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夜最深。
空山寂寂,林鸟啾啾。
青岩山北麓脚下的落魄村庄里火光通明,一圈圈黑压压的人头围着一间大门敞开的破屋,开始慢慢向四周退散。
他们的大王妥协了。
姜见鱼对冷烟雨的话只信一半,信他见过段子初。
自己便也做出一半的退让。
同时,一套完整的计划在她心里浮现出来:放他走人,暗中跟上,跟踪至可能藏匿段子初的地方,看准时机杀了这个戴面具的,最后救出萧郁和段子初。
“你大可派人跟踪我,再见机救人,若是我,也会这么做,至于能不能跟上,就看你们本事了。”
冷烟雨就像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一语道破。
他挟持萧郁,轻松握着软剑,牵狗一样牵着老头儿,闲庭信步,在一百归云寨山匪的包围下溜达出了屋。
归云寨众只能用蹿火的眼神烤他,手里却一点儿拿他没辙,就像来看热闹的。
姜见鱼压下一团气,拇指摩挲着匕柄:真想一刀扔过去扎死那个破面具。
无奈那神鬼莫测的绫丝剑卷在萧郁枯瘦的脖子上,松手即毙命,老头只能紧紧跟着,伸长了脖子与冷烟雨寸步不离。
头一次看到这么主动配合的人质。
院子另一头,丁全和他的手下全都被五花大绑招呼着。
王旗刚才救下萧暮,与归云寨人暂弃前嫌,简要说了来龙去脉,决定先将这些人押进山,等通知三寨、将他们的不义之举公之于众后,再来个统一处决。
这是青岩山的规矩。
谩骂连篇的丁全好像骂不动了,两手被捆到身后,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他偶尔伏身,耳朵贴地,死死盯住小水坑的水面,还蹭了一脑袋的泥。
等看到冷烟雨带着萧郁出来后,丁全突然大叫一声:“先生莫急,黄泉路上好相送,冲了狗日的挡路鬼。”
归云寨人有点纳闷,他们就这么急着要上黄泉路么?挡路鬼又是谁?
姜见鱼和曹二文对视一眼,听出丁全在传暗语,可这种黑话他们也没听过,实在猜不透意思,只能握紧兵器提防。
冷烟雨听了那句话,带着萧郁停下脚步,就像丁全说的那样:莫急。
萧郁被牵着走,担心自己的脑袋,一步一趋不敢慢,此时终于停下,他倒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天边晨曦微蒙,山间草木覆上一层白霜,空气中流窜着冻人心脾的凉意,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杀气隐秘浮动。
丁全又趴了下去,借助水坑上微弱的反光发现了一些他期待已久的动静。
巴掌大的水坑平静无波,此时突然颤起轻微的涟漪,火光浮在水面上,碎金似的跳动起来。
丁全慢慢裂开嘴角,扯皱脸上的烧疤,笑了。
姜见鱼余光扫见他的狗模样,当即抬手让众人止步静声,自己屏息闭目听了起来。
有人察觉出异样,立刻卧地,凭耳朵探察着从地面传来的细微响动。
不等他们做出判断,丁全突然弹跳起来,一个蹬步侧冲,用肩膀撞倒最近的人,撞落他手中火把。
他顺势扑了过去,拼命挣开旁人的拖拽,用捆在身后的手对着火把做了什么。
随即有一缕细光从他身后蹿出,划破黑夜直冲云霄,最后砰的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红色的火星扑簌簌落了下来。
是传讯烟火。
“他在喊人!”姜见鱼挥手一指,“把他摁住!”
丁全方才为了点燃从后腰摸出来的烟火筒,看也不看,也不顾右手掌上血淋淋的洞,背着身就把两只手戳进了火里。
这一下,不光燃着了烟火、烧坏了手皮,也烧断了捆着手腕的绳子。
他用力一挣,焦黑的双手获得了解脱,抄起火把转了个圈,把要冲上来的人全都逼退。
有几人当即朝他拉开弓,泥泞的地面却忽然震动起来,车马交加的响动从天边隆隆滚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在寂静的凌晨,并不太多的车马经空幽的山谷一回响,竟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般气势汹汹,裹着杀气扑面而至。
连片的马蹄好像不是踏在地上,而是直接跺在人的心里,勾出了山匪们的冲天战意。
是接应冷烟雨一行的车马队。
姜见鱼凝眉转过身,顺着声音定睛锁定一个方向,却只闻其声,不见真人。
茫茫天色映衬出山形起伏的影子,从而使得山脚更黑,整片山脉好似匍匐在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藏住了敌人。
她怎么也没法把将至的人马从大山背景中分辨出来,便高声喊道:“外围开弓戒备!其余人看好先生和俘虏。”
归云寨寨众齐声应和,击打兵器壮大声势,黑八郎砰砰敲着两柄大锤越众而出,往道上一站,打算来个万夫莫开。
兄弟们受到鼓舞,全都拿出了全力接战的凶猛气势。
丁全举着火把作困兽斗,却也不甘落后地嚎了一嗓子:“兄弟们跟我冲!活下来的,就能去北凉吃香喝辣,妻妾成群!”
