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无疆稍一挑眉,抽开桌边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扫了眼桌面,目光定在飘着一撮姜黄色猫毛的砚台里。
越无疆:……
他是可以接近猫了,但不代表他喜欢猫啊。
鼻子和嗓子也感觉痒痒的,他低头轻轻压了下鼻翼。
“我说,”姜见鱼抱着辟邪在怀里摸着,冷眼瞄过去,“你手上的红绳哪来的?”
越无疆一愣,手停在半空,转腕看了一下,有点得意地举到她面前:“别的女人送我的。”
姜见鱼哂笑道:“你当我傻么?东西都偷到我头上来了,以为我那五十个亲卫是摆设么?想不到堂堂秦王竟跟那些偷女儿家抹胸的采花贼是一路货色。”
她这会儿理直气壮,也不知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他系上还不许拿下来。
越无疆轻哼一声,“咔啦”拧了下脖子,安然自得地靠上椅背,摆出一张“你能怎么样”的贱脸。
“是中秋那晚吧?”姜见鱼质问道,“趁我喝醉了酒,偷走我的头绳。”
辟邪也狐假虎威地投来一个凶狠的猫瞪:“喵!”
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竟有种县令审案、师爷在旁拍马屁的架势,猫的气焰还不比人小。
越无疆偷偷养了辟邪一个月,好吃好喝伺候着,竟被它这样反水,狠狠暗骂它一句中山狼。
他努力忽视掉它,目光集中在姜见鱼的眼睛,故意逗她道:“你喝醉那晚,我们做了不少事,春宵一刻,都不记得了么?我反正是回味无穷。”
她眉梢一抽,抱着猫的手一紧,辟邪疑惑地仰头看向主人的下巴:“喵?”
姜见鱼知道他是在“扰敌”,切不能被他带进去,沉下一口气回到自己的问题上:“为问你,那晚我都说了些什么?你听到了什么?”
越无疆眼神一滞,回想了片刻,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姜见鱼瞧见那细微的变化,就猜他一定是听到了可以让他记到现在的东西,严肃道:“我酒后胡言,说过的话你都别当真。”
“可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你说的那些‘胡话’,我还挺信的。”
“……”姜见鱼心头紧了起来,摸猫的手变得迟疑。
她不安的情绪传到了辟邪身上,小猫担忧地抬起脸,小爪子轻轻压上她的肩头,像是在安抚。
然而偏巧,她酒后胡言的那句话也是越无疆想求个明白的。
他不再扯淡,这会儿就顺着问了出来:“不过,你要我叫你‘大王’,不知这个大王有什么含义?”
“大王?”姜见鱼心里一突,“就只是‘大王’吗?”
越无疆轻点一下头。
她怔着脸,脑筋飞快地转了几圈,瞎编乱造起来:“哦,那个啊……是我们西蜀的一种说法,那个……说一个姑娘是大王,就是、嗯,就是说她好看,漂亮,是一群人的头儿。”
越无疆木着脸:“……不信,前言不搭后语。”
“爱信不信,”姜见鱼轻哼,“我还说过别的吗?”
“你唱曲很难听,把铺兵都招来了,如果唱得难听也有罪的话,你应该被判个流放,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随你怎么唱,把天唱塌下来都没人管。”
“……”
贱人。
姜见鱼心里堵了一口气,抱着猫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倏地把辟邪往他脸上蹭去。
辟邪惊恐地“喵呜”乱叫,爪子乱挠起来。
越无疆也突然慌了神,捂鼻往旁边一扭头:“阿——嚏!”
他勉强能与猫共处一室,但明显受不住这么亲密地接触,急忙蹿开,有些狼狈地靠到墙边,猛清了好一通嗓子:“你这女人,咳咳,歹毒!”
她没好气道:“哼,让你损我,我走了。”
“不送!”
辟邪还没从被人当作武器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就被姜见鱼抱着扬长而去。
她扬长到门口,正要迈槛,又把脚收了回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越无疆咳红了脸,拍拍胸口。
姜见鱼:“虽然我们说好互不相问,但我还是禁不住去想,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进宗正寺的?”她目光落在他下巴上的疤上,“你这疤又是哪来的?”
越无疆盯着她,嘴唇微微张动了一下,又冷笑:“如果你没用猫弄我,兴许我还会说上几句。不过你若真想知道,眼下有个机会,要想了解我家的事,就得真正成为我家的人,”他朝里间挑去一眼,补充道,“……我的人。”
姜见鱼顺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把头转了半圈,看到一张床,当场一个白眼翻到脚后跟:“嘁,做梦,你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随即甩门离开。
越无疆目送她出了院子,坐回屋里,把中秋夜那晚的记忆再次调出来回想。
他想起自己背着她回家的路上,曾尝试着唤了她一声“子初”,哪知却遭来这个女醉鬼强烈的抵触:“别叫我子初!我不……不……不说了,喊我宁阳就好……”
越无疆揉着眉心叹了口气:那又是什么意思?
