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姜见鱼和越无疆被差役头子一语点醒，恍然发现自己因心急而失策，贸然出击错过了时机。
这帮假差役和流犯只是招摇的旗幌，为那姓冷的拖延时间，而他八成已经带着段子初绕路去了井陉关。
姜见鱼又烦又悔地低喝一声，扭头冲进林中找马，急于往前路追去，黑八郎都没来得及问该如何处置流犯们，她就已经不见了身影。
所有人齐齐看向越无疆，他漠然扫了一圈流犯：“你们若愿回东齐戴罪立功，便可免于一死，并除罪籍，赐良田宅亩，与家人团聚。”
差役头子瞪着他啐了一口：“宁嚼北凉糠，不吃中原粮，你是哪根葱？凭什么说出这些话？”
“北凉糠真那么好吃？”越无疆缓缓拉下面罩，“本王不信。”
这帮人即使看了脸也不知他是个谁，但听他自称“本王”，便猜他是个说话有准数的主，封王身份大差不离，因为一般人没事也不敢拦截他们的队伍。
“我们怎么信你？”有人喊问，“罪籍可除，刺字难消，我们脸上顶着字，还怎么过活？婆娘孩子都不认我。”
越无疆：“本王曾见过太医将人身刺青灼去，虽会留疤，但已无刺字痕迹，只要你们愿意将功赎罪，则必有活法，本王说到做到。”
差役头子是个又横又犟的，明显不吃这套，愤而喊了起来：“别听他的，他是骗我们回去严刑逼供，到时给他自己官帽上镶金，等事情办完就会把我们给杀了，冷先生大恩，大家莫忘啊！”
流犯们已有人开始动摇偏向越无疆，听他这么一喊，又动摇了回去，在二人之间举棋不定。
越无疆：“我不知那个姓冷的对你们有何种大恩，但他施恩必有所图，如今看来，你们也不过是一群挡箭的棋子，而听方才的所言，他一定对你们许了重诺，可还不是将你们丢弃在这路上成为靶子？”
“你懂个屁！”差役头子喷骂道。
越无疆并不打算说服这个被洗了脑的蛮犟忠犬，而是看着几个稍显文弱的男人和四个女子，他们才是易于动摇之人。
“别理他！”差役头子急急吼道，“我们就是死在这儿也不给他——”
他正说着，越无疆瞬间出刀，一挥而过划断他脖颈，差役头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倒下，当场断气。
越无疆收刀转身，夹臂擦刃，侧头对身后目瞪口呆的流犯说道：“要么像他这样死在这儿，要么回建安重新活，你们自己选，不过要快……”他听着林间渐近的马蹄声，“……时间不多了。”
已经有三男四女七个流犯往旁走来，表示愿意归顺，他们对家乡还有余念。
而其他的几个对中原了无牵挂，压根不想回去，仍在频频质疑。
越无疆没心情再去打理，稍一抬手，几人便被死士干脆果决地处理掉了。
他接着一眼望进林子，远远瞧见斑驳的树影中、姜见鱼正策马而出，随即撮口响哨，自己的马又从另一边疾奔而来，在姜见鱼即将跃马出林时挡住了她和马的去路。
两匹马头险些冲撞在一起，姜见鱼勒马疾停，怒目瞪来：“做什么？让开！”
“我已派人前往关楼，”越无疆说，“你不必亲去，宁阳公主不能露面，如若他们已经出关，那便于事无补，当回建安另想他法。”
姜见鱼没好气道：“出关又怎样，路不就在那里？她是我姐姐，纵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她回来！你给我让开！”
越无疆背手凝目，丝毫没有退让之意，他不想与关楼守兵发生接触，想把此事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握的范围内，而姜见鱼却是整个过程中最跳脱、最不受控的那一个，他也没信心可以制住她。
姜见鱼见他板着脸死活不让道，他的马也帮主人“为虎作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抽出长鞭，指着丈夫道：“越无疆！给我让开！”
越无疆轻轻眨了下眼睛：“听我的，先回去。”
姜见鱼：“刚刚还说夫妻一体，你对我的事当仁不让，怎么这会儿又怂了？”
“是对策，”他平静道，“无论何时何事，暴露你的身份都是最下策，迫不得已万不能取用，眼下还不至那般全无办法，你切勿意气用事而毁了大事。”
“大事？”姜见鱼反唇冷笑，“联盟？我受够了！敢情一次次流离的不是你姐，埋伏这么多天不能白等，我今日定要去那姓冷的项上人头！”
她蓦地挥鞭狠狠抽向他的马，把马抽得凄厉嘶鸣，迫于武力而屈服，只得歪头让道。
姜见鱼呵马挺进，与越无疆擦身而过时，低头丢下一个冰冷的眼神，紧接着策马而去。
