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
整座王府上下都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人声喧腾,厨房里的炊火就没断过。
后门支了个方方正正的摊子给乞丐们发枣花和吊钱,来讨钱的人排到了巷子口,有守卫巡逻维持秩序,人们不推不搡不挤闹,老老实实的。
自数月前大象乱城之后,宁阳公主慷慨济民、帮扶遗孤,在民间声望陡升,无论是她的善意、还是她备受争议的的作风,早已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事迹,一时间,城中百姓只知宁阳不知秦王,还道秦王府是“宁阳公主府”。
有些其他地盘的乞丐宁愿绕上半个时辰的路也要来“宁阳公主府”讨要,好像吃了他们家的枣花就与有荣焉似的。
段子初再次披上她的粗麻斗篷,罩上帽兜,把脸裹严实,往队末一站,昔日不染凡尘的公主就成了与民同尘的小乞丐,低头混在讨饭的队伍中,一点不违和,还默默听人们议论起来。
“这宁阳公主啊,还真是与秦王夫妻情深,”一个老大婶煞有介事地说道,“之前公主独自归宁,途中听闻秦王在青州遇刺,当场就掉头折返,快马跑了十天去看他,那可是真好。”
段子初轻轻眨了下眼,眸光露出些许笑意。
自己逃了婚,为妹妹成全了一段姻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吧。
旁人又道:“诶,我听说那个被象踩死了爹的孩子,爹是个脚夫,家里念不起书的,遭了这么一罪,宁阳公主一掺和,孩子就给送进书塾了,跟那些官家的孩子一起念书呢,要他爹没死,他日后到顶也就只能是个脚夫,你该说他命烂还是命好?”
“强求不得的,人也死了爹不是?”
“就是,要用爹的命来换,给我我还不乐意呢,青龙寺的老和尚说过,一报还需一报还,有所失必有所得,天爷不会白白让人受惠的,给了你的,便一定要索走些什么。”
“所以说这个人啊,还是得会投胎,投到帝王家,连科举都不用考就能做大官,弄个皇帝当当,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不听话砍了谁,多自在?”
段子初震惊地看了他们一眼,难以理解地叹了口气,她觉得皇帝是这世上最不自在的人了。
倘若再给段子初一次机会,她只想投进普通人家,哪怕是男耕女织的寻常农户,只要父母双全,健康平安,再嫁给中意的郎君生个听话的娃娃,一辈子无风无浪,就算衣食次点也不打紧。
哪至于如今这般没着没落?
不过只要妹妹回来就好了,她一定会帮自己安排一个稳妥的去处,既能安身又不受打扰,带着孩子去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平静日子。
段子初跟着慢慢悠悠的队伍晃到了门口,领了一包枣花和一吊红绳钱,接着犹豫地问向仆役:“请问……宁阳公主回来了么?”
那老仆的下巴高高扬起,耷拉着眼皮,傲慢又木讷地给一个个讨饭鬼发东西。
突然听到一句极好听的嗓音在问话,稍稍回神,定睛一瞧,瞬间皱起眉毛:“又是你?天天来要钱我就不说了,大过年的咱也不赶人,可你总问公主是几个意思?”
“我……”
段子初在流落途中屡屡受挫,不得不时常编瞎话,脑筋也练得灵光了,此时一个转念,脱口便道:“小女子曾经受过公主恩惠,大恩大德应结草衔环,不当面谢过难表我心中感激之意,还望管事的不吝相告。”
那老仆就是个老仆,被她称一声“管事的”,心里挺舒坦,就砸吧了下嘴,懒洋洋地说:“还没。”
埋汰人时话多不嫌累,叫他多说些管用的消息就这么“惜字如金”。
“那什么时候回呢?”段子初急问,“这都廿八了。”
后面的乞丐见队伍不动,纷纷不满地叫嚷起来,开始往前挤,守卫大喝着让他们站好。
老仆被吵得烦,冲她啧嘴挥了挥手:“拿完了赶紧走,废什么话?公主的行程会告诉你吗?”
“那——”
段子初还想问,却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上身忽地往前一冲,脚下连跄两步还是没能站稳,歪斜着往前栽去。
她第一反应不是伸手撑地,而是两手护着肚子,脑中闪过一丝绝望,心想孩子要完了,却又被人稳稳扶住,有惊无险。
她认得那人身上的味儿,简直难忘,因为实在是太“感人”了。
“感人”的浅井剑一将她搀稳站定,低问一句“没事吧”,不等她回答,当即转头吼了一声:“你怎么推人?”
那推人大婶脸上的皮紧紧包着骨头,两个颧骨跟鸡蛋似的,看着精瘦,力气忒大,她用深凹的眼窝朝浅井剜来一个白眼:“占着茅坑不拉屎,拉完了还快不走?等着吃啊?”
