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一切都在进行。我哥又像从前一样每天早上过来跟我点个卯就回他的寝宫；永思轩，又独我一人孤独。还是原先的位置，明黄色圆领龙袍，头发在中间扎着，以不至于散乱无章。无心翻阅精悍词章百首，推一下炕几，栽倒在卧榻上。
心里还是有事。但究竟是什么事，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几日里忙碌还好，有我哥陪伴的时候也还好，就是剩自己孤零零的时候，挺难办的。整个人好像都空了，不清楚到底怎么了——怎么没有他，我就活不好了？
看向斜放在卧榻上的炕几，上面已经干净不少。就剩下两张没有写的喜帖，除了格式以外什么都没有填写；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为他留了这张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的喜帖。不清楚这到底是喜，还是悲。
也难怪他看不开，也难怪佛陀说出家成就极易，在家成就极难；我出家时譬如远离火坑得寂静清凉，而他在家深着五欲自然难以明理。出世需要六根清净，而入世是要六根清明。显然，入世比出世更难。
话又说回来，要不要送过去？是我亲自去，还是托人去？托人去可简单，用孔雀明王法拜托毗沙门王便好了。虽然他有些不情愿……他不愿意见那些人，那些人更是要躲着他。说起来我与那毗沙门王父子的缘分还真是深，是他于我出家时奉观音大士法旨前来击退魔军，也是他在修行上时时刻刻为我护法，尽心尽力。
算了，还是我自己过去吧——这么久没见到他，难免有些想念他蠢笑的样子。何谓相思，萌笑是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龙椅兮。一日不见，如三载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念其击鼓，踊跃用兵。从禄至刘，平胡与禽。不我以归，忧心由衷。爰居爰处？大漠黄账。爰丧其马？中州西高。无以求之，无以寻处。人随沙去，不往而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南有端正，北余游蜢。不见子充，乃见狂且。
对啊，那傻子哪里好了……
真是，好不好你不都喜欢人家，离不开人家？这功夫，他放下了，我放不下了。
………………………………
蒙大孔雀明王菩萨慈悲加持，我带着喜帖又来到了魔界。不过大概是菩萨力量不够，又像第一次来到魔界那样，寄在了一个狐狸身上。万恶的这小狐狸身材矮小，总要想想办法的。
“你这魔殿成了我的中转站了吗？”我又一次站在魔殿的中央对正坐在宝座上看书的封子然道；可转瞬我又见封子然手上的书在放光，又转瞬身遍光明。见此，便不好打扰。自己转身便走。
出了魔殿，这里是黑暗的，魔殿的守卫身形高大，身皮黑色，相貌丑陋。凶神恶煞，铜墙铁壁，这俩词儿造真不错。
站在高处眺望，这里似乎很熟悉，格局与修罗界很像；依稀记得我从法云寺脚踏莲花而来时，他的家在哪儿——也是个八进院，四周瞅瞅确定了方向就下了殿。
这里我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无聊过来玩，自己力量不够只好这样。第二次是我出家时，因我于佛菩萨及玄谛师父前发愿要为魔界众生说法，蒙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及灭顶业真言慈悲加持，得以脚踏金莲下界说法。这一次，完全是自己的私事儿了。
还好因我定性问题，这幅身体可以随着我的心愿变化。路上我渐渐尝试变高；高到和我的人身差不多。尝试收回身后的尾巴还有脑袋上毛茸茸的耳朵，也做到了。尽量想把脸还原成我人身时的样子——他认识的模样。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他见到他印象里的我。
怀揣着喜帖，一路有风，惹广袖飘扬。到了，终于到了……在他家门前，我却迈不动步，没勇气上前敲门。在来来往往的街坊四邻里，这似乎与我们人间没什么区别。可我好陌生，陌生到害怕。又好孤独，孤独到凄凉。他离我那么近，也那么远；
摇动着毛毛的耳朵，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举起手，又迟疑了一刹。
“当当当——”
“来了——！”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应是摩揭陀。
当吱嘎吱嘎的门被她从里面拉开，又探出头瞧瞧我。微微皱眉，转瞬似是恍然。“祈清？”
面对她无害处的样子，内心不免愧疚，也少不了自嘲。最后，还是默默点头。
“快进来快进来。”她似乎比我都着忙，比我都激动。拉我进门，是管家关的门，她带着我往正堂走。
“这些日子……”
“他没少叨念我，对么？”我抢她一步，对她孑然笑意，“一猜就是这样。”
她痴愣愣的点点头，面色开始变得有些不愉快；最后，短叹一声。绕过门前琼花树，庭前开满了血红色的曼珠沙华。“你最近这些日子过得好吗。”她一问，突然想起了弥陀世尊用莲台呈现给我的宿命，难免有些发毛。
不知觉间竖直了耳朵，又缓缓耷拉了下去。“还好……”低声喃喃的回应道。“他呢？”蓝色广袖，袖带飞扬。
“大概还好。”她深吸一口气，到了正堂前却止住了脚步，我也且只好跟着止住脚步。“你……自己进去问他罢。”说着，她抽搭一下鼻子，抿抿略干燥的嘴唇。面色似有纠结。
