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衙门口,萧暮和女子被人一道送了出来。
铺兵长朝他们拱了下手,木着脸说:“二位无家无室,约见相会,旁人自是管不得的,那几个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什么捉奸,真是笑煞旁人。不过既夜已深,为了二位的安全,还是不要在外闲逛,也不要去那么偏远僻静的地方,早些回家吧。”
萧暮朝他还礼道:“有劳官爷。”
随即带着披风女子离开。
两人在寂静空旷的路上一前一后走着,像是毫无瓜葛的路人。
女子一路低着头,不时偷看两眼萧暮的背影,满心疑惑,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小声唤道:“萧公子?今晚……是怎么了?为何突然约奴家到那样的地方相见?还有方才那些人……”
萧暮停下脚步,转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面前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稚气未脱的脸庞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圆润,嘴边还挂着两个小梨涡,晶亮的眼睛灵动纯真,尚未沾染世俗的烟尘。
可惜是个青楼歌女,萧暮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是在下唐突了,”他礼貌地颔首道,“把小蝶姑娘约到那样远的林子里,想来实在不妥,还闹出那么一桩误会,姑娘不会怨我吧?”
小蝶姑娘连连摇头,吸了下冻得通红的小鼻子:“萧公子是何等有名的才子,平日里多少姑娘围着你,公子却只与奴家共度春宵……”她垂下眼帘,浅浅一笑,“……今晚单独在外约见,奴家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怨了公子?”
萧暮:“‘才子’二字愧不敢当,只是写些词曲供大家小览怡情,也让姑娘们有些新鲜的曲子唱唱。而今晚这么冷还把你叫出来,没招待客人就没有赏钱,连累你了,”他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这个你拿好。”
小蝶一愣,抬眼微微蹙了眉:“小蝶不是为了钱才和公子出来的……”
“为了钱也无可厚非,”萧暮往前送了送手,“你偷溜出来见我,回去定要挨骂了,一张给妈妈,她便不会为难你,另外几张你自己收好,女子必须有自己的底子,才能不受制于人。”
小蝶不太明白最后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只要给妈妈钱就能免受打骂”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终于点点头,接过银票仔仔细细地叠好,收了起来。
“宜欢楼就在前面,”萧暮侧过身,“我送你进去。”
小蝶目光轻轻一动,欲言又止:“萧公子,奴家能……挽着你走么?”
“……”萧暮裹紧领子,脚跟转了半圈,斗篷在身周划出一道冷漠的弧,无声拒绝了小蝶的请求,用渐渐远去的背影说道:“快到了,就这么走吧。”
小蝶落寞轻叹一声:“嗯。”
……
……
六个黑衣人因为没有作案事实,也没有作案工具,被带进衙门不久,很快就被放了。
而且实在找不出哪条律法规定:不能在深夜里穿着黑衣蒙着脸、聚众蹲在小树林的草丛里“捉奸”。
尽管铺兵长认为“捉奸”只是他们提前串供好的说辞,实则是抢劫未遂,但终究还是没有切实的罪行,假设便只能是假设。
大晚上也没有审讯的人,衙门只是把他们扣留在班房待了一会儿,两个哈气连天的衙役问了几句话,都没怎么听他们打马虎眼,就把人给放了。
这六人离开衙门后,骂骂咧咧,互相推诿了一路。
“这单生意黄了,看你怎么跟人交代!”
“为什么怪我?要怪就怪那些铺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身后,我们却连个望风的都没留,都是你啊,当时在最后面,为什么不声张?是不是铺兵的暗桩啊?”
“滚蛋!老子入行时你还在吃手呢,要暗桩也是你暗桩,你全家都是暗桩!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官府的走狗!”
“啊呸!你祖宗才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黑衣头子厉声打断道,“今天夜深了,明日一早,我得赶紧去跟人汇报,看接下来怎么办,这么肥的差事可不能溜走。”
六个人又沿着大路走了一段,鱼贯钻进小巷,七拐八拐回到脏兮兮的窝点,喝了点酒,找了些腌菜果腹,接着横七竖八躺在地铺上,没多久就开始用震天的鼾声掀屋顶。
殊不知他们的屋顶上坐了个叫曹二文的人,抱着刀,如角兽一般纹丝不动。
……
……
次日,秦王府。
“那六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脸也不洗就出去了,在一条偏远的巷子里见了一名女子,妇人模样,领头的男人对她很是恭敬,俯首帖耳的。
“女子先给了他们一袋钱,说了些什么,那六人便又离开,我跟着女子,发现她格外警惕,像是怕被人跟踪一样,总是回头张望,一个圈子兜三遍,途中还不知从哪儿换了身行头,转眼就成了个年轻姑娘,连我也差点跟丢。之后终于借机看到了她的正脸,发现竟是府上……”
曹二文把本就很低的嗓门压得更加低不可闻,几乎是用嘴缝压出了一个府里丫头的名字。
姜见鱼和秋月冬阳的三个脑袋凑在一块,紧紧盯着那条缝。
听出名字后,两个丫头恍然间异口同声道:“居然是她?”
