河南道那几个地方辛苦多日,今日这宴席就当是我这个做侄子的为你接风洗尘。”信王一挥手,侍女立即上前为顾九丞斟酒。顾九丞望了眼自己杯中已经快满出来的美酒,举杯谢过。
接风那是客气的说法,信王意在敲打敲打这个突如其来出仕的皇叔。若顾九丞懂得分寸,那便罢了,可若是他得寸进尺,就怨不得自己不顾皇家情分了。
信王看着顾九丞将杯中酒喝尽,又笑道:“皇叔向来闲雅,为官上任之后怕是要辜负风月了。”皇帝如今虽还未颁下加封赏赐,但顾九丞此行不负使命,加官封赏也是迟早的事。
顾沛默不作声地看着顾九丞,今日信王宴请,这一看便知是来者不善,接风是假,威慑诸人才是真。
玉杯触手生温,顾九丞将酒杯递给侍女,示意她重新斟满,笑道:“我去宋州本也只是行督促之职,都是几位驱蝗使在操持,我不过是借着他们的功劳罢了。朝中有诸位能臣,我又怎及他们,一去数月,我也累得很,听说洛阳梅花早开,正想跟宅家请旨,放我去歇上几日。”
听顾九丞居然如此知情知趣,信王心中便有些高兴,忙笑道:“皇叔造福一方,如此小事,宅家定是欣然应允。我在洛阳有处宅子,还是前年宅家赐下的,就在伊阙附近,那里钟灵毓秀风景秀丽,正是休憩的好去处,若皇叔不嫌弃,尽管去住。”
“如此甚好,那我就谢过了。”就算沈汐不提让他去洛阳,顾九丞也正打算暂避锋芒,信王势头正隆,自己实在犯不着立刻与他对上。
正当众人再次把酒言欢时,外面匆匆跑进来个人,与信王耳语几句。信王神色微变,冷笑了一声,旋即转过身,面含歉意地笑道:“我这个做侄子的本该与皇叔畅饮半日,可眼下出了件事,底下人拿不定主意,我得过去看看。你们先坐着,我去去便回。”
顾九丞与顾沛自是无异议,等信王走后,顾沛才问道:“这么好的机会,皇叔为何不趁机谋个好前程?”刘贤妃昨日又把他传进宫,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信王府中的菜色精致,口味也不输内廷,顾九丞却不动筷,自斟自饮。
“也罢也罢,你向来闲散惯了,真的参与起朝事来,说不定还觉得拘束呢。”
破败的宫室内尘埃满布,梁间廊下不少地方都结了蛛网,屋外的天光照到里面,暗了又暗,直到殿门缓缓开了一道,日光钻入屋子里,才见扬起的灰尘飞舞在破旧的帷帐间。
信王还在门外时,就听见屋内有人在大叫大嚷,那是顾渂的声音。
“你们这是假传旨意!我是宅家的长子,他怎会要杀我?我要见宅家!我都是受孙家胁迫,你们快去通传,我要面见宅家!”
听见门口有声响,颓败的顾渂立即直起身子,高声道:“是宅家派人来了吗?”他日日求见皇帝,可无论如何皇帝都不肯见他。
殿内纷飞的尘埃让信王咳嗽了几声,东宫顾渂是住不得了,这败落的偏殿倒还能做他的容身之所。信王边走边道:“怎的还在发春秋大梦?你也不想想你犯的是何等大罪,竟还痴心妄想宅家会见你。”
一见是信王来了,顾渂愈加激动,骂道:“你来做什么?滚出去!我要见宅家!”一旁的侍卫听他胡言乱语,立即朝顾渂肚子上踹了一脚,喝道:“大胆!你还当自己是太子不成!”
领头的侍卫见了信王,立即上前,面露难色道:“殿下,皇帝已下了旨意,可他却迟迟不肯就范,卑职实在是没法子。”
这些年信王在顾渂那里受了不少气,今日李渂落此下场,真是大快人心。信王看了眼案上的匕首与白绫,弯下腰,嘲讽道:“太子哥,我劝你还是上路吧,你若这副样子见了宅家,说不定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顾渂气急,想要伸手去打信王,却被几名侍卫眼疾手快地再次踢翻在地。他伏在地上,忍痛骂道:“顾沣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轮不着你来教训我!”
信王抬起脚,用力碾住顾渂的手指,恶狠狠地道:“我是什么东西?我是宅家最看重的亲王,而你是什么?是谋逆罪臣,是阶下囚!”
见顾渂蓬头散发,衣物肮脏不堪,看来下面的人也折辱了顾渂多日,信王愈发满意——他吩咐过底下人要好生招待顾渂,他们倒是听话。听着顾渂的惨叫声,信王终于松了脚,用眼神示意道:“你们还等什么?”
那几名侍卫奉命前来传达旨意,可顾渂却迟迟不肯自尽,这让他们很难办,眼下既然信王发话,侍卫们也如释重负。三人立即按住顾渂,另一人抄起白绫就绕上了顾渂的脖子,然后用力扯住,顾渂挣扎起来,张目欲裂,却又被压了下去,动弹不得。不消一会儿,顾渂就彻底没了动静,他面色青紫,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自废太子顾渂一事后,原本身体就未大好的皇帝又添上了头疼的症状,他已甚少处理朝政,以便能好生将养着。皇后也是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甚至都不让晋安公主前来陪伴皇帝,生怕打扰到皇帝安歇。
游舒的母亲永嘉郡主本是仁宗皇帝的同胞弟弟梁王的长女。亲王的女儿照例只能封为县主,可她深受仁宗皇帝的喜爱,因此才破例晋封为郡主,永嘉郡主又与先帝是堂兄妹,时常出入宫闱。游舒与顾昶相识于幼时,数十载风雨后,昔年的竹马已慢慢老去,日渐消瘦的脸颊上是难掩的憔悴。
皇后握着丈夫的手,静静地守在榻边。阿荃轻声道:“皇后先歇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