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有赏有罚，陛下可一点都不心软。当然，赏不可能重赏。若是留了后患，那可就不好玩儿了。至于罚的，多数是不赏的。他们本应该在死的名单里却活过来了，自然打发回家就是了。若是有大过，诸如给子禄氏当叛军的，也就教训几句给点钱打发回去而已。
——这就是陛下的不心软，真的，没救了。
在偏殿候着的我百感交集，不过我想好饭不怕晚。他想见我，我想见他，已经等候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时辰。小安带着柚儿玩儿，而我依旧痴愣愣的坐在那里。昨晚发生的事情，昨晚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小安也不在意，为什么还要多触恼呢。
不过一坐就是好久啊，往那儿一坐一不是参禅二没有入定就是楞个神儿，大半天就过去了。她提着好奇心，悄悄走在我身边。两只小手抓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摇，问道：“哥哥，你在想什么呀？”
听到她的问题，我笑了笑，摇头。“哥哥在想哥哥。”像是绕口令一班的回答不晓得她能不能听得懂，不过看起来是懂了。小孩子理解与接受的能力，总是令人出乎意料的惊喜的。
“那他在哪里呢？”
而至于这话，一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向她隐瞒任何事情的自己，第一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笑，然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小孩子的理解也是纯洁的，大概是以为我并不知道，或者那是一段不想提及的过往。她的好奇心是非常强的，不过我的禁忌她从来不会问；是个听话的好小孩儿。
半晌，已经到了晌午的时候，我不想等下去了，也不想让他再等下去了。对于失去与没有失去之间的徘徊，度秒如年。他能坚持到现在，不清楚是什么样的魄力。哈，亲兄弟嘛，我跟他也真是像……
左腿回着弯搭在卧榻旁，脚尖抵着脚踏，右腿盘着，双手放在两腿膝盖；摩挲着纱衣，感受着夏的气息，却激动的要打寒战。我想该是时候了，不想让他失望，不过经历不起生死考验、离别过往的，怎么会是完美的？我说没有遗憾有再多的幸福也是体会不到快乐的。或悲或喜，其实都来源于你的一颗心。
从床上下来，站起身，活动活动。坐了一天一夜，也是很累的。没理正在嬉戏的两个人，推开门，应来的是万丈阳光——一切都变好了，不是吗？
瞧着当空的阳光我不禁的笑，那一瞬会发现，一切的付出与努力，一切的痛苦与徘徊，都是值得的。有时候，其实就是这样。千金博一笑，万难换一见。一年中，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人生，总是无奈的。他若是能明白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此次回来，有很多层深意，这就是其一。平生幻，大梦不休。说起来这二三十年的光景也就一瞬，说短很短，说长很长。谁晓得二十年前，同龄孩子里面都拿笔写字有模有样的，而我还拿不稳笔。而如今呢？曾执政十余载，经过数百次死伤在几百万以上人次的大战役，出家为僧……
回首过去，二十年前英雄尚小，另外一个英雄也尚小。到如今却道是：“二十年前英雄尚小美人年幼”。何等荒唐；是英雄不再英姿飒爽？还是美人不再貌美如花？隔绝这些的并不是容貌时间，只是机遇。两个都是最好的，最后变成都是最不好的。说起来，只是时机不对。最后你会发现因缘和合，不是一切事都不足一提了，而是一切事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的。缘起性空；
说到如此的悲凉，其实谁又何尝不是。很多年前，大概是我很小的时候，十几岁？猛然想起，这贫民死了和没出现过是没有区别的。这个人一走，留在人世的只有念想。过了多年，我想其实帝王和那些青史有名的人算是万幸。直到前些日子我恍然发现——人死之后，一切都会终止。不会终止的，只有他尽散的布施、人们受益的知识，以及为他继续行这两件事的孝子贤孙。
在忧郁时时常想到。他的叹息，史册可曾记载？而他的话，我却全然的记在了心里。这种微妙是超脱一切语言文字的，却又可以把语言文字当作载体，好是有趣。
当我走出去了，他们才跟来。当我将腰间黑龙刀、蟒蛇皮剑抽出来的时候，跟着我的福小安愣了一刹。想了想，刀剑我又收回去了。看向与下摆摇摇的锦囊，从中掏出了那枚顺昌通宝；还有个牙印儿。
福小安抬头看看我，看看在我手掌中的顺昌通宝，“你把这个给陛下身边的太监，到时候他就明白了。他若不明白，你告诉他有人找他。”
如此拜托他之后，我指向中堂之后的进院，“如果他明白，就告诉他传话给陛下，我在那里等他。”说完，拍了一下他的背，“去罢，把柚儿带好。顺便说一嘴，这事儿要陛下谁也不能说。”
