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风!袭风啊!”
那嗓子哭天喊地着实吓人,像是来索命的。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去看,曹二文的刀都抽出了两寸。
乃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一个小内官打扮的人挂在窗口,半个身子支出窗外,冲着前方拼命挥手。
姜见鱼隐隐觉得那人的音色有点熟悉,眯眼去看,可不就是“鹌鹑”那货吗?
追袭风都追到长亭来了,看样子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
“你们这群坏人!”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嘶吼道,“段子初!亏我喊你一声嫂嫂,你连袭风要走都不告诉我!自己却跑过来送他!”
马车在长亭外急刹而停,马儿跑得口鼻喷沫,又被突然勒得两眼翻白,呼哧呼哧受了老罪,车夫也一头的汗。
越安纯还没出车厢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起来:“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出宫看戏,去了蓬莱阁才知道袭风走了……”
她把车门一推,探出一张泪花花的脸,吸了下鼻子:“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段子初你是不是故意的?”
越安纯一口一个“段子初”,喊得姜见鱼好别扭,忍着上前问道:“你不是被禁足了么?不好好在宫里待着,瞎跑出来,让你父君发现又该罚了。”
“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她踉踉跄跄地跳下马车,抹抹两眼泪,望着天边再也瞧不见的车队,心里别提多沮丧,便转而把矛头指向姜见鱼道:
“倒是你啊,有了三哥还想着外面的男人,你这、你这叫私会外男,成何体统嘛,我要告诉我哥,让他好好管管你!”
“你这丫头!”
姜见鱼猝然出手朝她发难,怒目捏着她脸,厉声责备道:“天下就没有你不告的状,我爱做什么做什么,想见谁就见谁,轮得到他管?你忘了你是为什么事而被禁的足?你跟琼华班一群外男夜不归宿啊!要不要我提醒你?”
越安纯小巧的瓜子脸被她捏成了一张饼,闪着泪光的眼里满是惊恐。
“疼、疼疼,”她气虚地连连求饶道,“好嫂嫂,亲嫂嫂,我再不告状了,你松、哎哟松手啊。”
姜见鱼冷哼一声松了手,沾了一掌的少女泪,嫌弃地蹭了蹭她肩,往她身上抹回去。
越安纯委屈巴巴的,听她说到与琼华班的中秋夜,想到袭风和几个俊俏的小师兄,不知怎么又吭哧一下哭了出来:“那以后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袭风了?还有小师兄们……”
“是的。”姜见鱼干脆地回答,不给她留下任何遐想的空间。
小姑娘哭得更惨了。
萧暮没见过她,听两人的对话也能猜出一些,但还是悄声问向冬阳:“那是谁?”
冬阳带着他走远了几步:“文安公主,秦王殿下的同胞妹妹。”
“哦。”
萧暮觉得她模样是真可怜,鼻涕冒了个泡,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呛死,
“行了别哭了,不必为这种事掉泪,等以后城里出了新的名优,你就会把袭风给忘掉的。”
姜见鱼说着,冲后面挥了下手,示意大家准备回城。
越安纯伤心得肝颤,婢女递来帕子,她擤了擤,低着头抽泣道:“不会的,见过了袭风就决然看不上其他男人了,前两个名优都是闹着玩,赏过就忘了,这一次是认真的……我没几年就要嫁人了……除了袭风我谁都不想嫁……”
她哭哭唧唧说了一大串车轱辘废话,发现没人理她,更没人拍着她肩膀安慰她,疑惑地收了声。
一抬眼才看见姜见鱼一行人都走光了,正在路上将马车掉头,准备当街遗弃这个鼻涕虫。
“喂!”她皱眉走去喊了声,“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有啊,”姜见鱼头也不回地拍拍马脖子,“我看到路边的野狗,会给它买个肉包子。”
“那见我哭得这么伤心,你怎么没有反应啊?”
姜见鱼正要抬脚上车,闻言落下了腿,稍一侧头道:“有啊,我翻了个白眼。”
越安纯一顿步,下巴掉了一半:“你!”
姜见鱼坐进车里,掀起窗帘说道:“女孩子的眼泪很珍贵,没事不要轻易落下,珍珠多了也会贬值的。
“倘若你真的难过,回屋关起门哭两下就得了,别让人看到你哭,更别让人觉得你是个脆弱的姑娘,你得学会把眼泪往心里咽。”
这话撂下,两辆马车先后驶离长亭,沿着路往回城的方向去了。
越安纯停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一串烟尘,情绪和眼泪先前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溃堤,听闻方才那一段话后,便慢慢停止了抽泣,脸上的泪痕也渐渐干了。
就像摔倒了的孩子,旁边要是有大人,他一准会嚎啕大哭,但要是只有他一个,他就会自己收拾收拾爬起来,拍拍膝盖,跟个没事人一样地继续跑开。
越安纯定了定神,不舍地望了眼地平线,怅然地转身:“回宫吧。”
前面不远处,姜见鱼的车里,尔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想不到你会说出那样的话,小姑子年纪还小呢,你说话轻着点,也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去责备。”
“啧。”姜见鱼撩开帘子看着窗外,“什么破事就哭成那样?真是娇生惯养,我就不哭,多大事也不哭。”
尔岚一口道:“骗人,哪有女孩子不哭的?”
