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雨如晦，水泥楼道里，白炽灯将每步台阶都照得分明。
亭亭左手攥着一张门禁卡，是开会前她在门口故意碰撞智信时从他口袋里顺来的，右手挽着棉大衣和公文袋，两步并做一步跨过台阶，冲到顶层应急门口。
会议快结束时，她收到孟珺的求救微信：“被困智信办公室密室，速救。”
她将卡贴近门锁，锁缝里传来解锁的机械声响，同时听到‘咔嚓’一声响，整栋楼瞬间进入昏暗，紧接着是一连串震耳的警报声。
不期而至的变动，让亭亭举手无措，她站在原地，只听到周围进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中。
这时，应急门被推开，智信拉着她持卡的手，冷静说道：“跟我来。”
亭亭看着他，既惊又喜，“噢”了声，跟在他身后。对于惊奇之余的喜悦，她有些不知所以，可眼前的紧迫让她没有更多的心思去细想，只是呆呆地见他用铁丝对着旁边水井房门的锁孔搅动两下，门就开了。动作娴熟、快速到让她吃惊地立在他后面出了神，直到他拉她进入水井房才反应过来。
水井房门只有半米高，房内逼仄湿冷，只有够两个大人比肩站立的空间。
亭亭一进入就打了个寒颤，见智信侧身朝锁孔再次搅动两下，便笔管条直地立在她对面。
门缝里透进的光亮横在亭亭两锁骨间，项链折射出的光亮随着她的心跳在他鼻中隔上下移动。
她凑到他耳侧，小声问道：“你是城市之光吗？”光线微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鼻孔里传出微微一声“嗯”，侧脸点头时下巴贴在她的唇瓣。
两人瞬间像被冰封的两座冰雕，彼此紊乱的呼吸在黑暗中回响。
虽然她早已确定她的小信就是人们口中的民间英雄，是东方罗宾汉，是三番五次救她于危难、护她周全的人，可那又怎样？她亲眼看到他抱着他的孩子、牵着他的妻子和她擦肩而过，那一刻，她就已经没了再等下去的希望。
她双手攥拳，右手无名指的戒指硌得心疼，从鬼门关逃生归来，第一眼见到丛文的那一刻，她以为她对她的小信已是雁渡寒潭、风吹疏竹，无影又无声。
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以为从来都只是以为，做不了数，理智控制不了装着心的身体。
皮鞋跺地的声响越来越近，门被推动了几下，她害怕地闯入他怀里，闭气凝神。他双手搂着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不要怕，有我在。”那声音像是蚂蚁的嘶鸣，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这些亲昵和话语牵动她的回忆，眼泪不知不觉滑下，点点滴滴，落在他的衣衫。早上初见她时泛起的点点涟漪此刻却是波澜肆起，这一刻，他再也不想再明明白白地活着，他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吻去。
脚步声渐远去，她惊起别过脸，低声哭诉道：“不行，小信，我们不能这么做。”
智信哽咽片刻，低头说道：“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她想捂住他的嘴，告诉他，没有对不起，可看到手里的卡，想起自己上来的目的，惊叫道；“糟糕，孟珺。”
智信听她语气满是担心，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她应该是闯进了我办公室里的密室，她呆在里面不会被人发现的。”
亭亭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智信看了看门缝，说道：“等一下出去，你直接下楼，如有人看到，你就说去了洗手间，因为停电所以不敢出来，孟珺那里我去处理。”
说完便开了锁，两人出来，亭亭正想下楼，却被智信拉回怀里，她低头问道：“还，还有什么事吗？”
智信抽出她手里的卡，微微笑道：“卡要还给我。”亭亭心慌意乱，像逃窜的犯人，冲下楼去。
一口气冲到会议室那层的应急门口，她调整呼吸，理了理衣衫和头发，开门而入。
只见董云涛正在训斥他的保镖和保安，刚才参加会议的人也都聚在廊下。亭亭见丛文和林家声站在远处角落，并没有注意到她，便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人群边缘走过，正想去休息室看孟珺是否已经安全在那里等她，迎面却碰到汪琪。
