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抬举臣了,为官为民,在哪里上任又有什么不同。”自从那日避雨偶遇薛王之后,他便时不时地让人送些药石补品过来,傅绍秋一直心怀感激,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上洵王府道谢。
顾九丞笑了笑,道:“以明之之才,有朝一日,定能再返京城。”
这话听上去只是句普通的慰藉之语,可傅绍秋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可追溯的疑虑。他来不及细想,就又听见顾九丞道:“明之还是赶紧上路吧,保重。”
傅绍秋再一拜:“下官谢过殿下。”他最后看了眼孙纪,当他的兄弟,那也已经足够了。
几人疾驰而过的马蹄声在夜半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倾泻而下的月华无声地照在这一行人的身上,映出沈汐那张既精致又无情的脸。失了白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马儿也跑得格外顺畅,不到半晌,沈府大宅的飞檐轮廓便逐渐清晰了。
沈汐下了马,随手解下披风递给跟在身后的小厮,公务忙了一日又续了半宿的推杯换盏与歌舞宴乐,她的眉间隐隐染上些疲乏。
沈建的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如今甚少处理政事,那些实在需要他处理的奏折文书也都是统统送到了沈府。
与此同时,沈汐越来越受皇帝的器重,她任大理寺少卿不过一年有余,近日又被擢升为黄门侍郎,可谓是平步青云,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人敢在私下议论。
时候不早了,房内早早地就点起了安息香。燃香的是一盏形状别致的青瓷博山炉,炉盖被做成了群峰叠嶂的样式,一只飞鸟独栖于山间,袅袅幽香便从这翠色峰间飘散而出,别有情趣。
沈汐独坐在案前,本想再看几本公文,可她的目光却在案上的一枚信封上停住。那不是常见的公务信封,上面未写一字,摸上去也不厚,沈汐正反看了一眼便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笺的同时,一朵干瘪的白木兰随之掉落,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常乐坊至安观。
沈汐放下信笺,又拈起那朵干花,原先纯白的花瓣已是发黄干枯,独余一缕清幽的花香。沈汐转而一笑:“来人。”
帘外侍立的侍女闻声而来,沈汐拿起那信封,问道:“这无字信封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那侍女答道:“大约是卯时送进来的,门房说送信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厮。”
沈汐含笑捏着那张信笺,吩咐道:“让人备马,我要出去。”
沈汐独自一人在常乐坊内找了许久,才在一条巷子内找到了那所至安观。本朝道教兴盛,京城内大大小小的道观不下百处,有尽显皇家气派的公主道观,也有大隐于市的清修之地,而眼前这所至安观门庭朴素,并不起眼。
沈汐叩门,很快便有人应答。那人的穿着不似道士,只作仆役打扮,开门之后他也不问沈汐身份,便直接引着沈汐往里走。这道观外面看来十分普通,可走进道观之内,才发现观内闲庭邃宇,景致豁然开朗,分明是个别居之所。
仆役引着沈汐进了一间居所,等她入内之后又为他拉上移门,然后便悄声退下。
沈汐往里走了几步,又拉开一道门,便见一人披着件靛青袍子背对着她,支着腿独坐于临水的廊下。沈汐摘了兜帽,笑道:“殿下想见我,直言便是,何故如此麻烦?”
顾九丞手中握着一支横笛,却并未吹响,他转过身望了眼沈汐,复又转身道:“你政务缠身,不似我这般清闲,哪里就容易见着了?”
沈汐去了披风,细细地打量了这处地方:“殿下好情趣,竟有这么一处好院落。”这屋内案几器物,轩窗帷幔皆是精细,很是风雅。
这至安观是顾九丞在几年前置下的,本是普通人家的宅院,顾九丞买下之后为掩人耳目便做成了道观的样子,外面不知道的只以为是一处官宦人家的清修之所。这地方是顾九丞的私宅,即便是在洵王府内也没几个人知晓,就连他自己都很少过来。
沈汐走到顾九丞身边坐下,水榭处轻风阵阵,如今过了盛夏,这风吹在身上已有几分凉意。“你不喜水,为何今日坐在这临水处?”
顾九丞深深地看了眼沈汐,眼神有些复杂,然后才道:“我不能指望每次落水都有你来救我,再怕又能如何?”
沈汐握住顾九丞垂在膝盖上的手,问道:“你今日似乎思绪颇多。”
顾九丞的手被风吹得微凉,沈汐掌心的暖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手上。顾九丞并未作答,他瞧着沈汐问道:“你刚从北里回来?”两人坐在风口处,沈汐身上沾染着的脂粉香气便格外明显。
沈汐起身拉着顾九丞道:“我今日去的不是北里,是信王的别苑。进去吧,这里风大。”
顾九丞一边起身一边仰着头道:“原来是信王相邀。”方才被遣去送信的仆役回来禀告说沈汐并未在家,他只留下了信。
沈汐关上临水的移门,又在矮榻上坐下,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这案几上放着几个碟子,碟中是各色清淡小菜,还有一碗只动了几口的槐叶冷淘。
晚上光顾着喝酒说话,也没怎么吃菜,眼下见了这些吃食,倒有些饿了,这冷淘本就是凉食,也无所谓冷热,沈汐端起那碗槐叶冷淘,毫不介怀地吃了几筷,冷淘中拌了千金菜,很是清脆爽口。
那本是顾九丞的夜宵,但他也不怎么饿,用了几口就放下了。他看着沈汐慢悠悠地吃着,也不催促,又从茶炉上取下小壶,为沈汐倒了一盏茶。
沈汐吃完冷淘,又用茶水漱了口,才道:“近来信王在朝中是一枝独秀,不是太子却胜似太子。”
顾九丞将帕子递给沈汐:“太子就这么坐以待毙?倒不像他了。”往日里无事的时候他尚且能翻出浪来,如今被信王强压了好几头,太子心中定是气急。
“东宫上下官员都被贬至别处,至尊也没提将来人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