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之后。
玉宁宫。
“……太祖攘外立国之初,亲自率兵北上伐胡,太子年少,朝中有奸臣作乱,企图篡权乱政,险些酿成大祸,幸而有几位亲信大臣力挽狂澜铲除奸佞、竭力辅佐太子监国以定人心,终才安稳后方,太祖在前线才得以全心作战,痛击敌军、扩大疆土、设边防岗哨,守我东齐百年社稷至今。”
赵公公说了很久的话,口干舌燥地在嘴里酝出些唾沫,当水咽了。
姜见鱼见状,帮他倒了一杯水:“公公年迈,坐下说吧。”
他赶忙欠身摇了摇头:“老仆是仆,公主是主,等释服之后新君继位进行封后大典,您就该称娘娘了,那便更加不能——”
“主让你坐,你就得坐。”姜见鱼脆生生地打断,瞪着他往椅子上撂了一眼。
赵公公没办法,像坐在钉板上那样千难万难地坐到了对面,垫着脚,屁股只沾椅面儿两分,小心翼翼地双手捏着杯,小口抿了下水,接着说:
“……北境战事过后,太祖还朝,深感后方蚁穴亦可毁溃千里之堤,便在御史台之外另设青龙卫,暗中监督百官、纠察百僚,与御史台明暗并行,以此全盘洞悉朝臣动向。
“青龙卫不出三百人,直辖于帝,鲜少为外人所知,为便宜行事不受牵制,这些人皆选自自幼无家的孤儿,秘训长大后成为绝对效忠于君主的武士,终生追随,以死相奉,故称死士。 ”
姜见鱼一手托腮,凝眉定睛,听书一般认真听着。
她打心里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越无疆偶尔挂在嘴边的“大事”就是继位一事,眼下尘埃落定,看来“青龙卫”就是他最后的秘密。
持服期间,全城为天子守丧,越无疆这个待登基的新君更是为越征的身后事忙得见首不见尾,持服期间都住在帝陵旁边的倚庐里,白天看折子,晚上对着父亲的牌位发呆,发完呆了就想媳妇儿。
姜见鱼时常来看他,而夫妻二人不能同寝、不能亲近,更不能笑。
越无疆没了父亲,自然笑不出,胃口也不大好,只有见到姜见鱼时心里才轻松起来。
而姜见鱼只难受了两三天就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可在人前总也得收敛几分颜色,不能叫外人说“这家的儿媳就等着公公死了好分家呐”,就只能跟着丈夫一起肃穆。
两人每日相见问候几句聊解相思就依依不舍地分别,弄得跟偷偷摸摸私会一样。
而越无疆纷忙之中,没忘了答应过姜见鱼的事,要跟她兜底儿,可自己实在脱不开身,就差了赵公公来道明原委。
“……历代齐帝皆有死士,除了暗中监察官员一职,也帮君主差办私事,调查暗杀、寻人寻宝、搜罗民间异闻,正经的不正经的,什么样的都有,早年先帝也曾——”
他差点溜了嘴,突然收声咬住,紧抿着薄唇不说话了。
“也曾怎样?”姜见鱼脑袋一歪,似乎嗅到了一丝微妙,“先帝用死士做了什么?”
赵公公尴尬地咧咧嘴,摆了下手:“先帝过往,不能妄议。”
姜见鱼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贼兮兮地嘘声道:“只有你知我知,没关系的。”
赵公公守口如瓶,一脸决然地说:“都是些陈年旧事,背后议人实在无礼,又何况是一国之君?还请娘娘不要再问了。”
姜见鱼揪起眉头努努嘴:“小气……”
其实,早在越征还是十八九岁的太子、尚未指婚的时候,为讨一个女孩儿、也就是越无疆亲娘的欢心,曾动用大批死士在冬天从南方温暖之地采买了二百车芙蓉,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到下着雪的建安。
芙蓉铺了满园,从墙根一路漫至女孩儿的窗前,底下积着白花花的厚雪,阳光一照,蓉雪交映,花色格外明艳,是前所未有的盛景。
越征想搏美人一笑,美人把窗子一开,笑是笑了,还赏了他一个大熊抱,结果穿着睡衣跑出来给冻病了,大半个月没能出得了屋。
就为这事儿,女孩儿的父亲、阁老,还以“红尘一骑妃子笑”做隐喻、上书批评太子越征为私心轻民滥权、枉顾四季之序、逆天而为。
阁老一出口,朝堂抖三抖,这事儿在当时闹得还挺大,连齐帝都理亏,越征不得不写了个罪己书来反省错误才勉强熄灭未来老丈人的愤怒。
这种事又怎么能随便让小辈知道?岂不叫他们看轻了去?
