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无疆来太平宫接媳妇时，发现她在跟太后打马吊，把牌扔得“哐哐”响，隔着两个院子都听见了。
她俩还拉来秋月冬阳凑了一桌，老太太输了牌，正在耍赖。
“你个瓜娃子，啷个讲马儿入窝了我就吃不得子？”
姜见鱼苦笑道：“几百年前就这样打唠，你不兴赖皮噻，快，把骰子给我。”
“几百年前啷个说嘚？你叫他站出来！我明明可以再掷一骰的嘛，听我嘚，我是你奶！”
要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信这是当今西蜀皇太后和宁阳公主讲出来的话。
“……”
越无疆在门外无可奈何地笑叹一声，看来姜见鱼那爱玩好乐的性子，也不尽是来自于山寨里。
他进屋给夏太后请了安，老太太早先在大殿上正式见过他，此时便显得随意些，笑眯眯看着他，告状似的拉了句家常：“孙女婿来啦？来得正好，你媳妇乱打马吊，总不让我赢，赚走老太太我两盘桂花糕，你过来给管管，教教。”
越无疆：“……”可不敢管。
姜见鱼颇有威胁意味地瞪他一眼，又拍拍夏太后的手腕：“祖母啊，女人的事，男人插什么嘴？咱们玩自己的，下一轮让你赢。”
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把秦王殿下晾在一边，秋月和冬阳起身朝他施了个礼，又被夏太后叫坐下，继续摸牌。
而冬阳让这对活宝祖孙激进的牌风砸了个蒙头转向，连牌都没认全就节节败退，输得死无全尸。
见到越无疆来，她赶紧朝姜见鱼使了个犯难的眼色，又苦又笑地摇摇头，实在不愿打牌了。
姜见鱼了她意思，叫她去招呼茶点。
位子空出来一个。
“孙女婿啊，”夏太后细长的画眉轻轻一挑，“会打马吊么？”
“……”
越无疆一进这屋，就好像得了失语症，半句话都接不上，别说“会打”马吊，他连吊牌都没摸过。
“不曾涉猎，”而他淡然依旧，朝夏太后微微欠身，“太后可愿教我？”
老太太可愿意了，把姜见鱼搓到对面空座，找出一本《打马图经》，手把手地教起孙女婿，边打边教。
而越无疆也不知是走了新人的好运还是天赋异禀，轮轮摸好牌，骰子总比姜见鱼大个一二点，搓平了常胜将军的锐气，可算是为老太太解了气。
姜见鱼连输两局，陡然严肃起来，撸起袖子要跟他干仗，摇骰子时都开始往手心里吹仙气了。
众人正在兴头，旁边来了一老嬷嬷，声音又低又轻地报了句：“太后，二皇子和乐平公主来了。”
西蜀二皇子段明绍，乐平公主段子衿，两人一母同胞，是段子初的兄妹，自然也是姜见鱼的。
她来前曾听秋月提到过几个在宫中地位较高的皇子公主，这些人母家显赫，不是位极人臣，就是地方世族，孩子们在宫里备受重视，逢年过节的典仪、家宴全都在前排，赏赐年俸也比没娘靠的孩子要高出不少。
段子初与兄弟姐妹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却与这位乐平公主有些来往。
段子衿稍小她一岁，两人年龄最近，又先后封了公主，毕竟是一个爹，只要肯打开话匣，便也算聊得来。
而此时，这兄妹两一到，夏太后顿时被打搅了兴致，觉得像是来了外人一样，自己得拘束起来，不能再跟姜见鱼死乞白赖地抢骰子。
几人把牌桌一丢，转到前堂正厅去见人。
姜见鱼敛起泼泼洒洒的嘴脸，闭目深吸一口气，徐徐沉下，再抬眼时，低眉垂目，安静如水，转眼就成了西蜀宫中、人们过往印象里那个不声不响的宁阳公主。
越无疆侧目盯着她，嘴角掩不住的笑意，心说这小脸变得还挺溜。
姜见鱼没看他，但余光却落在他身上，感受他的贼样儿，掀起眼皮，隔空抽了他一下。
段明绍兄妹两个，哥哥一表人才，妹妹明眸善睐，皇家儿女大抵都是俊俏的模样。
众人落座，稍加寒暄，夏太后也再没了方才打马吊时的热络开怀，平平淡淡地问了问孙子孙女的近况，慢慢收了声，听孩子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段子衿是个脸上始终带笑的姑娘，看人的眼神温柔和煦，话也说得好听。
但她嘴角好似只弯了一个特定的弧度便戛然而止，笑容上挂着矜重、箍着尺寸，身周好像裹了一圈紧箍咒，一举一动都像是规划好了的一样。
