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半晌之后微微侧头对站在旁边的仆役道：“送个帖子去洵王府，我晚上邀顾九丞在环意阁一叙。”
仆役应了之后正要转身去安排，却又听见沈汐叫他回来：“就说我等他，他要不来让他等着！”
仆役领命而去，沈汐兀自笑了起来，像是觉得有什么事十分有趣。
沈颐在兄长的帮助下终于射中了箭靶，高兴地跑到沈汐身边道：“姑姑，你快看！”他的小手指着箭靶，虽然没有正中红心，但是对这么个小孩子来讲，能做到不脱靶就已经不容易了。
“不错，等你阿爹回来，你再引给他看。嗯，鸣儿射得也好。”沈汐道。听了这话，两个孩子都很高兴，倒收了玩心认真地练了起来。
晚间，环意阁。
几名内侍低着头一路疾走，步伐又轻又快，他们端着的食匣里是刚炙好的鹿脯。
这用的是从庐江郡进贡的鹿肉，大块炙烤后又切片，刷上蜜汁之后再细细地翻烤数次，一下炉子就立刻被送去了宴席。这炙鹿肉是一刻也耽搁不得的，时间一长，肉就软了，也就失了风味。
这道精烹细饪的鹿肉上了桌后，却没有几人下箸，再好的菜肴，在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们面前也变得乏善可陈起来。他们身前的案几上还放着乳酿鱼、虾炙、葱醋鸡、西江料、千金菜、十遂羹等菜肴。
沈汐换了身绯色的翻领胡服，系着蹀躞带，他怀里横抱着把紫檀五弦琵琶。时人有爱用拨片演奏琵琶的，也有人偏好搊弹之法，沈汐属于后者，他喜爱用手弹之。
顾九丞穿得还要再随意一点，反正是家宴，他只穿了件浅碧的襕衫，九月的夜晚已经颇有凉意了，好在这是殿内，也不让人觉得冷。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支横笛，上面坠着青色的穗子。
顾九丞看着朝思慕想的沈汐，吹奏了笛子。曲子是众所周知的霓裳羽衣，不过跟往日众多乐人舞伎共同献上乐舞不同，今天的乐师只有沈汐和顾九丞两人，舞伎也只从内教坊挑了一个最好的来独舞。
沈汐左手拨杆，右手搊弹琴弦，铮铮之音先行而起，起调节奏舒缓清丽，飘逸含蓄，让这富丽堂皇的殿堂有了天上仙宫的缥缈之感。
沈汐独奏了三段散序后，顾九丞的笛声随之跟上，曲调婉转悠扬，为刚才的秀丽之音更添几分雅致。
在共计六段散序之后，乐曲就进入了节奏固定的中序，曲调依旧轻缓秀雅。舞伎缓缓起舞，舞姿典雅雍容，裙摆逶地，长袖飞舞，一动一姿皆是曼妙风情，身上配饰的环佩在动作间发出泠泠清音。
乐曲在入破之后，节奏突变，由缓至急，沈汐的手指飞快地在弦上扫过，连顾九丞的笛音也加快了不少，曲调不再似前般的雅致，逐渐变得急促高昂。
舞伎的动作也更加洒脱，众人的注意力也从乐声转到舞姿，她曼丽婀娜的身姿格外飘逸，在长袖舞动间，像是要羽化飞升到天上的琼楼那般。
在经过极快的声乐和舞姿之后，节奏再次渐渐地慢了下来，曲调重新变得宁静悠远。
一曲作罢，全场竟十分安静，所有人似乎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乐舞之中，不能自拔。
一曲曲罢，顾九丞摆手让顾林清场，其他人就算想继续听也不敢触洵王霉头。
“你去高国今天辛苦了。”顾九丞歪在榻上，轻笑道。
沈汐靠在一侧，斜着眼打量顾九丞：“为了我的好洵王，我辛苦点也是应该的。”顾九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也没看沈汐，玉般的手指轻抚着腰间的銙带。
沈汐抬手轻摆了两下，门口的丫鬟也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宽敞明亮的殿内就只剩下了她跟顾九丞两人。他们原本各自靠在矮榻的两头，沈汐冲着顾九丞勾勾手，道：“过来。”
本来美人相邀，顾九丞向来是不会拒绝的，可是现在对面的是沈汐，“你是要作甚？”
沈汐轻笑了一声：“我又不吃人。”
顾九丞好似同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往沈汐的方向坐过去了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近，但是对沈汐来说足够了，她伸长了手臂，拽住顾九丞皱起的下摆将他往自己的位置一拉，顾九丞一时不备直接倒了下去，就摔在了沈汐身边。
不过顾九丞倒也不着急，他神色自如：“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汐用手支头，笑着道：“自然是想好好看看殿下。”
顾九丞歪头看着沈汐，道：“这殿内烛光明亮，你看不清吗？”
“你要比我年长一点。”沈汐坦然道。
顾九丞扑哧一笑：“我记得我也就比你大了几岁而已。”
顾九丞也不挣扎，索性就大方地靠在了榻上，他的手触及到沈汐的蹀躞带，于是就兀自把玩着挂在对方腰间的蹀躞七事。沈汐没有佩刀，只挂着把装饰用的小刀，上面嵌着颜色各异的宝石。
这本不是卧榻，原先两人各占一边倒还好，现在他们挤到一处，两人身量又长，倒显得这张坐榻紧凑了起来。
都城的闭门鼓声已经捶响，白天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也逐渐开始冷清下来，无论是百姓还是胡商外族都进了坊内，热闹的城池慢慢进入了夜晚独有的安静。
训练有素的千牛卫迈着齐整的步伐在宫殿间穿梭而过，大明宫的高阁琼楼在暮色下影影绰绰。夜色中，巍峨的含元殿格外壮丽肃穆，无声讲述着帝国的辉煌。
沈汐卧在榻上假寐，她嘴角含笑，任由顾九丞把玩着她腰间的配饰。顾九丞取下那把精致的小刀，刀鞘上镶嵌的各色宝石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不一样的光芒，碧玉的翠色、红宝石的暖色和东珠细腻的白色勾勒出主人享有的富贵荣华。
顾九丞拔出刀柄，凌冽的寒光在他眼前闪过，虽然只是装饰品，但是依然被赋予了十成十的心思。可顾九丞只看了一眼，就将小刀退回刀鞘，随手放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