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达，那个天堂。
感恩上师，早早的就在等我们了。一切都很安稳，这是高盛的福，亦是我等人的福。入了葬了，看着墓碑上的字，从左往右；
“生于顺昌七十五年四月十四，故于碎虚元年八月三十，享年廿五。”
“清东阁大学士高子伯大人之墓。”
“御征元帅子仲于碎虚元年九月初二敬立。”
在此地立这么一块汉白玉碑，实属不易。不知四川巡抚陶腾了多久，辗转而来此地，匆忙雕刻。想想墓碑上的简短，怎能写满一个人一生呢？
——又怎能写满，高爱卿半年来对大清的鞠躬尽瘁呢？
深舒一口气，我都在抖。寒风可不饶人，此地可比北京凉的慌。玧琦去送师父，留我等人在高盛坟前。
修罗王挎着我；他其实早已感觉到我的气息不对，但他没有说。这就是两人之间的默契，明知道他说了只能多给我添麻烦，所以，只是默默扶着我，由着我。
沿汉地丧葬仪制，焚化金银黄纸。苦于高盛无侄，更无子嗣。所以，没法儿摔丧盆，也只是，草草了事了。所做这些，其实也是想让子仲表表心意——你想嘛，黄金为地的极乐，会用到这些东西么？自然不会。
甩开修罗王的手，我上前两步，拍了拍高强的肩膀，“老弟，烧完这点儿，咱就走罢。”
高强似依恋，但听我言，仍是默许了。轻抚着“子伯”二字，痴痴发愣。不过此时没有泪光，这倒是我欣慰的。
不一会儿，玧琦回来了。如此之快，遂问何故。
玧琦一脸茫然，“我不会藏语啊……喇嘛们说话，我也听不懂。回去打了问讯，我便回来了。”
——忘了这码事儿了。
费力地蹲下，拾起黄纸扔进丧盆中，结果起不来了。抬起手，示意他。二人扶我起来，一阵的头晕眼花。“唉，真是无能了……”
笑着自嘲，二人也跟着我苦笑。其实，我在笑的不单单是我自己，但最嘲笑的还是我自己。
“您说……我这哥哥一走，可就，无依无靠了。”
高强似在跟我说话，又似在自己喃喃。一个鲁莽汉，其实心里也别有一番滋味的。他无依无靠，我又何尝不是？
站在坟前，玧琦与修罗王搀扶着，我微微眯眼，“你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可你想想，我挺过来多少了？”
“至少你知道高盛是你亲哥；我是在我亲哥灵前，才知道这一切的。”说着说着，这眼泪儿就下来了。众人嗟叹，我苦笑了一声，拭去眼泪，“我叫了二十四年的师哥，竟是当年救我性命的亲兄。”
“所以啊，小子——人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何况，我在你哥面前还承诺了。有我活着，就不带让你受苦的。”
我弯腰，提着高强的胳膊，扶着他慢慢的起来，“地上凉。”又给他掸掸下裳的灰。拍拍他的肩膀，强笑，“论族谱算，我是次子。但是确是家中最小，没有兄弟。正好我年长于你，你若愿意，且当我为长兄，慰我那高爱卿，在天之灵。”
“何成，我高某还与仙帝爷您拜了把子？”高强笑笑，亦是苦笑。
“嘿你小子，拜哪门把子？”我皱着眉给他一下子，“拜把子，那是义兄，义弟。你和高爱卿拜把子了？——那叫亲哥俩。什么拜把子，不好听！”
小子连哭带笑，一个头磕下去，我又提了一口气；一切都是说得容易，承诺的那一刹，才清醒未来的苍茫与如今的彷徨。
回去的时候，暮色渐晚。坐着颠簸的马车，整个人都要炸了。点着烟，撩开窗帘，一股凉风比烟草还刺激，提神。
忽隐忽现的火光，诉说着今日的奔波，昨日的流离。缕缕青烟，随着颠簸亦不稳妥，飘飘洒洒。“你说烟都能凉，何况人心。”
“你看人心都能凉，何况烟呢？”
听他反例子，我笑道：“你说得对。”
“所以说，你想太多了。”修罗王将手搭在我的手上，“好点了么？”那一抹微暖，足矣融化心头千年雪山。
“不打紧。”
“寂大人说可能你还会吐血，你这几日多注意。少抽烟。”
“你知道血是多么宝贵的资源。”冰冷的空气将我的话语几乎凝结，放下窗帘吸了一口烟，冷笑道：“更何况我自己的血。”
“什么意思？”
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似隐约瞧到他的狐疑，与其大惑不解，转瞬面色惊诧。
“血咒如何可怕你是晓得的。”
“但有我的魄力在，压制住了。”
“但嗜血咒呢？为什么……那么可怕的邪法你能调伏而血咒你难以制服？”他的情绪显然比我要激动的多。
见他如此，不知是惹了我哪个笑点，莫名想笑。两声干笑罢，我抿嘴道：“在我参悟嗜血咒那一天起，嗜血咒是与我肉身融合的。”
我换左手掐着烟袋锅，右手伸出来，忽的一阵血光，凄惨的红烈。“看到了？”言罢，收了手。“就像天雷天火天风三大天元素，我参悟了，就是与我肉身结合了。不然你觉着怎么能一通百通？这就是道理，真正得到了才能一通百通。”
“那，血咒为何不能融合？难道，你没有绝对参悟血咒？”
“不是。”我摇头，“血咒法门异常简易，但异常毒烈。我怕到时候与我结合，再碰到嗜血咒，二者皆是邪法，按制不住可容易出事儿的。”
“所以，我只能克制它，就像战争——我弱它强，我意志失守了，它就会乘虚而入，攻城掠地，征服我的意志。”
“那，这和你吐血有什么关系？”
此时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不过他脑子确实是慢半拍。再不过，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我要习惯。
“它们会放过我身上的出血点？”说罢，我又是笑道，“所以说有了血咒我再也不担心溅一身血的问题了。”
我的玩笑话其实很压抑，至少，我这样感觉。
他苦笑了笑，没答。深叹了一声，打到了青烟。“你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
吸了一口烟，冲窗外吐出去。“我想让你改变，可我尽力了，还是做不到。”没等我说话，他自己接过去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哦，对啊——什么时候啊？我，不记得了。
小时候的种种在心头顿成了一笔一画一幅画，仲夏蝉祠，寒来暑往……很多很多，眼前经过。然而至今就像这烟斗上的缭缭轻烟一样，终将散去，变成所谓的过眼云烟。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我眼前的他——我妄图看尽这一切，死死记住这个人的脸，不想让他变成过眼云烟，不想让他的笑脸只存在于记忆之中。
轻笑，“我……一直是这样。”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