“我不在乎他爱不爱我，他开心就好……他能在我身边快快乐乐的，什么都值了。”
那一瞬我的脑子就像炸锅了一样——一切都晚了不是吗？就算他俩在一起之后，我又和他在一起，那么又能怎么样？四个人可能到最后会酿成一团悲剧，而不只单单是我们两人的悲剧这么简单。
有那么一瞬很想和他在一起，最后发现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对于她的回应，简单明了的四个字。“我尽力。”
“其实你也知道，我过的也不开心。”
“可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这样并没有什么办法。”
“这是每个人的因缘，想改变的话不能一味苦恼。”
说完，我便往里屋走，不回头——轮回其实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回头的。摩揭陀，曾是让我爱的无法自拔的人，为了她什么都可以放弃抛弃。然而如今就在我面前，如今简单的对话是当时的奢求。妄心无常，当执着过去了或许曾经重要的如今也是不屑一顾的。
屋子里他静静的坐在书案前，看书。浑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有些遥远，能看到的是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身影。趴着门边，蹑手蹑脚进来，轻轻关上门。就像从前那样；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念想全都是这些。
“南宫。”我的声音没一颤抖。
他似乎觉着这个声音很熟悉，下意识的抬头。约是从前见过的场面，深深烙在阿赖耶识中。若不如此，我不会有这么大的感慨。
放下书，他皱眉瞧我。
步步前去，他又猛然站起身。现实没有小说中写的那么有情调，却经常让人意外。他不会想到，我来，是带给他我即将结婚的消息。
“祈……祈清？”
摇摇身后的尾巴，粲然一笑。头上的耳朵也不听话的很；大概我们如今像久别的老友——我们的关系是总在变得，也是多重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也异常自然。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笑；他大概不清楚，这个笑容我想念了多久。
走到我跟前，揉揉我的头，就像从前；
咧着嘴笑；他从前总说我有时乖顺得像一只猫，不过，这次是狐狸。摇着的尾巴抖着的耳朵，脸很享受的蹭他的手。“怎么样，这礼物喜欢吗？”
或许，一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礼物？”
“嗯。”我点头，“我无法自由穿梭魔界和人间，没办法只好在魔界再幻化一个身体假借一下。”
撇撇嘴，微微摇头，短叹，“然后就成这个样子了。”无奈耸肩。转瞬，又恢复刚才的笑，“不过封子然说你会喜欢的，听他说很可爱的。”
他眯着眼，和刚才那个深沉浓重的他不一样，充满了温暖；那个他冷冰冰的，我不是很喜欢。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闲言说完了，大概那些不想提及的还是要来到。从袖口拿出攥了很久不敢递上前的喜帖，捻了一下，不管是样式还是上面的文字，就像是一式两份一样。
“这个，给你。”话语留不得迟疑。
他似乎猜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中充满着不敢肯定和不愿肯定。而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充满期盼……就像在巴塘时他牵着我的手走在街上，我会眼巴巴瞧他的模样，那张脸我怎么也看不够。此时的期待充满悲凉，最后默默失神。
不知觉的时候，他接过喜帖，两张都看了，悻悻的笑，有些尴尬。“哥哥最近还好吗？”
“嗯，有陈小玉他很好。”后半句我愣生生的咽了回去；你没有问我好不好。没有你，显然我不好。
“你们真不愧是亲兄弟。”他说着，又故意装着在看喜帖，无名指和小指一直在摩挲。两个人手上一对儿戒指在喜帖前变得异常讽刺；“连大婚都是前后天，真好。”
——“到时候记得来”，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
“谢谢你的邀请，我会去的。”
……
“你这个人，有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写在脸上。而有时候什么事情都不会；现在好，你那摇摆着或耷拉着的耳朵和尾巴暴露了你一切的情绪，那是你情不自禁的。”
——就像再见到你，情不自禁的兴奋，是一样的。没有问你过得好不好，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看到你没有我过得不好，我心疼你。看到你没有我过得很好，我心疼我自己。最好是你过得好不要让我知道，可为什么我又那么想知道、想看到、想见到？最后，勉强咧嘴，算是笑别。每个句号，都是有缺损的；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永远是说得简单。料想的很好，最后却变成了浮萍于水付诸东流。
这喜帖，一点都不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