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起来时，外面已经黑了，雨也停了。好像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了，此处南望，还看得到我与那姑娘相逢的青石拱桥。
而客栈里，我挑燃一盏灯。摸着衣服干了，脱下了伙计的衣服，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搭着衣服挑着灯，往楼下走去。刚推开门，就看楼下店家和两个伙计，还有另外两个身着官服的捕快——这晚上的玩什么呢？一桌的酒菜。
下了楼；破楼梯吱嘎吱嘎的响，我刚迈出一步一桌人都看向我。“醒了客官？”
小老板看着年纪不大，总是笑滋滋的。看着是有文化人，想着这年纪有文化的，哪有做买卖的。“谢谢您家伙计的衣裳了。”
伙计接过衣裳去了后厨，小老板很热情的邀请我坐下。这一坐可好，成了阵容了——我挨着小老板，对着俩捕快。
俩捕快看看我，又互相对视了一下。“哥，咱这生意这么惨淡了？”
“嗯，这是今儿唯一一位客官了。”小老板撇撇嘴，短叹一声，“我说这位小哥。”话题又对准我了。
“您打哪儿来的？”
“石门。”
“哦石门……那地方。”小老板说到此倒是嘁了一声，摇摇头。
趁着他心里感慨，我马上把话题挪一边上去。问了问这俩捕快和小老板的关系；一问才知，这仨人是哥仨，小老板是老大。客栈是祖宗家业，他有文化，中了举人，但后来还是承了父亲的家业，经营起了这小客栈。此时才留意了这客栈的名字——福家客栈。
福老板很热情的与我酒食，我倒是没有推辞。聊聊家长里短，日子辛酸苦甜。时光轻悄悄的溜走，生活的担子却也越来越重。“还好是家有俩弟弟，兄弟三人日后什么事也不愁，有个照应。”
福老板的话让我有些深思，其实，倒不如说是再一次深深陷入到回忆里。伙计熄了周围的灯，只留下桌上的一盏，凝视着时而飘摇的烛火。细想想这如我命运正等无异，时而飘摇，时而安定。“说起来，还不知小哥姓名呢。”福老板笑笑，继续讪道。
“刘一祈清。”
“刘一祈清？”
“是的。”
福老板好像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而那俩小兄弟此时突然紧张了起来；
“当年刘一一门被满门抄斩，那您是幸存的？”
“嗯，那是我出生之后没几天。是……我哥救我出来的。”
此后他盘问着，我回答着。众人像是听故事一般的听我在讲刘一老宅的往日。其实，这确实跟故事一样。
“那……您兄长呢？”
“过世一年多了。”
“哦……抱歉，在下冒失了。”
“没有，没什么。”我笑笑，似有些淡然着，夹了一口菜。深舒一口气；
一晚上聊了很久，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不过都是围绕着我的。那俩捕快最后也没说到底为什么这么紧张。福老板自然也看出来了，所以尽量是自己放着自然，也努力让那俩弟弟放的自然一些。
后来福家哥仨有些疲惫，我便上楼歇了。窗外月色正清明，春夜苦短……约摸着是下午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了。我便无聊的翻到客栈的楼顶，躺了一会儿。
有点潮——不过还好了。手可摘星辰的感觉也蛮不错，放眼而去，风轻云淡。不知哪里还有几声鸟叫，什么时辰了。远处花繁似锦，灯火盏盏。想想有鸟鸣，不足为过。
秀色难辨时，又我苟且偷安日。人生的意义在于实现，我曾以为我做仙帝，这点就已经做到了。可……思来想去，还差着远。但差在哪里了，似乎讲不清。曾经富到整个国家都是我的，现在穷到我到底还是不是我的，我都不清楚。
以往我觉着，我可以将安乐常施给不得安乐者，可这不是究竟的安乐。有什么办法呢……
看多了山山水水，觉着一切都乏味了——感觉到此，枕着手臂的我默默摇头，深叹一口气之后，莫名的烦闷。时而春风过，凉飕飕的……
五更寒，我被冻醒了；虽是寒凉时，也近春日阳。东头日正暖，破晓的时辰也将近了。不知是昨日的酒过于烈性，还是染了风寒的问题，头脑昏昏沉沉的。抬头那方夜色似乎不为所动，仍旧深邃。点点繁星看似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记不清的爱恨情仇，数不完的辛酸过往。如今，又剩我孤身一人了。人啊——活得坦荡一些。
伸了个懒腰，一个翻儿又进了客房，也是片刻的功夫，隐约听到了炉火和铁锅与铁铲相互接触摩擦的声音；小老板今儿是炖菜了。
如此也挺好，走哪儿喝哪儿，走哪儿吃哪儿。倒是苟且了余生；
屋里很暖和，不过屋外也不差到哪儿去。只是只有孤独独的月色和形单影只的我，有些无聊罢了。我一点都不缺故事，只是缺少了给我讲故事的人。
我推开了门，就见福老板在亲自忙活。昨日睡得很晚，怎的今日就这么早。细问才知，俩弟弟衙役当差的，早早就要走。在家，吃口热乎饭再说。
然而少不了对我热情的邀请，我便毫不客气的当了“戚”的坐在正位上，问我为何起得这么早。我耸耸肩；没被巡街的捕头当做大盗赶下屋顶，我很庆幸。
得知我一夜都是在屋顶上睡着的，这俩捕快兄弟都有些不敢相信，春夜寒凉，这是玩哪门子的诗情画意？
我笑笑不答，只言饮食。其有一人问道，“先生此是何禅？”
