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寒冬，随着全球气候变暖，H市也未能幸免，自亭亭五年前来H市始，她就从未见过H市的上空飘过雪花。
冬雨绵绵的星期天，江景房外的街巷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举着伞、猫着腰遛狗的人。
亭亭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本李清照的词集，正看到《清平乐 年年雪里》。
丛文坐在她身后，将她围在自己怀里，也跟着亭亭念读起来：“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念到‘赢得满衣清泪’时，丛文便不再跟着念。
亭亭歪着头问他：“怎么啦，怎么没有声音了。”
丛文指着书上的文字说道：“你看，这前两句想想都觉得特别美，可这‘赢得满衣清泪’，我觉得有些不对，这么美的风景，怎么就流泪了呢？应该欢舞嬉笑才对啊。”
亭亭看他认真的样子，莞尔一笑，说道：“傻瓜，这前两句再美，也只是过去的云烟，如今诗人飘零天涯之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儿啊。”
丛文点了点头，噢了一声，说道：“天气预报说，雁回山上明天会下雪，而且山上的梅花都开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好不好？”
亭亭捏了捏丛文秀挺的鼻梁，娇嗔说道：“我倒是想啊，但是明天我要开庭，要到下午才有时间。雁回山在H市郊外，开车过去得要三四个小时，还得爬上山顶，这么舟车劳顿的，估计到了山顶，也没有看雪赏梅的雅兴了。”
丛文眨了下眼睛，说道：“对哦。不过，如果我们飞过去，应该就没问题了。”
亭亭听到‘飞’字，含笑眄睨一会，伸腰双手抱着丛文的头，笑道：“哆啦A梦先生，让我看看你头顶的竹蜻蜓在哪里。”
丛文头抵着亭亭的下巴，像挠痒痒一样，嘴里说着：“我要藏起来，不给你看，不给你看。”两人笑作一团。
周一下午，亭亭开完庭回到办公室，这是她在李唐的最后一起案子。
屋外雨已停，整个天空，灰惨惨的。
路上行人把自己装在宽大厚重的棉袄里，亭亭从19楼上看下去，只觉满大街都是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大棉袄。她对着玻璃哈了口气，用食指画了朵梅花和雪花，想到今年又看不到雪，心里便添了几分遗憾。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取出一看，是丛文发来的信息，点击一看：“乘坐VIP电梯，直接来顶楼的停机坪。”
亭亭好奇，拨去丛文的电话，可丛文那边声音嘈杂，她根本没有听清丛文说了什么。于是，取了白色大棉袄去了顶楼。
走出电梯，亭亭就听到震耳的轰隆声响。她打开铁门，一架白色的四座直升飞机出现在她眼前，站在一旁的丛文背着一个旅行包朝她走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丛文，想说什么，却被丛文抢了话：“亭亭，我们快上飞机，现在飞过去，四十多分钟就可以到雁回山山下停机坪，我们爬上去，正好可以看到积雪。”
亭亭还处在不可置信的吃惊情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乖乖地被丛文牵上了飞机。
黄昏时刻，两人登至山顶，寒梅冷香扑鼻而来。
乌云四合，漫天雪花纷飞，洋洋洒洒而至。
亭亭伸出双手，小雪花落在她嫩白的手心，不一会儿就消融成水。
她红红的鼻子不断向上擤，时而仰头，好不让清鼻涕流下来，见丛文直盯着自己，就裹着他亲一下，将清鼻涕沾了他满嘴巴。
雪夜异常的安静，整个雁回山只有他两的笑语欢声。
亭亭看着满山素裹银妆，和不远处山头凌寒盛放的白梅，兴奋地对丛文说：“这种天最适合暖屋围炉，吟诗作对。可惜，这雪只下在了这山上，一下山，就只剩黏稠稠的冬雨。”
丛文没有做声，只是直直地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她，看她不断呼出白气，像个孩子般开心地笑，那笑容如远处梅花绽放，清冷高雅。
雪越下越大，亭亭的心情和那飞雪一样，越发不可收拾。
她想起上一次看雪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吧，就喜不自已，拉着丛文在雪地里欢舞起来，喘着粗气说：“迎雪起舞也不错啊，要是再来两盏淡酒就更美了。”
丛文听后，顿时想起自己的背包。
他松开亭亭的手，从背包里取出两个高脚杯和一瓶葡萄酒，还有他亲自烹饪的双心牛排。
亭亭见后，尖叫起来：“丛文，你真是我的哆啦A梦。”抱着丛文又拽又亲。
