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轻擦，愀然逃矣。大清七年，长子赫儿三岁。
夫子说父母仙逝守孝三年，在于幼儿时，三岁方能从母怀抱出。三年辛苦，不可估计。夫此结三年孝，一报零星父母恩，二慰己心；即生即死，即死即生，生死有一个则就有另外一个。并且，他们都是互相挂钩的。
不知不觉，赫儿已经满地乱跑，柚儿已经十六岁了；而我已经而立，兄长已经四十三。站在思书院门口，阳光下，树影缭乱，看着皇室子孙在嬉戏玩耍，看到赫儿天真发亮的眸子，走走不稳跑跑不稳的。哦对，他都已经会叫父皇了。时间过得真快，真快……
夏日里，还有些热。北京的夏日愈发闷热，大众也有些越来越不耐烦。五月初八，六斋日，终于落的一天休息。一夜夏雨潇潇，趁晨日出城，还有些薄雾，凉快到有些寒津津的。
马车至山下，我们准备走上去。他的雅舍可异常有趣，虽说不大，但竹木屋，自然有一种清新感。出门即竹林，隔篱山路是溪水，多有趣。踏着木屐，走着南山有些崎岖的小路，此时日撕半里沉昏朝雾，难破竹林深锁漫漫也。
骨竹节节高，却有虚心叶。抬头望去，好像它们把蓝天都掩盖了大部分一般，只见悠悠白云行过天边，耳畔微风吹动竹叶飕飕。踏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看看什么时候真得把这路修修。他的雅舍就在这路尽头便是，至尽头，才瞧见有那么两三阶青石台阶，台阶上篱笆围出一片地方，花朝外开。好是风雅；见屋上炊烟，便不难想象厨屋里种种妙香。有人给你做个符合你口味的饭，细想想这真是一种幸福。
山林竹木，花草果茶风雅，可人好像更雅趣——他躺在屋门口院子里的摇椅上，旁边的小桌还放着他的茶壶，另空了一把椅，似在等候着。他的表情悠然自得，仰面，轻笑，闭目。
站在院门口，看他这番快乐，忽的止住脚步；母子俩都有些狐疑，这是怎么了？赫儿看看他母亲，看看我，又扯扯我的衣袖，“父皇，父皇？”
由着赫儿的叫唤，方才回过神来。看他这样快乐，我终于能安下心来一些。此虽非乱世，但你不见这山路都让那些要求官的给踏平了吗？多亏了他们，我走此路才不费劲，我哥下山也不硌脚。如此说来，我还得多谢他们。我就想，这贫民百姓这么难当吗？还是有人在里面煽风点火呢？
我和他这辈子就没自由过。说我哥有过自由？是有过，至少我听他叙述在老宅的十三年他还是很快乐的。爹娘都很宠爱他，也没有那些烦躁的学习。可他打小儿就喜欢看书——我是近二十年来特别无聊的时候，才会选择看书。不，才会想起来看书。这也是蛮有趣的一件事；这虽自由，可他却亲自目睹了爹娘被杀满门被屠，这到底多残忍？如果索取的幸福和痛苦成正比，那么我宁可不要幸福。
终于咸鱼翻身了，可咸鱼翻身还是咸鱼。世人都说达官贵人好做，偏要在坟前叨咕着老祖宗保佑家里后代读书好学习好做大官成大事。可谁想过皇帝没有任何自由？我们曾同坐一把龙椅，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我和他都清楚。
至于我们都渴望的自由，应是没有名利的。倒不是厌恶名利，只是厌恶那些唯名利之人。你看大清前些年，不是正好吗？如今呢，又有见衰败之势。起点发乎与人心，而终点也归结到人心上。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莫不过于两个字——羡鱼。
低眉伸手摸摸赫儿小脑瓜儿，笑笑，对刘若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将赫儿带后面去。刘若比我小两岁，今年也要三十了。可你看不出任何三十的颜色。反倒是我，这些年全老了回来，这时再看我，已可见二十六七之颜。
没错，我真老了。从前，基本在我脸上看不到年龄。现在只能靠每日摸着自己清理干净的下巴安慰自己，还没老，还没老……
“赫儿，跟母后去找皇伯母好不好？要父皇和伯父聊会儿，我们不要打扰。”
“好，赫儿听母后的。”
“走。”
她与我打了个颜色，便带着孩子从侧门走了。
深舒一口气，从正门而去，到兄长跟前，恭敬揖礼。
“几日不见，兄长可安好？”问讯道。
他猛地睁眼，瞧到我，坐起身子饮茶。“才三日而已，是你记错了，还是我记错了？”然后一摆手，“坐，你嫂子做饭呢。”
我笑笑没说话，坐在他身旁的摇椅上。神色轻松地，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彻底放松一般。“您没记错，我也没算错，您三日没去我那儿，我三日没来您这儿。”
“那怎么弄得跟三年不见一般的客气？”他笑问我。
而我则笑答，“那自然。”嘴角一抹得意。
兄长搬家了，我也挑了个日子给他俩搬了家；地点不远，在北山。那个位置很好的，他出门便可将这大清尽收眼底。别忘了这天下不是我自己的，是芸芸大众汇集到我手的。若是忘了他们，就像花树弃去土根，只存华朵，故不长久，腐败枯烂，迟迟早早。
北山，有座空坟，有个墓碑；上面刻的是南宫刹，而实际上刻的完全都是我自己。坟前落花，同寝泥下，睡的不是这人，而是我的心魂。北山有孤坟，孤坟不在北山，而在我心里。自己一个人坐在墓碑前很久，想来，这可能是我这余生十九年里，唯一的念想。
余生十九年里会发生什么？说多太多，说少莫不是弹指一挥间而已。手轻轻地摸着石碑上的几个字，眯着眼，笑着；我曾想过要和这个人共生死，你爱他，和他什么都浪漫。你眼里别离的秋天和毫无生气的冬天，都是温暖而有意义的。死亡，都可以是甜美的。
想想百年之后坟前厚花成塚，同寝泥下。或是三途六道九转轮回，黄泉路上奈河桥下，这些悲凉孤独爱欲生死，倒成了爱情最好的见证。
六年前我出家时，断去三千烦恼丝，身着坏色法衣，笑结弥陀印。大法会上，授百千魔子魔孙清净三皈五戒，乃至大乘菩萨十戒。玄谛师父曾问我，南宫是我什么人。
我说，如母有情，未来佛；他问我，这真的是你心中的答案吗？
那时我迟疑着，最后还回答，没错，是的。我并没有逞强，也没有说妄语，这是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我爱着他，同时也心系着所有众生；舍戒还俗已久，有人说你既然都出家了，那么好，又为什么还俗做仙帝？还是因为感情吗？我只能说，这是因果。我今是仙帝，难道我不能念佛学法了吗？相反，我更体会到了生死无常及善说之宝贵。至于感情，我不觉着我失去了什么，或者获得了什么。
如今心里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觉着他开心，自己也会开心，也希望所有人都不苦恼。心中有坟冢，一葬过去我，二葬过去他。谁在过去里过不去？罢了，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还是会过去。一切都是过去的，一切也都会过去。妄心无常，而情发乎于真心，恒常不变的，也只有真如的本性。而情最终的归去，亦是恒常不动的真如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