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白吓唬他，苏源把一切都招了。
他招的时候，是跪着招的——我拦着他来的，他不依。
真是，时过境迁。我昔日最佩服这苏源苏老师傅，今朝却因我权威至高，他受另一名弟子的思想灌溉，与我思想有所驳论，却要跪在我膝下说出这些，真是……无奈无奈。
他说着，我吃着。总体概括，无非几句；王老大随口抱怨株连九族之事，误以为我将师哥逐出京城。
嘁，自己的先生都这么想自己，外人得什么样。
他说完了，我将筷子放下——也差不多吃饱了。“说完了？”
苏源满头大汗，也没来得及擦，“嗯……嗯。”
我一声蔑笑，“说完就起来罢苏老师傅。”又双手将他迎起，入座，“老师傅，我没有别的意思。正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正卿是什么人，苏老师傅您自然清楚。”
——连哄带骗带吓唬的，赶哄小孩儿了。
“王老大那家伙口无遮拦，苏老师傅多提点着点罢。”——子不教，父之过。子不学，师之惰。王老大这模样苏源也脱不了干系的。
德行不正，公私不分，口出狂言，妖言惑众。真是，左尔沫是第一个开刀的刀家弟子，我不希望我的学兄是第二个开刀的。
好歹，是我学兄。这样说出去，也得说我不仁不义。本身罢，我这名声就够臭的了，这次可好咯，又抹了一层。
“他嘴碎，这次又捎带着他家亲戚。朕希望他不要公私不分的好。”又冷哼一声，“苏老师傅您知道，学生毕生最讨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不管是有的没的，都能嚼的出来。”
“我当政至今近十度春秋，对背后嚼舌根的人，上到亲王大臣下到宫女儿太监怎么处理，苏师傅一定有所耳闻。”
我深舒一口气，“我也是刀家爷仨儿里，最擅用酷刑的人。苏老师傅教了学生这么多年，想必也知道学生的这点点事迹。”口气阴冷着。
这也可见一斑了。
傻子都能听懂了罢？苏源是聪明人，从小儿他就教我中庸之道，事事中庸，不想老先生在我和王老大之间，却没做到中庸，更没做到忠君。
也罢，老先生对我心存顾忌，也是那王老大背后作祟。
我转过身来坐，目光盯着苏源，黯然着，双手放在大腿上，“苏师傅，记得多教导教导王老大。”指着嘴巴，“祸，从口，出。”
万万没想到出卖我的，背后嚼我舌根的，竟然是从小到大很了解我，伴随我很长时间的教书先生和学兄。妈了个蛋的，真他妈笑话。
我笑笑，不语。
“来人啊。”我一声喝罢，推门而入一锦衣卫。
“在。”
“摆驾回宫。”言罢，我站起身来，右手拿起珠串，往外走；
“是。”
老苏我就不管他了，他也不可能跟着我过来了，去都察院忙活罢——说实在的，他也没胆儿再见我了。
“仙帝摆驾回宫——！”锦衣卫站在我身后楼梯口，一声喝。
楼下一瞬间静了，俩人筷子一撂匆忙起身跪在堂下，“参见仙帝。”
堂内所有人见此架势又是起身，跪地，“参见仙帝。”
我由锦衣卫搀扶着，往下走去，“免礼平身。”
“谢仙帝。”
落了脚，见他们都还站着，“你们都坐，接着吃罢。”
道罢，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坐下接着吃。走到柜台，看着小老板儿，年岁不大，看着罢，还是有个文化的人。
“店家，结账。”光顾打量这人了，脑子都慢了半拍。
我这话刚说完，店家看了看我身后，随他目光看去，是顾自忠。
顾自忠陪笑，“仙帝爷，给完了，给完了……”
我点头，念珠一甩，“店家，你家的龙耳做的不错。”又是一声轻笑。
苏源啊苏源，但愿饺子堵的住王老大的嘴！
“谢仙帝，谢仙帝……”店家连连道谢，那模样跟二愣子似得，着实引人发笑。
我微微莞尔，摇了下头，转身要走。
此堂中一人忽的站起身，我余光见到了也没感觉到什么，无非串个座儿喝个酒。酒馆里全都是一来生二来熟。
忽见的那人向我走来，我这一抬头，与我闹了个对头碰。
看起来还不到中年岁的样子，有点胡子，棕玄色衣服，衣冠平平其貌不扬，倒是满面朴素的笑惹人眼，整个人显得傻憨憨的。
“仙帝……”
上前没几步，话都没说完，看到是冲我来的，就被顾自忠拦下了。
