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录人很少直接报名字,只报某某老爷以示尊重,他们也不知道殷家同时有几个人参加科考,一般家里的小厮会提前等着去看榜,谁中了谁没中他们应该早就心里有数了才对。
“去把劭亭叫来。”老太爷的失望一闪而过,不管是劭亭还是劭然,都是他的儿子,是劭然当然更好一些,毕竟是嫡出的,可那报贴上写得清楚,就是劭亭,庶子中举也是美事。
“站住,老太爷,你糊涂了!”老太太立刻叫住那小厮,根本就不相信,怎么可能是后罩房的那个,即使名字错了,也绝不可能是他。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请劭亭过来。”老太爷下了命令,心想,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又对大太太道,“你母亲身体抱恙,先扶她回房休息吧。”
“大嫂还要招呼客人,还是我来吧!”二太太自告奋勇去扶了老太太,安慰她道,“母亲,别难过,我家老二这次也没中,六叔他还年轻,过几年再考就是了。”
老太太魂不守舍地被二太太扶着走了,席面也订了,喜糖也发了,消息都传出去了,怎么就变成了后罩房那个呢?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吗,她还有脸出去见人吗。
“我的劭然啊,他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太太回房就大哭,哭着哭着,突然脑子里就有了想法,“会不会是偷梁换柱,是劭然考中了,被劭亭冒名顶替了?”
老太太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殷劭亭是假冒的,然后气得浑身发抖,不行,她得去找老太爷,不能让殷劭亭这个冒牌货毁了她儿子的前程。
这时候,六老爷回来了,被老太爷打发到了老太太这儿,说是让他来安抚母亲。
老太太抱着六老爷又是一顿哭诉,非说是殷劭亭抢了他的功名,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甚至还要立刻报官,让官府把殷劭亭抓走砍头。
“母亲!孩儿对不起您,您心里不痛快就打我一顿吧,儿子技不如人,真的没有考中,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孩儿有愧于母亲的疼爱,孩儿这就去发奋苦读,重新来过!”六老爷磕头磕地蹦蹦响。
六老爷其实是一挺听话的孩子,也挺上进,史嬷嬷看了都心疼。
史嬷嬷赶紧拉起六老爷,劝老太太道:“老太太,六老爷他已经尽力了,常言道,好命不如好运,后罩房那边是运气好罢了。
这风水轮流转,等六老爷下次科考的时候,运势没准就转到咱这边来了。
六老爷肯定会跟四老爷一样,中了举人第二年连着就能中进士,您且放宽心,六老爷他年轻,又这么用功,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是啊,后罩房那个比小六子还多吃了两年饭呢,老太太终于缓过神来,不再发疯了。
心想,就算后罩房的那个中了举人又怎样,来年要是中不了进士,就只能去个穷乡僻壤做一个小官,连留在京城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小六子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再多学几年,不但要中举人,还要中进士,入朝为官。
老太太冷静下来就开始心疼她的银子了,她花了那么多银子订席面,让后罩房那个在人前风光了,想占她的便宜,没那么容易,她得拿出当主母的威严来,好好惩治一下后罩房那边。
老太爷就是怕老太太去前头闹,派六老爷过来就是看着她的,所以六老爷可劲拦着,说什么也不让老太太去前面,甚至以死相逼,老太太才安生了。
前头有老太爷主持大局,跟着殷劭亭风光了一回,殷劭亭还是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袍子,袍子虽旧,但他礼数周到,为人谦和,并不影响众人对他的敬重。
甚至有的邻居以他为榜样教育自家的孩子,人家那才叫勤学苦读的模样,不讲究吃穿,只一心扑在读书上,这才是真正的废寝忘食。
由于周姨奶奶身体不适,老太爷破天荒的还特地叫人做了几道好菜送过去,奖励她养儿有方,让大家一起沾沾新晋举人老爷的光。
平时都没人拿正眼看后罩房,自殷清宸过去修了房子后,大太太就留了个心眼,能让宸姐儿对他好的人,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所以她也时不时偷偷照顾一下殷劭亭。