越无疆不让也不拦，面无表情地迎上她目光，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
而就在方才几句话的间当，黑八郎等归云寨人的马也都各自到齐，山匪们不由分说，果断上马去追随他们的大王。
“殿下，”越无疆的一个手下上前来问，“公主她……我们要追么？”
蹄尘如烟，斯人已远，越无疆迟迟未动，许久没有说话。
……
……
井陉关。
姜见鱼一马当先，率领一众蒙面寨人疾驰狂奔杀到了关楼，来势汹汹。
楼上楼下的守兵立时紧张戒备，张弓搭箭瞄准，往姜见鱼的头马蹄前放出一箭，截断去路：“站住！闲杂人等不得出关！”
姜见鱼放声喊问：“今日可有女子出关？”
守卫们闻言，狐疑相顾，半个时辰前的确有一个女流犯被两个差役押送出关，也是正月里的头一例，却不知与这群气焰熏天的不速之客有什么关系。
“报上名来！下马受查！”
姜见鱼把面罩扯开：“我乃西蜀宁阳公主，东齐的秦王妃，回答我的问题。”
“大言不惭！扯谎也不想个像样的说法，再要胡言乱语冒充宗室国戚，便依律将尔等立地处决！”
姜见鱼举鞭一指：“若确有女子被流放出关，正月里流放，难道不奇怪吗？那是北凉细作的伪装！你们玩忽职守，贻误军机！天大的过失我看你们担不担得起！”
上上下下的守兵们同时一愣，正月流放的确不同寻常，但人已经放出，且通关手续和符节一应俱全，没理由不让出，哪像这帮急冲冲的土匪？
他们始终不信这人是什么宁阳公主，云端上的人怎么会跑到边境关隘来？
此女来路不明，身份未知，妄想三言两语通关，更别说她后面还跟着一群匪里匪气的人，着实来者不善。
守兵们思忖片刻，决定不信她的鬼话，并且拉开架势准备将他们拿下。
姜见鱼见他们久久未应，还散开阵型欲要包围，当场厉声喊道：“速速让开！别逼我们动手！”
守兵们才不理她，张弓举刀大声命令：“立刻束手就擒！”
看来今日非是要血战一场了。姜见鱼心道。
“慢！”
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停了双方对峙，越无疆带着蒙面死士疾速奔至，马队如神龙分海一般冲开了归云寨人不成阵型的队列。
他高举秦王令牌挺马而出，对着守兵严正高喝：“本王在此，身负重任，井陉关立即放行！”
姜见鱼闻声回头盯着他，眼里早没了方才的愤愤，露出难以言表的感激。
两人并马而立，他回看向她稍一颔首，目光温柔坚定：“我媳妇儿不能一个人疯，得捎上我。”
姜见鱼：“……”你才疯。
秦王三殿下和宁阳公主会大驾光临井陉关的小破关楼，借守兵们十个脑子也想象不出这事儿会被自己遇上，这下更加存疑了，但见来人颇具架势，万一真是秦王就万万不好怠慢，随即提出要细看令牌的要求。
越无疆把牌子往对面高高一扔，守兵小跑几步准准地接住，正反来回翻看几遍，不明觉厉。
他们并不清楚封王令牌的形制该是如何，但着牌子看起来有模有样，做工也相当精良，分量十足，应当不是假货。
可秦王出行没有官府文书、没有开道摆驾，更无礼兵仪仗，实在不能不令人起疑。
守兵姑且相信一半，勉强冲他行了个礼：“参见三殿下，还请殿下稍待，我等这就将令牌送去就近的官署查验，等确认无误再来交还。”
“不等了，”越无疆冷冷撩下话，“我们现在就要出关寻人，耽误了拿你人头是问！”
他说着就要走，守兵连忙上前阻拦：“眼下乃非常时期，几大关隘统统封禁，即使是秦王殿下，出关也需朝廷的通关文书。”
越无疆不予理会，二话不说撇缰转向，与姜见鱼一左一右从他身边绕开，直朝着关楼城门奔去。
几个归云寨人在前挥甩长钩挂住城门下挡路的拒马，反向猛拉，给奔涌而出的马队开道放行。
黑衣死士与山匪组成的队伍转瞬如开闸的洪水般激流涌出，守兵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拦不住又不敢拦，只能慌忙地跑去上报守将。
出了井陉关，四周风光也很快变得不同于关内，植被渐疏，土地枯黄，好一派塞外萧条的凄凉。
而寻人之路并不难找，一路往北便是。
众人马穷追猛赶没多久，也许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就发现了清晰可见的车辙马蹄印，从道边荒屋而出，朝着北方一路延至天际。
通过马蹄间距可以判断速度并不快，加几把鞭子就能追上。
姜见鱼在马背上伏身凝神，目光笔直地射向前方，她冥冥之中能够感到：姐姐就在前面。
这一次，绝对将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