两人坐在雪地里，品酒闲聊，亭亭突然雅兴大发，轻吟道：“雁回素白雪满山，梅开次第逊三分；叠叠落，阵阵香；梅雪争春谁来报？有花有寒在今朝，笑杀他庸人自扰，辜负这美酒佳肴。”
丛文拍手叫绝，持酒相敬，叹服道：“好一个‘笑杀他庸人自扰’，来，趁青春还未走远，我们一定要重新把她抓回来，再青春一回。”
亭亭轻轻笑道：“丛文，青春在心不在岁。不曾失去，怎么知道现在抓在手里的才值得珍惜。”
丛文点点头，两人各自端着酒杯，在白色的山顶上相拥而舞，轻缓的步调，浅笑的呢喃。
亭亭在丛文耳侧缱绻，轻轻说道：“夜已幕，雪未融，一剪寒梅，两盏淡酒，三生有幸认识你。谢谢你，丛文。”
没有听到想要的那三个字，丛文有些失望，可亭亭的亲吻像解忧剂让他瞬间忘记心头的那点失望。
冬雪终究未落至市内，乌沉沉云朵飞卷，积压压密布在城市上空。
董氏大楼一楼大厅富丽堂皇、通明耀眼，衣着正装的职员拿着清一色的门禁卡鱼贯而入。
亭亭正在前台登记进入资料，旁边的孟珺头戴棕色贝雷帽，鼻上挂着一幅圆形平光镜，时不时看向周围。
这时，四名紫衣墨镜男闯入大厅，所有人立刻让道站至一旁，厅内保安见到墨镜男立刻设起警戒线。
孟珺拉着亭亭臃肿的棉大衣，悄悄说道：“快看，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皇帝上朝也没有这阵势吧。”
亭亭笑着转身，只见董云涛和智信从外面并排而入，曼妮手里抱着小孩跟在后面。
三人进来后，所有人低头叫到：“主席早，董事长早，夫人早。”
亭亭见智信在众人的卑躬下如一阵疾风趋过，面色不改，星目冷峻，低眉笑了笑：“或许，他要的，真的，从来就只有指点江山，而不是和我情长缱绻。”
正想着，却听到前台工作人员对她说：“不好意思，杜律师，我这边获得信息是，主席只邀请了您一个人，并没有孟夏雨。”
亭亭转过身，说道：“我知道，但我们是来交接工作的，孟夏雨律师以前也负责过董氏业务，只是你们董主席不知道，没关系的，你就让我们先进去，进去之后我会和你们主席说的。”
说完就拉着孟珺往侧门走。
工作人员大声嚷道：“杜律师，我昨天才上班，请您别为难我，还是您先和主席通过电话后我再放孟夏雨律师进去吧。”
亭亭没想到这工作人员看着瘦小，却有一副金嗓子，她这一叫喊，引起一阵骚动。
正准备进VIP电梯的董云涛看向一旁的前台，登时怒目圆睁，对智信说：“你惹的麻烦自己解决，曼妮，我们先上楼。”
智信站在电梯口送走三人，来到前台，朝亭亭点头问好，冷冷问道；“什么事？”
工作人员怯喏喏告明事由。智信看向亭亭身后的孟珺，上下打量，正要张口，亭亭上前立在离他半米处，无意中瞄到智信右侧口袋里露出的门禁卡，生硬说道：“这是我徒弟孟夏雨，孟珺的侄女。对了，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听到她说‘好久不见’，智信身子一振，硬硬地点点头。
亭亭见他点头，立即说道：“那我和夏雨先进去了。”
说着拉着孟珺往里走，走到闸机门口，却听到智信说“等一等”。
两人做贼心虚，眼珠子同频率转了好几圈，亭亭转身嘻嘻笑道：“怎么啦？你，还有什么问题？”
孟珺悄悄移步到亭亭身后，低头看着智信黑亮的皮鞋越来越近。
智信见亭亭嘴角微笑像铺开的水纹向外延伸，他那如止水之心顿时涟漪泛起，已经很久没有离她这么近和她如此对话，一时间愣住。
亭亭再次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智信敛神说道：“你们和我一起搭乘VIP电梯上去吧，不然还得爬楼梯，你刚出院，还是得注意一下，那边普通电梯到不了今天用的会议室。”
听后，两人都舒了口气，原来虚惊一场，亭亭笑道：“不用了，我们要先去楼下的法务部交接工作，之后再去参加会议。”
智信看了看两人，说道：“那行吧，你们先进去吧。”说着朝前台打了个手势。
会议还有半小时开始，亭亭和孟珺已经交接完所有工作，此刻正站在会议室应急门外，两人双手搭在栏杆窃窃私语。
亭亭见丛文跟着林家声进入会议室，就远远招了一下手，对孟珺说道：“怎么样？你准备从哪里着手？”
孟珺瞟向会议室门口，说道：“根据丛文提供的装修图纸，董云涛、李智信、杨言、汪琪的办公室都在顶楼，我刚上去过，林洋给我的门禁卡没有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时间。”
亭亭说道：“这个不是问题。连林家声都来了，会议肯定会开很久。等一下见到机会，我就故意说让你在旁边的休息室等我，你乘机再上去查看。”
孟珺问道：“那你要怎么说，太刻意了，我怕会引起董云涛的怀疑。”
亭亭说道：“暂时还不知道，见机行事吧。”
两人说话间，一个四彩皮球滚到亭亭脚边。
亭亭蹲身捡起皮球，奶声奶气的小孩说道：“阿姨，这个皮球是我的。”
亭亭抬头看到是智信和曼妮的儿子，柔声说道：“那阿姨还给你。”
小孩接过球，小步跑开，抱着智信的腿，说道：“daddy，是那个阿姨捡到了东东的球。”
亭亭起身看着智信和曼妮，孟珺凑近她用鼻音嘀咕道；“东东啊，看来是他对你余情未了。”
