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殷劭志在内的几个老爷,都欲言又止,她是王妃,他们管不了她,可她一个女子,不该这样。
大夏朝的风俗是白发人不送黑发人,尤其是没有成婚就去世的年轻人,是要当日就下葬的,没有停灵一说。
时辰一到,棺材就会被钉上元宝钉,抬走下葬。
阿彩看不下去了,姑娘怎么就不能看看堂哥呢,当初殷士杰还帮过她们,为了她们还挨过打,而且还跟她练过武。
阿彩力气大,一个人生生就把棺材板挪开了。
“王妃,不可!”殷劭志大喊着直接跪地,“请王妃三思!”
棺材是不可以乱动的,尤其女子,不吉利啊。
殷清宸不予理睬,直直地看着躺在里面的殷士杰,由于一直用冰护着,尸首没有因为路途遥远而腐坏。
殷清宸清楚的记得,她第一次见这个哥哥时的情景,他的横眉竖眼,嚣张跋扈,强词夺理,都是为了维护妹妹殷清娴。
当时殷清宸还想,有这么一个哥哥护着,殷清娴肯定很幸福。
没过几天,他真的就护着她了,看到她被人打劫,他义无反顾的领着殷士平兄弟把她护在身后,那一刻,殷清宸的心都跟着是火热的。
他宁可被人打个半死,也不愿意让别人伤害到自己的家人半分。
那个意气风发,一腔热血的少年,那个放下身段跟着阿彩学武功刻苦用功的少年,那个表面跋扈,实则明事理、辩是非,想着出人头地,用一己之力护佑家人的少年。
如今,已经惨死沙场,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跟殷清宸其实也不是多么亲近,甚至是有些生疏的,但她要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去支持,修后罩房的那次也是。
殷士杰的眼睛留有一道缝隙,象是在眯着眼睛看人,他一定是死不瞑目,眼睛硬是被人给合上,又睁开了。
他的头上有一个血窟窿,是被钝器所伤,应该是投石机所致。
“李六,匈奴小儿当时有多少人马?”许久,殷清宸淡淡地问。
“三千铁骑。”李六答道。
“哥哥很厉害,率五百官兵就能拖住三千铁骑,保住一座城池,哥哥当之无愧是大英雄!”
殷清娴缓缓抬起眼睛,士杰哥哥是大英雄啊,只知道哥哥战死了,怎么就没想到他是个大英雄呢,殷清娴眼泪哗哗直流。
殷家所有人听后心里象是被什么捅了一下,二老爷恍惚中,听到自己的儿子是英雄,不禁点点头,当得,当得。
“致命伤在哪里?”殷清宸目光盯着殷士杰的胸口,感觉那里怪怪的。
“是胸口中箭。”
果然,殷清宸俯身去解殷士杰身上黑色的百户服,众人都吸了一口凉气,都愣了,她这是要做什么?
衣服解开后,胸口是密密麻麻的箭伤,都已处理过了,殷清宸可以想象当时形式的严峻,以及殷士杰受伤后仍在坚持,视死如归的画面,她忍着内心的波澜问:“别处还有没有伤?”
“后背上也有五处箭伤!”不等李六回答,侯云策闷声道。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太刺眼,加上后背的足有二十九处,一定很疼吧。
殷清宸亲手帮殷士杰把衣服系好,又问:“李六,杀我哥哥的人是谁,你可还认得出?”
侯云策不在场,殷清宸特地问了李六。
“当时场面混乱,敌人太多了……”场面太惨烈了,李六都不想回忆。
“那射第一箭的人是谁,可还记得?”