姜见鱼垂下眼帘:“我阿娘她……不许我哭哭啼啼的,还拿鞭子抽我哩,我至今都记得,小时候,她越是打着骂着叫我不哭,我就哭得越凶。
“后来她突然摸索出一种方法,我一哭,她扭头就走,不理不睬,连吃饭都不叫我,也不许任何人跟我说话,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寨子里的小讨厌鬼还管我叫‘晾过的咸鱼干’。
“那群臭家伙就是想看我哭,我就偏不叫他们得逞,而且哭着哭着觉得恁没意思,哭了也没人疼,不光累,还给人笑话,就不再费那个力气。
“花时间哭,还不如花时间练功,大概在七八岁以后吧,我就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尔岚道:“你这样的实属少有,别用自己一面的见解来评判一个人如何,毕竟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你得试着去理解。”
姜见鱼沉思片刻,决定接受她的意见,“嗯”了声:“是我以己度人了,毕竟大部分姑娘家也不会去做山匪,更没有一个做山大王的老娘。”
尔岚:“……是啊。”
姜见鱼叹了口气:“鹌鹑这姑娘其实挺好的,容易相处,只是受不了委屈,喜欢用眼泪来博取同情,也许是顺风顺水惯了。”
尔岚摇了摇头:“顺风顺水可不见得,她与秦王一个母亲,我曾听客人说过,九年前,那位帝后被牵连进一宗谋反案,想不开上吊自尽了,这对兄妹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
“一个进了宗正寺,一个过到别人膝下养着,虽说含着金汤匙,可总也算命苦的,况且女儿家若遭了巨大的磨难,心性柔弱些的,如果再无依无靠,难免会卖乖装相来让自己获得更多的照顾和关怀,我在青楼里见过不少。”
姜见鱼对越安纯卖乖装相不怎么在意,而对九年前的事情感兴趣:“可越无疆当时就是太子啊,用得着谋反?”
“这个……”尔岚有点犯难,“具体的内情连那些大臣们也连蒙带猜,我又怎么会知道?”
姜见鱼两眼一亮:“诶,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上面两个哥哥的事?”
尔岚无奈地笑笑:“绛云楼是青楼,又不是东齐帝宫,大臣们哪里会真的把这里当谈正事的地方?能随口说说的也就那么一两次,不过我曾好奇问过妈妈,她讳莫如深,只告诉我是很久以前的陈年往事,她也不记得了。”
姜见鱼:“我听说书的说过,大儿子是他的同母兄长,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追封了个齐王,二子封了燕王,在九年前离世了。
“至于死因,说书的每回说的都不一样,一会儿暴病,一会儿战死,一会儿又死在了女人床上,但全都是九年前,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尔岚才没在想什么联系,转而问道:“你不是对他家的事不上心的么?这会儿怎么又刨根问底了?是想把这个王妃一直做下去吗?”
“……”
姜见鱼犹豫了。
她以为自己会用很强烈的反应去怼她,可是没有,此时似乎真的是认真在想这些问题。
一想到这些,脑子就晕,脑子一晕,就摆了摆手转移话题:“我累了,先眯一觉,进城叫我。”
她脖子一缩,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往角落里一靠,抱臂合上眼,脑中浮现越无疆的脸。
马车进了城,先把尔岚送回绛云楼,又把萧暮送去驿馆,最后才回到王府。
萧暮走时,在车窗下喊了姜见鱼一声,待她懒洋洋地伸出脑袋,他惴惴地凑近问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借一步吗?”
“什么话?”姜见鱼打了个哈欠,“就在这里说啊。”
他左右瞄瞄,支支吾吾道:“呃……最好是,我们两个单独……”
“不急的话我明天来找你吧,天不早了,那家伙一会儿就要到家,我有点要紧事必须问他。”
萧暮脑子一嗡,绷着脸点点头:“那好,我明天等你。”
……
……
越无疆在傍晚回到自己的书房,发现姜见鱼竟坐在他桌边磨指甲。
辟邪也一屁股压到他的书堆上舔爪子,一人一猫动作同步得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生的。
“终于回来了,”她和辟邪同时抬眼,“等你很久了。”
越无疆勾起嘴角,褪去外袍:“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姜见鱼轻吹一下指尖,冲对面的椅子挑了挑下巴:“有话问你,坐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