响水寨一群被捆的手下谁不知道去了北凉就能过上好日子?可此时手都被捆青了,腿也跪得发麻,要怎么冲?
车马声已至近前,隐约能看到一些奔涌而来的马影。
忽地,几道不祥的“嗖嗖”声飙射过来,破风突袭,擦着黑八郎的铁锤,呛地一击,一只锐利的箭矢刺穿旁边一个弟兄的脖颈。
不待他细看,又是接连几下,弟兄们哼都没哼一声,转眼就倒了两排,约莫十几人,每人胸口、脸上、脖子上都不约而同地扎了箭。
箭矢没有尾羽,对方用的是弩,攻击力绝不是山匪的土弓土弹可以比拟的。
“他们有弩!各自掩护!”
归云寨人没乱阵脚,而手无寸铁、五花大绑的响水寨人就屁滚尿流地往屋子里钻,完全没人响应丁全“去北凉吃香喝辣”的的号召。
丁全见援兵来了,高高挥着火把吆喝起来,想要跑到冷烟雨身边,立刻就被人逮住重新绑上。
姜见鱼派人守好冷烟雨,自己从侧路绕了过去,一边喊道:“给他们来顿包饺子!”
寨众们当场灭掉火把,朝周遭四散,转瞬就消没在屋舍的黑暗之间,不与来人迎头硬拼,准备“包饺子”。
散开途中又有多人中箭,举着火把的最先倒下。
黑八郎眼瞅着弟兄在身边一个个倒下,怒极,架臂举起大锤护住身前,目光死死定住前方,接连挡下几支迎面射来的弩箭,尖锐锋利的镞头与铁锤锵锵擦出了火星子。
他也不是常人,脑袋比铁硬,不和敌人撞个脑浆糊地,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等他接下几箭后,敌人的头马终于冲进视线,黑马,黑衣,黑色软甲,还有……黑面具。
这一看就与白面具那厮是一伙的。
马背上那人往背后收起弩,转而抽出一把刀,想迎面砍翻这个挡路的胖子。
黑八郎侧身接战,瞄准时机,待黑马的鼻息喷向身前、感受到那股畜生的野味时,他一个上抡捶重重砸向马头。
黑马脸当场骨裂血崩,溅出斑斑点点的温热血线,粗壮的颈子扭曲地向后翻折过去,前蹄踏空,那人连刀都没挥下就迫不得已地滚下马背自保。
黑八郎虎着步子错身让开,大锤不停,借着惯性向下一匹黑马抡去。
又是剧烈的一击,抡中了黑马的大前腿,那马惨烈地嘶鸣一声,连人带马一并被捶翻在地。
黑八郎凭一己之力,在隆隆而至的黑马队里捶杀一通,如入无人之境。
两柄铁锤傍身,砸马抡人挥舞成了一团杀气腾腾的沉重旋风。
可也就是当先的几匹,马队足有二三十人,后面来的有了准备,便开始对着他疯狂射弩。
黑八郎纵是皮糙肉厚耐摔打,那也是血肉堆成的人,架不住铁箭猛攻,腿上和背上接连挨了一箭,立刻滚身翻出土路。
他先前吸引走了黑面具的注意,都是在为归云寨众争取时间。
接着是归云寨的“包饺子”伏击。
他们在路两边埋伏下来,从侧面的林中对马队出击,土箭、弹弓、飞镖、铁莲子瞬间如雨点般罩住马队,将马匹困得烦躁不安,有的甚至原地尥蹶子把背上主人给摔下地。
马背上的黑面具全部一手刀一手弩,一面挥刀挡开暗器,一面朝着林中肆意发射弩箭,不顾准头,只管射。
乱箭之下,必有重伤,归云寨弟兄们的惨叫声高地起伏,大家不再在林中埋伏,姜见鱼一声令下,凡是能战的全都涌上道路,与落地的黑面具拼杀起来。
这一众弟兄,虽说配合默契、擅长游击,寻常匪寇自然不是对手。
可这些黑面具好像各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招一式狠厉老辣,刀刀致命,刀口之下丝毫没有活路,几乎一刀斩一人地撕开了归云寨的包围圈。
归云寨人多的优势愈发不再明显,手中兵刃也被黑面具的钢刀削泥一样地劈断,很快就要落入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