赵公公果断揭过这话,继续回到正题:“而一旦涉及江湖,地广人众,青龙卫的力量难免局限,这便需要另一股民间势力。”
“万百戏么?”姜见鱼脱口问出。
赵公公一愣,有些惊讶:“娘娘怎知?”
姜见鱼瞧着比他还惊讶,啧了啧嘴:“看来真是他,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娘娘是早见了什么端倪?”
她“嗯”了声:“有些感觉。”
之后就没再多说。
很早之前,她就一直不解为何越无疆能在自己主动交代暗杀陶益之前就已经帮她抹平了事儿,除非他很确定陶益之死是出自她手。
不知是哪里露了马脚被他发现了真凶。
若能被他发现,那旁人也未必不能。
姜见鱼决心调查,如果有漏洞就必须尽快弥补。
她自己也有眼线,是归云寨藏于货栈的暗桩,他们长年潜藏于市,跟踪人的功夫不比所谓的死士要差。
不过事情毫无头绪,越无疆不肯说,他们就从秦王自身查起,辗转几个月,终于发现了越无疆的手下和万百戏的交集——他们会同时去青龙寺,不止一次。
再结合眼下得知的情况来看,想必那青龙寺后院用来堆放破旧佛像的废废屋底下的密室正是青龙卫的安身之处。
赵公公润了润喉:“广罗天下讯息者,非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而不能全面,蓬莱阁地处帝都,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便是汇集四方消息之所在。
“据说是万家祖上与开国太祖渊源颇深,太祖对他有再造之恩,万家几代侍奉齐帝结草衔环以报答,与青龙卫相辅相成为君所用。
“秦王在宗正寺的九年里,并非完全与外界无关,先帝偶尔微服探视,也早已将蓬莱阁与青龙卫一同交给了他,他是板上钉钉的不二储君。”
姜见鱼遂问:“那干嘛不早点说清楚?倒叫赵王误以为了去。”
“不若此,陶氏又怎会膨胀?”赵公公唏嘘道,“陛下这是在捧杀啊……”
他言未尽、声已歇,有些话不好多说,只能在腹中默默道完:为除外戚,下套算计儿子,赵王也是可怜,无奈最初就投错了肚子,若非出自陶婉容,倒也不会这般牵连。
姜见鱼还想问话,秋月趋步走了进来,施了一礼道:“启禀娘娘,八郎的人回来了,说赵王——”
“停,”姜见鱼立刻抬手打住,搓了搓满手臂的鸡皮疙瘩,“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听着我好像老了不少……还是不要叫‘娘娘’了吧……”
秋月眼睛也不眨地回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公主你就认命吧,哦,娘娘。”
姜见鱼:“……”我看你是想反。
一旁的赵公公惊呆了,从没见过这么跟主子呛声的婢子,又见姜见鱼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然,也就没管闲事。
姜见鱼问向秋月:“赵王怎么了?”
“赵王举家上下主仆护院总共一百二十余口,皆因弑君谋逆之罪下了狱,府兵也被重编入军,府邸被抄,这两日便清空了。”
“那一百多人怎么处置呢?”姜见鱼问。
秋月想了想:“以往都是主人流放,男仆充军,女婢入教坊司,赵王府的仆婢都已做了处置,但主人家还没着落,连宋宰相都被罢了相,他女儿也跟着一起先在宗正寺里关着,好像是因为北境流犯投奔北凉的事,所以才迟迟未决……”
姜见鱼若有所思,轻缓地点了一下头:“的确,这个时候往北境送人,无异于助他人气焰,若那姓冷的如果真是燕王,老四再拖家带口地过去投奔,俩人一拍即合,指不定怎么反齐呢,”
“燕……王?”赵公公吃了个大惊,“什么燕王?”
“只是猜测,”姜见鱼回道,“我与无疆强闯井陉关,是为了追击一个戴面具的怪人,我们曾在关内与此人多次交手却从未识得他的真面目。只知他是北凉派来、在齐蜀两国离间、策反有能之士的细作,且已经虏走了当年的萧军师。”
“萧……”赵公公好像记起了那人。
姜见鱼:“无疆从身手和声音上猜测那人是九年前、哦不,现在该是十年了,总之就是当年流放出去的燕王,什么弥的,只是猜测,看不到人脸,他也不能确定。”
赵公公的目光沉了下去,思绪飘远,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温和谦逊的青年身上。
姜见鱼两眼往他那儿一瞄,凑上去小声问道:“赵公公啊,你自小就跟着先帝了,这个什么弥是先帝二子,有关他的事,你清楚几分?”
赵公公神思怅惘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