“谁?”姜见鱼一头雾水。
冬阳解释道:“她是殿下院子里的,平常给殿下端茶倒水铺被子,早晨还侍候殿下起床更衣,算是相当近身的婢女了。”
秋月后知后觉地心悸起来:“怪不得我说她怎么总来我们院儿晃悠,还跟我们从西蜀来的人称姐道妹热络得不行,先前还以为她是殿下叫来关心公主的呢。”
冬阳:“最近殿下不在,他们那院也轻松些,仆婢们时常能以外出采买的名义溜出去转转,没想到她竟还弄出这种钓人上钩的事,那伪装成萧公子的信一定也是她写的。
曹二文:“这丫头有点本事,字迹模仿得很像,萧暮在青楼里写过一些词作,很容易被人拿到笔迹,而公主的字迹么……”
姜见鱼除了在越无疆的本子上乱涂乱画外,平常没事不写字,也就找不到可以模仿的样字。
所以那个眼线丫头就给萧暮送去个口信,说得情真意切又小心翼翼,好像真的是个被公主派来的红娘。
萧暮虽然是个书生,可也是在匪窝里长大的,对这种小伎俩才不会轻易上当,何况他亲爹就曾是个骗人的算命先生。
那假红娘走了以后,他立刻通过归云寨的耳目联系曹二文了解情况,发现姜见鱼那里收到了落款是“萧暮”的信,便找来个青楼小姑娘将计就计,让他们的“捉奸”之计落空。
曹二文又道:“那丫头上面的人以为这样便能将二人神鬼不觉地约到一处来,还派人暗中埋伏,想给公主强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可见是低估了萧暮与我们的关系。
“不入眼的小儿把戏,想骗归云寨人还太嫩了些,但总归是个麻烦,经此一次挫败,他们企图之心未必消减,但应当不会再贸然出手,而此女子也不能留了,得尽快遣走。”
姜见鱼神情凝重起来,一道道地在桌子上划指甲。
王府里的眼线也许不止那丫头一个人,除了要往府里塞小妾的陶婉容,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居心叵测之人也在秦王府里插了暗桩。
而如果这个丫头就是陶婉容派进王府的耳目,那自己和越无疆的事都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虽然只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话语,吵架也好,拌嘴也好,无一不传声筒一样地传到了别人耳里,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
一想起自己吃个饭、撸个猫,甚至连出个恭都有一双眼睛在不知道哪里盯着,姜见鱼想想就气得要升天。
这些个闲得发慌的娘们,扒人墙根都扒到眼皮子底下了。
“把下人都叫来,”她一怒拍桌而起,“我要整顿王府!”
……
……
入夜,陶贵妃身边的老嬷嬷趋着步子急急忙忙从外面回来,伏到陶婉容耳边说了两句。
这位贵妃娘娘正在卸妆梳头,正等着收到“宁阳公主私会外男被捉奸送官”的“好”消息。
此时闻言,蓦地脸色一变,轻摆了下手,左右婢女纷纷欠身告退。
等人走光后,陶婉容才面露嗔色道:“宁阳竟没去?”
老嬷嬷摇摇头:“没有,那书生是与一个青楼女在那幽会,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陶婉容:“你不说那是个懂分寸的丫头么?事情怎么办成这样?派去的人还让人给送进了衙门?”
“送进衙门也很快就出来了,现在麻烦的是,宁阳公主今日下午将府里的仆婢全部遣散了。”
陶婉容惊讶道:“全部?”
老嬷嬷:“除了从西蜀来的那一批,还有个姓常的老管家和常管家指定留下的一小撮人,其他四十多人全都走了。听说给了好大一笔遣散费,都够每个人在城外置办一块地了,这些人才安安生生地离开,咱们安插在里面的四个也自然留不下去,刚刚才给我传来信。”
陶婉容:“那王府里岂不是空了?”
“倒也不是,宁阳公主本就有西蜀那帮人伺候,秦王殿下不在,许多地方用不上人,管家已经安排人去找新仆了,说是要一一给宁阳公主过目才能入府。”
“宁阳大概是知道了,王府里藏着眼线的事。”陶婉容闭目深吸一口气,缓缓平静下来。
她先前想给越无疆安排妾室,也是想有所打算,让小妾在他家里作一番风浪,可没想到这宁阳不仅不好对付,还大刀阔斧地把人赶了干净,以后要再想塞人可就难了。
“母妃。”越良弘不知从哪突然冒了出来。
陶婉容吓了一跳,从镜子里责备地看向他:“弘儿,怎么还没走?”
他踱步过来,带着一抹孩子气的笑坐到母亲旁边:“已经到宫门了,忽然想起一事,特地回来告诉母妃。”
陶婉容拍拍他手:“你现在不同儿时了,别在后宫里待得太久,说吧,什么事?”
越良弘看了一眼老嬷嬷,她领了意思,静悄悄地走开了。
“青州那边有些麻烦,三哥坐镇,巡按御史便肆无忌惮地查案,已经挖了很深,那边派人送信来,要咱们想想办法。”
对于老家那些乌烟瘴气的糟心事,陶婉容是向来不操心的,从前有他大哥处理,现在儿子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压住那些事。
她淡然问道:“你有什么主意了?”
越良弘未语先笑,随手拿起一个小锦盒在手里玩弄,轻飘飘道:“派个人去提醒一下,要他们知道那里是谁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