汪琪朝她大声喊道：“杜律师，你怎么还在这里？”
董云涛的声音顿时消失。亭亭站在走廊中间，见董云涛和汪琪同时向她夹攻，她便站直了身体。
董云涛看了眼汪琪，又问亭亭：“对啊，杜律师，你不是早就出了会议室，怎么现在还在这里，而刚才又不见你的人。你去了哪里？”
亭亭捂着肚子说道：“我刚去了楼下的洗手间，可突然停电，您可能不知道，我最怕黑了，所以只能等到来电了，才敢出来。”
董云涛怀疑地‘哦’了声，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去楼下的洗手间？”
亭亭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去楼下的洗手间？这大楼里规定，人在哪一层就必须去当层的洗手间吗？”
董云涛笑道：“那倒没有，我就是好奇，杜律师为什么舍近求远，去个洗手间，要一下又一上这么折腾。”
“董主席可能有所不知，这层楼的洗手间在会议室内，这进进出出又要和人打招呼，我不最不喜欢这种场面上的招呼了，自然愿意折腾点跑到楼下去。”
“哦，是这样吗？”
“不然呢，董主席希望是怎样？”
两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看到董云涛盛气凌云的样子，亭亭倒是理直气壮起来，笑道：“董主席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就走了。”
转身看到汪琪正笑幽幽地看着她，她朝汪琪点头问好，走过汪琪身边时，汪琪却笑盈盈地问她：“对了，你身边那个小跟班呢？”
亭亭像是被别人掐着七寸的蛇，全身僵硬起来，不时瞟向休息室门口，心怯踟蹰：“天啊，小信有没有救出孟珺？孟珺现在有没有到休息室呢？如果她在休息室，这里这么热闹，以她的性格，她怎么可能在里面呆得住。那我该怎么说呢？”她感觉到身后的董云涛又向她靠近，而眼前的汪琪又直直地逼视她。
突然，智信和丛文的声音同时响起“叔叔，小婶”、“主席，夫人”。
所有人望向两人，智信来到董云涛身边，微着身子说道：“刚才是安然按错了我房间密室的密码引发的短路，现在已经没事了。”
丛文站到亭亭身后，将她揽在一侧，说道：“主席，夏雨在休息室等她，既然会议已经结束，您不介意我和女朋友一起先去吃个午饭吧？”
董云涛睁圆环眼，眼睑上挤，斜斜地看了眼智信，厉声喝道；“那就先让你女朋友说出她那小跟班的去处再走。”声如巨雷。
亭亭立在那里，恐惧在身体里滋生蔓延，不作回应。
“亭亭姐，你好了没有？”听到孟珺的声音，亭亭惊起回头，颜笑眉开，离开丛文，跑到孟珺身边，暗暗捏了一下她手臂，责问道：“你在休息室干什么？这么大动静都不见你出来。”
孟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我刚小睡了会，正做梦呢，听到外面有人聒噪，就想出来看看，谁说话这么没有礼貌。哎呦，不管这些了，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肚子现在咕咕叫，正闹革命呢。”说完，拉着亭亭就往电梯走。
两人刚要转身，只听到汪琪说道：“等一下。”
汪琪在智信面前转了一圈，轻笑道：“没想到我们一向井井有条、整齐不乱的李董事长，现在的衣领和唇下竟泛着荧光粉唇膏，看这色号，和杜律师嘴上的是一模一样，刚好两人刚才又同时失踪。”
汪琪话毕，人群中一阵议论和骚动。
亭亭低头，不敢看丛文，只听到智信说：“丛文，你听我解释……”
还未说完，董云涛挥拳打在智信的嘴角，怒斥道：“你要解释的是曼妮，在我眼皮底子下偷吃，你当我董云涛是老糊涂了吗？偷吃完还不处理干净，留着再慢慢回味吗？”说着又是一耳光。
智信承住了董云涛的拳头，却没有招架住他的耳光，整个身子翻仰在地，嘴角渗着鲜血。
曼妮和安然同时上去将他搀扶起来，他摇摇晃晃来到丛文面前，还未开口，丛文左手挡在前面，不可置信摇摇头，嘴里反复说着“不可能”，气冲冲乘电梯离开。
亭亭见丛文离开，又见智信皮青脸肿的样子，立在原地落泪。
孟珺摇了摇她手臂，小声说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们赶紧离开。”她含泪朝孟珺点头，两人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