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一直看到的是温和的髡奴。像如此这般阴狠狠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时之间，内心里对髡奴是又敬又怕，暗自下定决心，哪怕是得罪家主，也千万不能得罪这个髡奴。
以前他以为死是最可怕的，现在看了髡奴的阴狠模样，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
得罪家主不过是受罚而已，大不了一死，而得罪髡奴却连死亦不能，只能生不如死。
而老纪对髡奴的做法，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触，如果不对别人狠一点，早晚有一天就要轮到别人对自己发狠。
他所懊悔的只是自己识人不明，竟然让王相这么个不明身份的人，通过自己而潜入淳于氏，其时间更是达到了十九年之久。
这么个钉子在眼皮底下，自己却始终没有发现。
还好老纪一直担心王相会被田氏的人发现，把他藏到了七甲矿，几乎没有排他出去单独做过事。
然而对于王相这个人，老纪的心态仍然是复杂难名。
一方面是自己一直待王相如子侄，寄以腹心，而他的欺瞒，让老纪的内心非常的愤怒。
另一方面是，老纪始终未发现王相有何不轨的行为。除了身世，其他的对自己一直未见欺瞒，而且为了救自己，更是奋不顾身。他不相信王相会是对头派来的，更不愿意相信王相会背叛自己。
这种复杂的感觉，让老纪非常难受，手底下也不由地加大了力气。
“等等！”髡奴刚喊出“三”，王相便连忙说。“我告诉你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那你可要想好了，我不想再听到一句假话。”
髡奴盯着他说道。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我没有受任何人指使，也没有蓄意潜入淳于氏，而纪叔也确实救了我一命，对我有再造之恩。
这些都是真的。
我与田观确实有杀父之仇，灭家之恨。不过我是后来寄养的，确实是不知道养父的名字，也不知道姐姐几岁。
父母的死，姐姐的死，包括我手刃田家小少爷，放火烧田氏府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欺骗你们。
而且自从我来到淳于氏后，从未做过对不起淳于氏的事情。我对纪叔，也一直心存感激，没有他我早已死在山间的小路上了。
我就是想着，万一哪天纪叔用到我了，我还可以一尽绵薄之力，报答纪叔的救命之恩。
这也是我一直呆在淳于氏，哪怕是只能躲起来做矿工，也没有离开的缘故。
大丈夫在世，自当恩怨分明，我岂能做那恩将仇报的禽兽之举？若没有纪叔这一层，我早就继续去寻仇了，哪怕一死，亦在所不惜。
只是救命之恩，未曾报答，却不敢轻言身死！”
王相惨笑着说道。
髡奴始终在仔细观察着王相，知道他这次没有说假话。虽然只有大略，但大体上却没有差错。
而老纪心中悬着的一颗大石头，也终于放了下来。他一直很担心，王相真的是哪一个对头派过来的，那自己可就真的万死莫赎了！
“好一个知恩图报！说明你还不是一个孬种，知道纪叔曾经救过你。可是你为何要欺骗纪叔，向他隐瞒自己的身世呢？”
“我也不是想骗纪叔，只是不想让纪叔难做而已。小人一个罪人之身，蒙纪叔相救，已然是大恩了。若再给纪叔添麻烦，那小人就真的是一无是处了！”
王相悲伤地说道。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
髡奴继续问道。
王相犹豫了一下，终究摇了摇头。
“你本姜姓而吕氏，对不对？”
王相闻言，不由地猛抬起头来，吃惊的看着髡奴，而髡奴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内心里的惊慌。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髡奴冷冷地说道：“康公的后代执拗种，让他往西他往东，叫他撵鸡他撞钟，众生听爷一句话，将爷葬在高山顶。这首歌谣，相信你不会陌生吧？”
王相闻听此言，顿时如同斗败的公鸡，低下头来，然而不过瞬间又抬起头来，说道：“不错，我确实是执拗子！”
姜子牙建立齐国，传到最后一代国君齐康公时，被田和篡政。齐康公被迁于海上，食邑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城。
齐康公失国后，并不甘心，就四处寻找能人异士，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这个能人异士就告诉他，他家的风水不好了，龙气已尽，合当失国。
如果想复国的话，只能在他死之后，寻一处风水宝穴安葬，方能让后代子嗣有所作为。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齐康公找到了一处风水宝穴。风水宝穴位于山下一处疏林之处，面水背山，堪为最佳之地。
齐康公有个儿子，自小不听话，一辈子都跟着自己对着干，所有交代他的事情，都会跟自己反着来。
可是齐康公不能自己埋自己啊，就只能依靠这个儿子。
齐康公很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儿子会继续跟自己对着干。只好骗他说，宝穴在山顶。
齐康公死后，执拗子便想着自己一辈子都没听爷的话，现在爷死了，还是好好孝敬他一回，听他一次话。
于是便按照齐康公的遗言，把他葬在了高山上。
这就是执拗子的传说，在山东流传甚广。
在后世，髡奴就是听着这个传说长大的。要是谁家的孩子不听话，往往就被称为“执拗子”。
老纪闻言，也不由地大吃一惊。这可是前齐的子孙啊！他也是早早就听过这首歌谣，大家都认为齐康公的儿子是个傻子。
他自然也是相信的，可是若眼前的这个王相就是执拗子的话，那可看不出来一点点傻啊！
“好个大智若愚的执拗子！你玩得一手好金蝉脱壳之计啊！居然把所有的人都骗过了。
只可惜，心机算尽，田氏却并没有准备放过你，对不对？”
髡奴盯着王相继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