……
……
次日,姜见鱼跑来驿馆找萧暮。
驿馆里还有几个西蜀使臣,他们长期陪同宁阳公主留在建安,负责齐蜀两国的外事交接和公主的相应事务,当然也包括替蜀皇给女儿传信。
姜见鱼看完段修文冠冕堂皇的话,要她好好呆在建安不要想家,便知道他派出去的死士劳而无功,连段子初的影子都没摸到。
她撇开使臣来到萧暮的客房,途中还被一个老臣拦下问了一句:“公主啊,此人到底是何人呐,你与他在此地相见数面了,依老臣看甚为不妥,秦王殿下那里……”
姜见鱼搀着他转了个向,把他往外面领去,敷衍地瞎掰道:“你不记得了?他是当初送亲途中于我有过救命之恩的义士啊,如今来建安没着没落的,过来投奔我,我给他安排一个住处难道还算个什么事儿吗?此人有才,就当是我的门客吧。”
回到屋里,她翘起二郎腿往桌边一坐,边倒茶边问:“你要对我说什么?还把二舅和八郎也支走?”
萧暮关上门,心里七上八下地坐过来,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忖了忖,慢声说道:“鱼儿,我想问你……你对那个秦王……”他轻咬牙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锥,“是动心了么?”
姜见鱼:“?”
她睫毛忽闪了一下,眼里浮着灵动的光,惊异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大喇喇的神色,摆了摆手道:
“你说什么胡话?那家伙讨厌得很,嘴巴还贱,我根本瞧不上他,你大王的心铁得很,哪有那么容易动?连袭风那样让少女们哭晕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我都稳如泰山的。
“再说,宁阳公主张冠李戴,我只是暂时来顶替的,迟早要走,跟他动什么心?有意思么?我跟他?嘁,不可能的,所以啊,要赶紧把我救出这个虎狼窟,尽快找到我姐才是当前要务。”
谁不知道要尽快找到段子初?可她要是那么好找的话,姜见鱼怎么会在建安一待就是三个多月?
萧暮又不傻,中秋夜平桥上的那一幕,怎么看两人都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没有关系的人怎么会开“吃腰子补补”那样的玩笑?她这些欲盖弥彰的话说的有什么意思。
萧暮心一横,不再跟她绕弯子:“鱼儿,如果假扮宁阳不是你心里愿意的事,那就不要做了,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去被迫承担一些本就不该由你来背负的重担。
“那是齐蜀两国的事,与归云寨无关,跟我走吧,回到青岩山,我们还能过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你也不用被禁锢在那座王府里。”
姜见鱼缓缓放下杯子:“我跟秋月保证过,在找到我姐之前是不会走的,答应了别人,就不能反悔。”
萧暮短促地叹了一口气:“那要是段子初永远找不到,或是她死了,你也要一辈子待在这里替她顶包吗?永远隐藏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做一个假的宁阳,你的一辈子难道就要这么过下去吗?”
姜见鱼眼神黯淡下来,虽然在建安的富贵日子着实很有乐趣,但她并没认真考虑过要一直留下,此时只能犹豫地给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萧暮往前倾了倾身,抬手放到她手边,缓下语气:“你应该以‘姜见鱼’的大名行走在阳光之下,随心所欲地畅行世间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我也还想见到那个执刀行义、直视歹人说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姜名见鱼,家住归云寨’的姑娘啊。”
姜见鱼促狭地笑了笑,纠结片刻说道:“谁不想行得光明正大?我自己走了可以,随时都可以,但齐蜀联盟怎么办?西蜀北境的几十万边民怎么办?
“那里需要东齐的援军,两国合力才能阻止北凉,宁阳公主就是稳住两国联盟的契印,我一走,别说北凉,就连东齐没准也要对西蜀刀兵相向,我不能那么任性,到底,我身上也有蜀皇的血脉,所以眼下我是不会离开建安的。”
面对高义的理由,但凡有点责任感的人都无法提出相左的意见。
姜见鱼这种一寨首领,生来就是要为更多人操心的命。
她既亲口说出了这些话,那就绝不会坐视不理,执意要完成自己的决定的事。
萧暮有几分泄力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但除此之外,越无疆应该也是一个原因吧。”
姜见鱼这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不置可否地看向窗外。
嘴上可以否认,心里的感觉骗不了自己。
她承认对那人有过一些念想,但真实的心意始终被一片浓雾笼罩着,既靠不近心底真正的想法,又拨不开那片迷茫,不能果断地转身离去。
终归,是因为自己掩瞒着的身份。
她不敢投入感情,怕有朝一日段子初被找回,自己就要彻底离开,与越无疆的一切过往都将化作泡影。
她又舍不得放手,对于第一次心动的人,总是隐晦地期待着,希望他能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每当他嘴巴犯贱,就又忍不住要跟他吵起来,这家伙还真是不能让人舒坦地去喜欢啊。
就在姜见鱼脑子嗡嗡乱鸣的这段时间里,萧暮兀自说了不少话,还以为她全都听了进去,等她转过头来,话题早已翻了篇。
“……说了那么多也不怪你笑话,等你摆脱此事离开建安之后,我们一起回到寨子里,到了那时……如果你想找一个人陪你走下完这辈子,我想……我想做那个人,可以么?”
他的手慢慢往前移了一寸,轻轻碰在了姜见鱼指尖。
她猛然醒悟过来,触电一般地收回手,整个人往旁边弹开:“呃,什、什么那个人?你在说什么啊?”
“鱼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暮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顿时意识到自己心急失态,赶忙弥补道:“我是想说,你我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起,以后也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还有……还有二舅,八郎,三娘,我爹,和寨子里的人,我们是家人,就是要生活在一起的……”
姜见鱼松了一口气,叉着腰笑叹:“萧暮诶,你我可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萧暮稍稍激动了起来。
她继续说:“……我把你当亲哥,八郎也是,我们三个从小‘作恶多端’,是一起‘惹是生非’的好兄弟啊。”
“……”萧暮沉下了肩。
原来只是……兄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