“王妃,别问了!”侯云策也受不了了,实在不想回忆了,太惨了。
“勃……艮,没错,就是他,他好象是匈奴王的四子,此人箭术高超,可以五箭连发。”李六说完,觉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低头懊恼。
“匈奴王四子,勃艮!”殷清宸轻声念着,“我记住了。”
她轻轻扶上殷士杰的眼睛,心里默念,哥哥放心吧,我会帮你除掉此人,你也知道,我很厉害的,所以哥哥安心睡吧。
殷士杰的眼睛真的闭上了,象是睡着了一样。
“我能取了鹰王的首级,也能取了勃艮的首级。”敢这样笃定的放狠话的,只有夏铭展。
一只温暖的手握上她的,她刚碰过……下意识的往后抽,却被他攥得更紧。
“参见王爷!”众人齐声道。
殷士杰生前默默无闻,死后有王爷和王妃亲自给他送葬,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就是永昌郡王啊,侯云策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夏铭展是他崇拜的英雄。
“免礼!”夏铭展皱眉看了看殷士杰的尸首,他对他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几年前,修房子的那次好象见过,主要他跟殷士平兄弟长得都差不多,但记得他是个能干的,闷头苦干的那种。
对了,殷清宸初来京城受人敲诈的时候,好象就是殷士杰出手相助的,那时候他还派人盯着她呢,递回来的消息说被她的兄长所救,听他们描述肯定就是他了。
难怪她会如此伤心,非要问个清楚,夏铭展先给她吃上一颗定心丸:“你放心,明日我就去跟皇上请命,再出兵将匈奴小儿教训一番。”
夏铭展对殷清宸是很了解的,谁要对她好,她肯定会对他更好。为了救王静姝,她宁可搭上性命,现在为了一个保护过她的哥哥,她极有可能去替他报仇。
殷清宸深深望着他,眼里满是信任与心疼,他总是冲在她前面,第一时间为她考虑,不管做什么都是,也不管有没有危险。
能遇到这样的男子,她这辈子没有白活,可她不会让他去冒险的,那是她自己的事儿。
时辰到了,钉棺,起棺,殷士杰这次是彻底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丧事结束后,夏铭展将侯云策带回了郡王府,事情的经过夏铭展都知道了,侯云策私自回京,要是被兵部知道了肯定是要下大狱的,夏铭展不想看着他就这样被毁了。
他当时也尽力了,为了送兄弟最后一程,他宁可冒着下大狱的危险,扶棺进京,也算是重情重义之人。
“如果我不说那句话,或许他不会跑到边塞去,如果我不让阿彩教他武功,或许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离家出走。”殷清宸后悔、自责。
当初她曾说大丈夫就该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殷士杰离家出走之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真的是因为你的一句话而让他改变了,你就更不用自责了,证明你是他看重的妹妹,他认为你说的是对的,他只是去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而已。”夏铭展不愿看到她这个样子。
是这样吗?殷清宸疑惑地看着他。
夏铭展认真地看着她,点点头,给她肯定。
“我没事,就是觉得有些惋惜,他已经努力奋斗过了,他已经很厉害了。”殷清宸挤出一丝笑。
“你这次要听我的,绝对不可以擅自行动。”夏铭展不放心,怕她跟上次救王静姝一样,单枪匹马去找勃艮复仇。
夏铭展接着道,“我曾直入匈奴的腹地,我比你更有经验,更知道该如何找到他们的老巢。所以,我去的胜算会更大,你明白吗!”
“算了!其实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边境的将士们,随时都有可能马革裹尸,匈奴年年如此,大夏也年年如此,总不能把匈奴全部歼灭干净吧。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土地贫瘠,一旦缺衣少粮,就会想要南下。
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就会觉得意难平。”
匈奴就像大夏身上的一颗毒瘤,反复发作,永远得不到根治。
倾大夏举国之力,将匈奴灭族,也不是不可能,但老弱妇孺怎么办?大夏向来以和为贵,皇上推行仁政,绝对做不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
“那就让他们退到阴山以北三百里,跟云疆的蛮夷一样,打到他们再不敢来犯。”夏铭展霸气地道。
“不可,绝不能因为自己意难平,就劝皇上出兵,那样就会有更多的死伤。真要给匈奴致命的打击,是不能急于一时的,匈奴的铁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殷清宸反过来劝他。
夏铭展双手扳着她的肩膀,双眸锁住她的眉眼,认真地道:“你和我,都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即便不是大规模的出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取了勃艮的首级,还是可以做到的,相信我。”
“不!我不要你去冒险,更不要因为我一时不痛快就去冒险,我不要你这样。”殷清宸立刻否定他。
“乔装改扮,秘密出兵,我去年带回来的五千精兵随时待命,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手,绝对万无一失。”夏铭展双眼闪着光芒,他骨子里有着战斗精神。
“带上我一起,我必须去。”殷清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可以,但你必须在我的身后,无论何时!”夏铭展的语气不容反驳。
殷清宸点点头,答应躲在他身后。她可以躲在他身后,只是,该出手时还是会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