“禅？”反问道，“我晓得馋，来来来，快吃快吃……”
此时倒我像主，放开的自然，他们像客，略有拘谨了些。想来我这是自然熟，到哪儿了是都不见外。
吃过了之后，兄弟俩向大哥告辞。我去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刚碰巧的看到了这一幕。遥遥的看着这兄弟三人，我不知怎的心中开始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那副光景我似乎感觉熟悉，但从前又不曾碰到过……
正当我看得出神的时候，俩兄弟回头间看到了我，同时笑了笑，“祈大哥不着急的话就在这多住几日，我们当差回来了接着喝。”
“对啊，您别急着走啊。”
遥遥的我痴愣愣的笑，还没有回过神来。点了下头，“路上小心。”最后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前，是后厨的聒噪叫回了我。
走到餐桌前，其实都是很素朴的饮食。黏苞米茬子粥、咸菜、炸素丸子。都炸的起丸子的门户，吃不起白米粥？这不可能。
福老板瞧到我看着这苞米茬子粥愣的出神，尴尬的笑笑，搔搔头，“家常便饭，不知道祈大哥您吃不吃的习惯。”
显然福老板要长我些年岁——且当做是他对我的客气。
我回敬的笑笑，“福老板您说的哪里话，还得多谢您款待。”瞧了他一眼，“那我就不客气了。”
“您请，请！”
毫不客气坐下，连造了三碗大碴粥。也不多——甭看小福老板体格不大，大一清早这大碴粥没少吃，最后还与我道：“这粥不顶饱，多吃一些。”
我心中暗道是自儿时改了暴饮暴食的习惯之后，哪儿曾吃过这么多？饭后饮上一口桃花春茶漱漱口，下了口中的咸淡，回眸望去大街上又开始如昨日一般的热闹。细回味回味——香。
听我一声低喃，福老板笑笑，“不知大哥可喜欢这口？”
“我漂泊浪荡这么多年，本以为讲究就是风雅。”回眸笑笑，我二人同是端着主人杯，不同的模样。他手中双鱼如锦，我手中樱花三月。自嘲着摇摇头，“如今看来，大碴子小咸菜，如何不是风雅？”
“哈哈哈哈……”河北人的豪爽也在这骚人身上体现到了，“祈大哥您喜欢就好。”
“岂止于喜欢，喜欢哪有这么舒坦的？”
“走过这么多地方，曾狂喜，曾彷徨。饮过这么多茶酒，曾欣然，曾无奈。哪成想摆在这一碗大碴粥上了。”
“不成想我这一碗大碴子买了您这个绝世之人心意。”福老板自嘲的笑笑，后感叹着人生苦短；
他感叹到如此，我便将与高盛兄弟俩的故事讲给了他。与福大铨聊的蛮来的，到和当时的高盛蛮像的。
“可惜，天妒英才。他哪里有你幸运？”
“我记得当时闹反动的时候，不是您下令撤退的？”
“是的。”
“那……那如今呢？谁当政？”
“我没猜错应该是高盛的弟弟，高强。”
“高强？！可我听……是刘一氏子孙当政。夏至时，还要重改帝制。”
“刘一祈霄。”
“那又是谁？”
“我给的高强的名分，刘一祈霄，三叔家的儿子。”说到此，我两声笑，“哈哈……被屠门时那祈霄也一起死了，应是早我两年出生，当是我堂兄才是。”
“历史这种东西。”我笑着拿起陶土壶，给福大铨看了茶，又给自己倒上，轻放下。听着耳边的长街叫卖，已不是当年的萧条冷漠。人心，终于在这一刹那重燃了起来。
“没有什么对错，糊里糊涂的。你听他的心跳，你都数不出个数来。”
看着福大铨一脸感慨，我没有多言。罢了，他只是一直在点头。长街熙攘，这客栈就好似被孤立出来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唉，整个客栈里就我一个客，好似我承包了一样……
“比起东阁大学士，我是幸运的。”
他说的东阁大学士，就是高盛；言语此，他深舒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明亮，看向前方，淡然一笑，“我的一生，没有大起大落。安然平淡，其实这就很好了。”
听他语此，毫无表情与动作的我，终于是给了个反应。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你都不知道啊……”我苦笑着深叹。嫣然回头，看向门外——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小哥俩已经出去了些时候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这样的人。”
似乎，我羡慕他们的缘由，这已经不难被天下人理解了。加上聊了这么多，或许他的印象就更深了。“你们哥仨，还是真让人羡慕着。”
福大铨听着我的感慨，也没有继续言道些什么，只是默默点头。“其实幸福不在于追寻，在于满足。”
“人生匆匆，切莫贪执。”
“我该走了，有缘再见。”
“您若是还留在保定，希望您可以常住在我这里。”他随着我起身而起身，不多挽留我，“我们哥兄弟，也都是您哥兄弟。”
“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福分。若是还在保定，我一定不会离开这里。”
“嗯，那您珍重。”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