“不得惊驾！”
那粗汉听顾自忠一声喝笑容收了，皱着眉头略微低头的看着顾自忠——比顾自忠高，比顾自忠壮……
“顾自忠，不得无礼。”我冲顾自忠略严厉道，又对那粗汉点了下头。
顾自忠听闻罢，虽是不甘心，但我什么人他们都知道，不得已啊，哪儿能规谏于我啊？也就只能“放行”了。
粗汉白了顾自忠一眼，“仙帝不急太监急！”
顾自忠也气的慌，更是冤枉的慌，“没办过这样的差事儿……”一缩脖子喃喃道。
“咋招？公公要我把这话说给仙帝爷？”粗汉猛地提高嗓门。
听此我又是一笑——可不呗，他哪儿遇到过我这样的“千古一帝”啊。
“嘿你……”顾自忠要说个一二，不小心看到了我，又憋了回去。
粗汉一哼，冲我走来。
“不俺有一疑惑啊，您到底是不是仙帝爷？”
走到我跟前儿他道，我却轻笑，“怎么？朕不像？”又连连摇头，“去年腊月里那个假皇帝，就是朕亲自带人打的。你不信？问问店家，看看他知道不？”
“诶不是那俺以前看皇帝出行百姓都得满地跪着的，您这咋连个谱儿都没有呢？”
这口音真熟悉啊。
“听你口音不是京里的，倒像是，山东的罢？”最后一句我仿着山东口音道，惹了满堂笑。
粗汉一愣，我接着道，“您来了俺们这，就是俺们的客。各位说，对不对啊？”伸手拍了拍粗汉肩膀。
一小餐馆里便有山东人，不知是喜事还是忧事？
随即，满堂的呼声。
我这此番倒是把粗汉弄得不好意思了，搔搔头一笑，“都说京民三品官，俺还以为这遍地三品官谱儿得多大呢，没想到这刚到了京里，就遇到了仙帝。万万没想到的是，仙帝的谱儿……”
“我还没谱儿是不是？”我哈哈一笑，满堂陪笑，“三品官儿都好客，您呐，就京里住着罢。”
“那您这怎突然想到到京里来了？”他还与堂中人笑着，我便意识到了这点。
山东，这个地方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再亮眼不过的。
“俺在山东就是个贫民百姓，做了点买卖，有了两个钱儿。寻思寻思进京里看看，加上我这小儿子……”话没说完，他对身后招招手，一转身的功夫，就见得他身后有一孩童。
孩童绕过粗汉于我面前，跪地行礼，“参见仙帝。”
我双手迎起，“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孩子不大，八九岁的样子，看着很老实，不是百尖百灵的人，却带着一股子不与别的孩童一般的成熟。
“谢仙帝。”
“俺这小儿子学文化啊，寻思京里得比俺们山东要好，指望着以后小儿子做个国家栋梁，俺们当爹娘的，不也享清福了吗。”
——哟呵，好事儿啊。
贫民百姓人家已经开始注重孩子的教育了，那就不愁国家没有栋梁，我朝没有清正廉明的臣子了啊。
我连连点头，心中略是欣慰。“好好好……”
“前两年啊，山东穷啊。这孩子想上个学，都没地儿上啊……”
粗汉叨咕着，我也懒得听。想到这些事儿，不免的欣慰，不免的高兴。
等他说完了，我摸了摸孩子的脑瓜儿，“二月二龙抬头，龙不抬头，我抬头。”点点民谣，略微雅兴。
“今儿二月二，私塾先生都抢着收学生呢。”我笑着。
“是啊！这不今天上午刚找了先生，中午来吃顿饭，下午好让孩子接着用功啊。”
对于山东我可是有无限的好感，也是在那地方经历的微微多了一些，就记得清楚了。
云城在山东，我的成名也是脱离不开山东的。并且当时也有不少山东民兵相助官兵，很多都牺牲了。
我低头，孩子恰好抬头。
“好好努力。上报国家下报父母。”严肃着，却还笑。
“是。”一脸的天真杂着成熟。
摸了摸他的头，又抬头，“时候不早了，朕得回宫了。”再次低头，蹲下，与那孩童平视，“四月份殿试，朕希望若干年后的四月份，你也在殿试的人当中。”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赵普轩。”
“好。”我点头——这孩子挺有胆识。
起身，我又摸了摸孩童的头，“摆驾回宫罢。”又是一声轻笑，与粗汉点头示意，转身走了。
身后，一片仙帝慢走的声音……
“看这仙帝，多平易近人！就是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