这话糙得不像人样,段子初听得耳朵疼。
浅井还想与大婶争论,旁边守卫见状走了过来,棍子拖在地上刮出慑人的声响,段子初不愿惹事,赶忙把他拉走了。
浅井不高,只比段子初高出小半个头,但也是个身宽体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被段子初拽着袖子,同手同脚走了几十步。
直到出了那条小路她才松开,揣起手低着头,边走边问:“你怎么来了?”
浅井沉默片刻:“……路过。”
他糊鬼呢,段子初从医馆出来时就缀在后面了。
浅井发现她这几日每到傍晚前都会来秦王府排队讨钱,又怀着身孕,跟那么多粗鄙不堪的乞丐在一块,浅井不放心,就一直偷偷摸摸扒墙角跟着,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场。
“哦,”段子初信了他的话,微欠了欠身,“方才……多谢。”
“嗯,”浅井点点头,“哦,那个,不谢。”
两人并肩无言,穿过熙攘纷纭的人流,路过一家香铺,浓郁芬芳的花香弥漫街道。
段子初留恋地望去一眼,好想买个香囊挂身上,可眼下傍人门户讨饭吃,锦上添花的东西只能先忍忍,等妹妹回来就好了,到时一定要好好泡个浴,叫秋月给自己梳妆打扮一番。
她又不免去猜浅井到底多少年没洗澡了,悄悄瞄去一眼,出于好意,纠结着要不要跟他说这事。
浅井闻了扑鼻的腻人香气,觉得自己快要被毒死了,皱眉捂紧鼻子。
而放下手后,他瞥到段子初在看自己,她微微颦着,轻柔似水的目光从皱巴巴的面巾间投了过来,视线温润无声,却狠狠击在他的心口上。
两人视线一碰,那如水的眼神好似巫术,让他背脊僵直,又开始紧张,两手有点无处安放,无所事事地来回插着口袋,身上那么多兜,放满了变戏法的小玩意儿,竟没有一个能放手的。
“这个,”他好不容易摸出一个小东西,慢慢递去,“……送你的。”
一朵纸折的小白花。
段子初:“……”
浅井见她没拿,更紧张了:“不、不喜欢?”
她轻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小花,格外小心地捏着指,注意不跟他的手碰到,一边解释说:“我们中土……只在祭奠时给逝者献白花。”
“呃,”浅井立马从紧张变成慌,脑门起了一层汗,“哎呀,那你还我吧,我、我不送这个了,不好不好。”
“没事,我蛮喜欢,谢谢。”
段子初收下花,在心中小小地祭奠了一下,就当自己死了吧,世上只能有一个宁阳。
“你要投奔的亲人,”浅井突然问,“在那座王府里吧?”
她稍稍一愣,轻点一下头,默认了。
“是什么人呢?”
段子初才不想说,反问他:“那你呢?在建安做什么?”
“赚钱啊,”浅井干脆道,眼睛一转,往路边一个卖艺的看去,“正月初一,东齐帝宫搭了台子,要让戏班进去唱,我找到蓬莱阁的东家,万百戏,很有名的,我拜托他带我入宫表演,届时会有贵人打赏,能赚不少钱,等那之后……”他偏头瞧了她一眼,“……那之后我就要走了,回扶桑。”
“……嗯。”
段子初对他的卖艺生涯没有兴趣,但听闻又是入宫唱戏,难免触景生怀,不太想说话了。
浅井却以为与她聊开了话题,顺势问道:“等你找到亲人,之后做什么呢?”
段子初垂下眼帘:“……再说吧。”
“那个,”浅井深吸一口气,憋了一肚子勇气,一股脑地吐了出来,飞快地说:“你跟了我吧,跟我去扶桑,我老家有房子,我也有点积蓄,一定会对你好的,也对孩子好,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当然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倏地给段子初鞠了一深躬,“……拜托你考虑一下。”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出,段子初人都傻了,呆愣愣地退了两步,有点惊悚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悲凉:这臭臭的男人果然也是贪图美色才接近自己。
路人也傻了,一根根木头似的杵在街上,随即对两人指指点点,窃笑着走开。
浅井依然深躬着腰,鼻尖几乎磕到了膝盖,满脸通红,很用力地说:“如、如果你觉得我唐突冒犯了,或者不愿意,那么对不起,我感到很抱歉,并且就此消失,再也不来烦扰你。”
他说罢抬起头,却没见着自己辛辛苦苦表白的对象,只有一个油炸摊的老太太,在滋滋冒着热气的油锅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慢悠悠地捞出一筐馓子。
浅井窘迫得脸色大变,红一阵白一阵,赶忙四顾去找段子初,很快就发现了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匆匆忙忙的,脚步挺乱,像是在逃避什么怪物。
他没再追过去,心中苦笑:被拒绝得这么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