他毫无疑惑，又盯了盯手心中的铜钱，若是掌心够大，他都恨不得钻进去了。当他接过之后，心里好像莫名地轻松了一般。他去了，带着柚儿。或许等了这么久，终于要等到了。
说起来，据说他造了一座我想象的宫殿。那是我的梦寐——他在那里一览天下，施令大清；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哥哥。或是乞丐，或是帝王；或是对，或是错；或是在，或是无；无法改变的是他是我哥哥。
我的梦是他的牵挂，而他的牵挂是我的追随；就如此，二十五载无时无刻没有不是这样的时候。这大概就是亲兄弟之间的默契。我在进院怅然回首，阳光明媚下看去他威严高耸那方有些温暖，因为他在。从此再也不孤单，也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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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他轻声称呼着示意顾自忠过来，面带神秘的颜色，扯着个天真脸的孩子，着实让在一边看着的他摸不着头脑。
搭在左臂的拂尘随着步履摇动，到了福小安面前细细打量了一下，略有审视的味道。“怎么？”画着的白眉尽显这宦官的刁钻，不过心好这是第一位。虽是刁钻，出于为人，便是威严。“有事吗？陛下正在里面公审，有事起奏的话，我给你传达。”
“我这事儿比较急。”他笑笑，有些阴冷晦暗的意味，青色了脸，道：“不单单我急，您和陛下比我更急。”
说完了这些类似示威的废话，顾自忠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不过也很狐疑。这小子神态有点怪异，许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他竟然未曾起过反感想，相反对面前这小子有些熟悉。还没等说话，福小安展开右手，是一枚带着牙印的顺昌通宝。
这事一定不简单，不过却怎么都不清楚。他觉着眼熟，可只单单是眼熟。
“您把这个拿给陛下看，他就明白了。”
顾自忠狐疑的瞧了他一眼，没多问话；总归这小子不一般就是了，不是他本人不一般，而是他背后的人可能不一般。搞不好，就是和陛下的弟弟有关。他的预感一向很准，这次尤为强烈。虽然是狐疑，不过心中好像就有了肯定一般。
他不多话，一把夺过铜钱，转身却小心翼翼。双手捧着的铜钱就像三代单传的命根子一般，或许这是唯一的线索，是所有人的命脉，不得不小心。心中的狂热在此刻也不得不冷却。
福小安见到此举，默默摇头，也是微笑着。此时谁也没注意，一路快步而来的男子看到此情景站住了脚步，似有所思；阴冷的眸子里，好像有别样的发现。至于他的发现到底有多乱，这不大知晓。众人猜疑，一弹指间不知云云多少。大众的猜疑若者怀疑，好的或不好的，都是自己的，与我无关；
中堂，顾自忠走上前道：“陛下。”左手搂了一下右手的广袖，将右手中的铜钱呈给陛下。
堂上陛下有些疲乏，目光滞留在没有翻开的名册，还有堂下跪着的人，还没有问完的话让他有许些烦躁，更是疲惫。
他的目光沉重的挪动，就像背负千斤顶一般。先是抬眼看了低头的顾自忠一眼，后是低眉路过了他手心中掌纹上的那枚铜钱。赫然的牙龈惹得他依旧漠然。
“怎么……”话没说完，他似乎猛然想起些什么，瞪大眼睛瞳孔猛然放大，微微张着嘴。其实他话没说完，却全咽回去了。他前一秒想说什么，这一秒完全想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去年的事儿；
……
“不这怎么还有骨头呢？”
“小正你今年撞了什么大运？！”
……
“你小子使了多大的劲啊？这么硬的铜钱儿都让你咬出牙印儿来了？！”
“牙好没辙。”
……
“你从哪儿得到的！”他再也坐不住了，拍案而起。那一瞬，交杂着希望与失落，似乎这二者对立的东西此时却融为一体。在他心中来回交响着不安或是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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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子里，我的等待是安然的，也是焦急的；
当那个熟悉的脚步匆匆而来，又匆匆到我面前。低着头，仅见他锦衣华服。真的好神奇，梦寐难相见的人，就在我面前，却不敢抬头看。好似，一下接受不了的样子。
待厚雪飞散，夏至时候，应是栀子花开，一壶茉莉。想来近日无恙，应是风熏眼眶，惹得泪流。他颤抖的手，轻轻垫了一下我的下巴；在他低头我抬头的那一瞬，四目相对。
“哥，好久不见。”
——再次见到他，风轻云淡。不枉我苦苦等待，度日如年。到如今，一切煎熬莫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又如过眼云烟，刹那即逝；再次见到他，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