曼妮躬身抱起东东，朝亭亭点头说道：“谢谢你。”
三人正尴尬相对时，不知何时来的董云涛却发怒道：“谁让小少爷跑到会议室里来了？”
曼妮望向董云涛说道：“叔叔，是我抱上来的，我看会议还没有开始……东东吵着要找daddy……”
董云涛不耐烦挥挥手说道：“行啦，赶紧抱下去。你又不用参加会议，来这里干什么？作为女人，最重要是在家相夫教子，做好妻子的本分，有些人才不会有机可乘。”说着眼神掠过亭亭。
亭亭迎面直视，上前端笑说道：“董主席，工作我差不多交接完了，这会议我看我就不用参加了，省的又让我逮到什么机会就不好了。”
董云涛面向亭亭，笑道：“林董赞你，咏絮之才，芙蓉品貌，更听说你在大会上雄辩滔滔，颇有说云，而且字字珠玑，没想到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你都说差不多交接完了，那就是还没有交接完，既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就免不了要抛头露面。”
亭亭瞪眼连说了几个“你”，随后轻笑说道：“听到没，夏雨，人家财大气粗，我们这些小人物只能听人差遣，你先去旁边休息室等我，等我抛头露面完之后去找你。”
说着头也不回往会议室走，经过智信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亭亭不时看向手机，孟珺每隔半小时就发一个苹果图片给她。
苹果代表平安，这是她们之间的暗语，她刚又收到一个苹果。
会议的内容其实和她无关，她知道，董云涛特意让她来这一趟无非是给她下马威，警告她，让她不要再缠着智信这个有妇之夫。
经历过不省人事，她对智信、对人生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想到这里，她扫视四周。
在座所有人，无不衣冠整整，体度端庄，而且坐拥万千家财。可他们因为金钱获得的光鲜，也因为这金钱而面容失色。
她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敢往深了想，对活着的目的太过执着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执拗，心里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就容易沉迷过去而错过现在。
她杜亭亭已经错过六年里的千万个现在，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想着想着，她听到祝烨淇的名字。
扬脸望去，见汪琪旁边的光头正挥舞着双手说道：“本来签了祝烨淇作为代言人，她向来以知书达理、知性贤妻形象活动在小屏幕，如今变成一个妒妇，还陷入离婚官司，她一手创立的名人烨谈节目也更了名。根据我们签订的合同，因为她个人过失导致的合同未履行，她应双倍赔偿我司……”
亭亭不再看着光头，而是望向他身边的汪琪。
她没想到汪琪这时会朝自己弯眉一笑，愣了一下，随即也朝她点头微笑就低头画画写写。
想到祝烨淇事业、家庭双失，刚才对人生的感叹又在心头盘旋。
又一个小时过去，董云涛宣布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准备离开。
亭亭来到丛文身边，小声说道：“孟珺那里出了点麻烦，我先撤了。”
丛文朝她点头，示意她自行离开。转身之际，却看到董云涛正看着自己，她假装没有看见，准备离开。
董云涛却开口问道：“杜律师对我们商讨的内容有何见解？”语气是少有的平和。
亭亭先是一惊，指着自己反问道：“您是问我的意见？”
董云涛再次露出异常显眼的鱼尾纹和抬头纹，朝亭亭点了点头。
刚起身的林家声、童正日、张开云全都看向亭亭。
亭亭看了看丛文，把心一横，竖着四个手指，一字一咬说道：“四个字，莫赤非狐。”说完向董云涛深深鞠了一躬，继续说道：“董主席，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董云涛右眼跳动，没有作声，朝门口一瞥。
亭亭见机快速离开。
童正日粗声粗气说道：“哎，林董，您听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了吗？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喜欢用四字句。”
林家声手挽着西服，笑道：“这是诗经《北风》中的一句，我说下一句，你就明白了。”
童正日问道：“下一句是什么？”
林家声看向董云涛说道：“下一句是，莫黑非乌。”
童正日大声嚷道：“她这意思，是说我们天下乌鸦一般黑？”
林家声又笑道：“还说我们是天下狐狸一般狡猾。云涛兄，看来我们是该把世界让给这些年轻人了。”
说完和丛文一同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