跟着宸姐儿干,准没错,今天殷劭亭当着众人的面,特地单独叩谢大太太对他的照拂,还说将来定不会忘了大太太的恩情。
大太太心里可美了,她这就等于是给自己的儿子铺的路啊,等来年殷劭亭要是中了进士,当了官,对她的儿子也能提携一二。
三房的兄弟俩,殷士平和殷士泽也去帮忙修过房子,因此也得到了举人老爷的特殊关照,三老爷让他们以后跟这个小叔叔多走动,多学着点。
宴席持续到晚上,待众人都散去后,殷劭亭转身就走。老太爷还想叫住他,跟他说会儿话,谈谈未来的打算,他都不予理睬,甚至冷言相向。
“都没有外人了,戏都演完了,我还留下来做什么?没错,您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亲父子也要明算账,这些年我们借住在殷家,我大哥挣的银钱不知道够不够交房租,如果不够,我将来会一起补齐。”
殷劭亭又冲大太太作揖道,“这一年,多谢大太太的照拂,我对大太太的恩情铭记于怀,不是演戏,是真的,帮过我的人,我都记着,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
“都是自家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啊,以前我也有难处,没帮上你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殷字不是。小叔有什么需要就知会一声,我能办到的就一定会尽全力,小叔就安心温习,等着来年春闱高中吧。”
大太太摆明了就是在说,以前我也不当家,不管事儿,帮不了你。后来他们几个兄弟联合起来,从老太太手里夺了点权,她才有能力帮衬一二。
殷劭亭给老太爷甩了脸子不是没有原因的,老太爷是喜欢儿子,但由于老太太的阻挠,庶出的几个就没得到什么关爱。
殷劭亭就想,既然不喜,那干嘛还要生下他们,他自己都是个拎不清的,还敢养这么多孩子。
殷劭亭的大哥给人当账房先生也是迫于无奈,论起来大哥比他学问好,同样是儿子,大哥只比殷劭志大两岁,可他们只供殷劭志读书,根本不管大哥。
周姨奶奶身体抱恙,为了给她治病,为了供弟弟们读书,大哥只能放弃了科考,常年的在外奔波。
老太爷开始是给他们争取过,要不是老太爷他们早就被赶出殷家了,连后罩房都没的住。
仅此而已,作为父亲他便再没尽过别的责任了,老太爷立不起来,他们就跟着遭罪。
幼时对他们几个不曾教导过,现在殷劭亭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举人,老太爷眼里才看见他了,已经晚了。
“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要不是我,你会有今天!”殷劭亭走后,老太爷气得破口大骂,“吃我的,住我的,翅膀硬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整个就一白眼儿狼。”
四老爷他们在一旁静静听着,没人敢发言,后罩房的情况几个老爷都知道,老太太和老太爷的确有点苛待了人家。
就在刚才,老太太还打发了人过来,说是订席面和买喜糖的账要单独算,摆明了是管人家要钱吗,怨不得人家不高兴。
四老爷心里居然有些后怕,幸好宸姐儿提醒过他,他在官场上混,就必须家宅安宁,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如今殷劭亭已经中了举人,来年要是运气好再中了进士,入朝为官,那他们可就是同僚了。老太太苛待后罩房,殷劭亭能跟他关系好了才怪呢。
殷劭志可是个同进士,进士里面级别最低的,如果殷劭亭比他考得好,那将来官职肯定就比他高,比他升的也快。
还是宸姐儿有眼光,修个房都能引来郡王爷,后罩房一定是沾了王爷的福气,不然殷劭亭那小子,默默无闻的,怎么突然就考中举人了呢。
对了,宸姐儿呢?好象很久没有看见她了,四老爷回房就找殷清宸,被告知说是去张家帮忙了,张老爷外出经商了,殷清宸就一直帮他看家呢。
四老爷让四太太找人去把殷清宸接回来,这常年的住在张家算什么事儿啊,只有过节的时候才回来,是把殷家当客栈了吗,这里才是她的家。
四太太抱着孩子又开始委屈地掉眼泪,韵姐儿被他送走去伺候老太太,他都不说接她回来,前头那个生的女儿他倒关心的紧。
以前四老爷看四太太掉眼泪都会动心,四太太眼睛大大的,含着泪珠无辜的模样,最是让人心疼。
可现在看到四太太掉眼泪,心里却有几分埋怨,觉得她不够识大体,不体量四老爷的难处,不懂得为四老爷排忧解难。
四太太哭,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四老爷逃一样的离开了四房,躲到了外院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