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场战争，若是没有你，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庭远师兄突然停住了——恐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吧？“是你挽救了这个天下啊。”师兄的语气，愈发的着急了。
“无我？”我一声冷笑，“无我，天下可以更好，也说不确的。”
我微微抬头，望天，“若无人与他抗争，天下就是他的，他或许，也会善待天下苍生，好好治国理家。”
庭远师兄估计也懂了——他说一句，我有十句思量好的话，在等着他的一句。
没事儿的时候，我怕事儿。而事儿发生了，反倒是不怕了。
我丝毫没有什么预算，什么打算——计划，毕竟赶不上变化，我也计划不出那么多。
走一步，看一步，随遇而安。
我安到了这个地步……
“行了。”庭远师兄估计也知道了，他现在安慰不了我。
而现在的我，似乎比以往，思路清楚了很多。
或许，也是这场雨，给我真正浇清醒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仿若大梦初醒，却是幻想之破灭。
“那你先起来，我们先不去天王殿。”从一滩血水中，我看到庭远师兄微微着急的神情，“我们先去禅房避雨，等他们人散了，我们再去天王殿，好不好？”
他似乎，还像我小时候那样安慰着我，跟我妥协，跟我谈条件一般的宽容、依让。
可惜，若我还是几天前的那个少年，我会应了的。
现在，可惜……我不是了……
我长舒一口气，本来呼出去的是凉气，不想，吸进来的依旧是凉气。“师兄，若您真想帮小师弟。您，还是走吧。”我微微摇头，“若镇武寺僧众见到你袒护魔教子弟，以后的镇法寺还如何立足？让外人说，袒护魔教子弟么？”
我此言，想解释清楚，我在地宫所说的话儿，不是我当时所想……
“可魔教子弟也是人，你也不是自愿入魔的。”庭远师兄的语气愈发焦急，“我相信他们不会那样！”
“人心隔肚皮。”我一声短叹，苦笑的摇摇头，“人心叵测的道理，我比师兄有感触。”
微微望天，摇了摇头，“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又低头一阵自嘲，“就连一方清静之地，也差不多。”
“可你这么跪下去，上面有瓢泼大雨，下面有冰冷的青砖，就算不死也会跪伤的！”——我此话音未落，庭远师兄就差抢在我前面说了。
我一声冷笑，拳头缓缓放松了，缓缓道：“我斗得过若虚，师兄还担心，我斗不过寒雨青砖么？”
眼见，这庭远师兄是劝不了我了，只是，摇了摇头，“小师弟，不要逞能。”
逞能……呵……我有何德何能能逞强啊……
我不语，也未示意他是否听到了，是否答应了。
而庭远师兄似乎知道我的想法，拿着伞的右手，轻轻一松手，雨伞啪一声落在雨地里。
雨瞬间就浇透了庭远师兄的僧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因为雨水的关系，他不得不连连眨眼。
没有雨伞，死命的雨又拍打在我的后背上，一股凉意瞬间走遍全身，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抖。
庭远师兄一步一步的走着，还没等上了台阶，他从头到尾就都湿透了，秋风瑟瑟刺骨之极，他就一步步的，慢悠悠的往天王殿走去。
他把伞留给了我，明知道我不会撑伞。
若我打伞跪着，跪与不跪，也真没区别了。
这雨，下的好，下的好啊……
至少，他洗去了我双手的鲜血，哪怕，洗不去看不到的鲜血烙印。
被雨水和泪水，混杂着的，遮盖住了的眼帘儿，模模糊糊，看到庭远师兄走到天王殿前，屋檐下，就不动了。
他就面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太远，太模糊……
天王殿里应该是梵音不断的——断断续续的传入我耳，周围雨声几乎掩盖住了梵音，但那梵音，穿透力甚是强，再低沉，我都听得到。
不一会儿——就是我低头又抬头的一瞬，再看，天王殿屋檐下，并排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四位师兄——庭听、庭明、庭远、庭静。一个不少。
我能见到他们，太好了。
此时，心中不知为何，从悲伤中透出一丝兴奋，还有喜悦。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见到他们都好，莫名其妙的感觉，我抓住了一线希望一般的高兴。
似乎——我在阵阵梵音中，听到了四位师兄的交谈。
“三师兄，陌师弟怎么说？”
——我听不大清楚，雨声太大，只能听得大概，这个声音，大概也就是庭静师兄了。再没有人叫庭远师兄三师兄了。
“陌师弟……”庭远师兄说到这儿，似乎，摇了摇头。“我劝不了他了。”
“那怎么办？”庭静师兄的语气，愈发的焦急了。“那总不能就让他在这雨中跪着吧？再跪下去很容易跪出毛病的！”
——我的好师兄们……你们干什么对我这么关心……
庭远师兄无奈的摇头。
须臾，庭远师兄又将目光看向庭明师兄，“二师兄，你说呢？”
庭明师兄似乎，笑了一声？“他若想跪，我们拦不住他。”
“那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余光一扫，才发现——庭明师兄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没有。”言罢，一声叹，“顺其自然吧。他若想跪，你我都拦不住。”
“嗯。”
——庭明师兄此话话音未落，庭远师兄刚想接起话茬儿，就被庭听师兄的一声“嗯”，给抢去了。
庭远庭静二位师兄甚是奇怪，却未等发问，庭听师兄又缓缓道来了；
“这雨，也算是帮了他。”庭听师兄言罢，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几位师弟莫急，待他思索清楚之时，他自会起来的。”
“可！”庭静师兄按耐不住了，“这青砖秋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要是跪出毛病了，还没想通那可如何是好？！”
庭听师兄闻庭静一席话，微微摇头，“阿弥陀佛，青砖秋雨不是闹着玩儿的，那四师弟可曾知道，陌师弟他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此言一出，语惊其他三人，三人哑口无言。
庭听师兄一阵摇头，又是一声轻叹，目光，似乎落在了，头顶上从绿色琉璃瓦滑落的雨水，“既然都不是闹着玩儿的，那肯定都会自有分寸的。”
须臾，庭听师兄见三人无声，又徐徐问道，“你们可知道陌师弟现在所想是何？”
此言，无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