相比之下，已经成家立业、开府别住的段明绍就放松得多，他身板宽大结实，是个会武的，也在禁卫军中任职，与越无疆谈了谈北境战事、两国民生。
而他好像对之前秦王在青州遇刺一事很感兴趣，连着打探了好些内情。
越无疆与他交浅不言深，段明绍问什么，他就不轻不重地答什么，从不多说一句，并没太过透露东齐的真实情况，也礼貌地迂回掉了一些尖锐的话题，此时淡淡回道：“有惊无险，托福。”
“七妹妹一定担心坏了吧，”段明绍说，“听闻使臣所言，她的车队都快入境西蜀了，却突然带着护卫转头去了青州，都是心中挂念秦王。
“你们虽为联姻，但天公作美，情投意合，如今这般琴瑟和鸣，作为子初的兄长深感欣慰，天下喜闻乐见，实乃我齐蜀联盟之幸事。”
这一句一句的，像是照着从哪本书上照本宣科念下来似的。
两人心领，冲他微笑颔首，姜见鱼也方才想起来，段子初在女儿行里排老七，被他那声“七妹妹”叫得背后起了层鸡皮疙瘩。
夏太后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有趣的故事，慈眉弯了弯，还拍了两下手炉。
她笑的是那二人阴差阳错的姻缘，而段明绍不明所以，还当祖母是在赞同自己的说辞，自谦地补了一句：“当然，多承祖母护佑，蒙祖先之福。”
祖母听累了，温声温气地总结了几句，叫他们兄妹跪安，自己得回到意犹未尽的牌桌上，和孙女婿联手，“杀”孙女一个片甲不留。
“云青啊，”夏太后向老嬷嬷唤道，“让小厨房准备着，留七丫头在我宫里用晚膳，许久没这般开心了，我也开开荤，来一道酒醋三腰子，酒煎羊，肚儿辣羹，诶，七丫头，你喜欢吃啥子？喝酒么？我这有顶好齐云清露，女子口淡，不知孙女婿惯不惯喝，东齐的酒很烈吧？”
老人兴致盎然地说着，姜见鱼和越无疆一左一右随在她身边，躬身回着话，有说有笑地拐去了旁厅。
段子衿觉着奇怪，离开太平宫后，边走边问向哥哥：“七姐姐何时与祖母那般要好了？祖母饮食向来清淡，用膳喜静，没听说会留谁一起吃饭的，还吃那么大荤重口的东西。”
段明绍也说不上来，总有一股莫名违和的感觉萦绕于怀，石子一样硌在心里，见四下无人，便与妹妹低声议论起来。
“你觉得，他问道，“他二人是真的夫妻情深么？”
“哥哥何出此言？”
“你当初是如何劝说宁阳的？”段明绍板下一张严肃脸，“不是说了她愿死心塌地与那个戏子私奔，怎么现在又与秦王坐在那儿演什么凤凰于飞？”
“这……”段子衿一愣，“哥教我的我都说了，七姐姐在寿宴上遇到那戏子，你说此人是个机会，要我鼓动她效法卓文君去追寻所爱之人，不能作为棋子枉活一生。
“她也确实走了啊，那戏子还是你打点出宫的呢，可我哪知她竟会被父皇寻回，还顺利嫁去了东齐，许是与她与那戏子发生了龃龉，半途后悔，自己跑回来了，也不能怪我啊……”
段明绍叹了口气，点点她脑门：“若她半年前没有回宫，联姻之约必将换人，那此时嫁去东齐的便该是你。
“而你若能在建安拉拢人脉为我造势，我便也顺理成章地可以请命赴往北境，到时立功回朝，必让父皇另眼相看，又怎会叫那文文弱弱的段子绎稳坐太子之位？
“西蜀不能再重文轻武了，北凉都打到家门口，我们却只能借助东齐之力才可抵御强敌，如此难免受人牵制，要再这么下去，几代之后，我西蜀气数便也尽了，不行，必须改制强军，只有我能做到。”
段明绍又喟又叹，满脸的忧国忧民，一股脑舍我其谁的当仁不让。
而段子衿还想着那东齐秦王的样貌，丰神俊朗，器宇轩昂，自己嫁去倒也不亏，可惜，终归还是叫段子初嫁了去。
“这样，”段明绍说，“你近来多去与宁阳走动，探探她与那戏子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已做了东齐王妃，便去试试她和秦王的口风，看能否请他们代为牵线，为我搭条东齐的路，哦，不光是为我，还是为了西蜀考量。”
段子衿不满道：“娘说了，你我兄妹二人要相辅相成，一荣俱荣，你是我亲哥，所以我愿意为你铺路，但也不是任你随意拿来放去的棋子，不要太过分了。”
她把话撂下甩头就走，留下一个嗔笑不得的段明绍：“这丫头，长本事了，嘴还挺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