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萧肃,蹄烟四起,正月里的枯黄平原上,两队人马疾驰奔腾,前队车马隆隆,后队紧追不舍,两者目测相距不过二里。
顶着一副“钟馗脸”的冷烟雨从车窗望向后面,穷追猛赶的人马明明只是一片微小的烟尘,而鬼使神差的直觉让他一眼就锁定了那马队中领头的女子。
冷烟雨咬牙切齿地心道:真是死咬不放的疯狗,封禁时期强行闯关,不要命了么?等回到建安看你怎么跟越征老儿交代。
一旁,段子初的六甲之身不耐颠簸,妹妹前来相救的喜悦并没持续太久,很快变得焦虑起来。
她知道冷烟雨腰间的方玉扣是一柄软剑的把手,他正是用这把剑在她面前一招击杀了诸葛丙丁。
此时他紧紧握着玉扣,大有随时抽剑伤人之势。
段子初的“罪妇脸”还未卸妆,她默默扶了下鬓发,眼睛紧盯着冷烟雨,手指悄然摸向后脑,二指夹走一根粗朴的荆钗,顺势藏进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她手刚收回,冷烟雨就转头看了过来,立马从她脸上察觉到一丝“做贼心虚”的慌张,遂问:“你做了什么?”
段子初索性捂着孕肚,弯下腰、皱起脸说:“车太快,腹痛。”
冷烟雨漠然垂目看着,心想她可不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小大王要是受了刺激发起疯来,那自己挫骨扬灰必在今日。
必须尽快解决。
他对窗外的黑面具喊了两句话,随车而奔的马队便立即勒马急停,掉头转向后路,如两翼一般铺开两排阵仗,举起轻弩对准后方追者,一动不动等待他们进入射程。
后方姜见鱼远远望见前面突然停了下来,并不奇怪,八成是要对付自己了,又看那帮人一字排开,隐约瞧出些端弩瞄准的姿势,下一瞬便猜到他们是要用弩,正要喊话发令——
“左右散开!”越无疆突然心有灵犀抢了她的话,冲后方高声命令下去,“小心弩箭!”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就擦着他的肩头破风而过。
他当即抽刀伏低身子,加速奔到了姜见鱼马前,锵锵几下挡开迎面杀来的弩箭。
身后的归云寨人与蒙面死士统统听命散开奔骑,最大程度减小被弩箭瞄中的机会,可还是有人被一箭击中,当场毙命坠马。
人骑马上可以用刃格挡利箭,前方停下拦截的黑面具便果断开始射毫无抵挡之力的马。
马儿一匹接一匹地倒下,人落地无事,但之后的路就只能靠跑的了。
越无疆首当其冲,他的坐骑不是建安那匹塞北马后裔,而是在就近马栈买的普通马,爆发有余、耐力不足,转向也缺乏灵敏,转眼就被一箭射进胸膛,忽然失重栽头倒下。
“无疆!”姜见鱼失声喊道。
他心神并无慌乱,借势猛蹬马鞍腾身而起,在空中又连续挡掉两箭,一个前滚落在地稳住身子,动作干脆潇洒,一气呵成。
再抬头时,姜见鱼已经兀自奔出好几丈远,回首冲他吹了一声响哨,很有些调弄美男之意。
越无疆:“……”也不看什么时候,你还真是心大。
他们有空调侃,前面黑面具的弩箭攻势却毫不带喘。
两排人马一排发射、一排装箭,交错攻击,几乎没有间隔,不一会儿就干掉了后方的半数马匹,留下一副奇怪的景致——一地人跟在剩余的马后持刀狂奔。
不过弩箭虽狠,数量终归有限,老天似乎也在帮助这个想要夺回姐姐的女子,凭空袭来一阵凄厉的横风,把几轮弩箭齐齐刮偏了方向。
转眼,姜见鱼就连人带马杀到了箭囊见底的黑面具面前。
她扬鞭逮着最近一人就是一计猛抽,将姐姐被抢走的怨气尽数汇于带着倒刺的鞭绳上,隔空迸出一声炸裂般的巨响,生生抽裂了那人的面具,脸上被开山大斧劈开了似的赫然炸出一道血红,随即人仰马翻,捂脸栽地。
黑面具人全都没有长兵,姜见鱼的长鞭优势尽显,左挥右卷中,将他们的身上、马上噼里啪啦打得皮肉开花。
只片刻的功夫,她就单枪匹马撕开一个突破口冲了过去,追向已经驶远的马车。
虾兵蟹将不足纠缠,越无疆和自己的人足够对付,眼下,只有那马车里的人才是她的目标。
马车被六个骑马的黑面具护送向前,姜见鱼一眼从背后长刀认出了那个曾在青岩山官道与她和曹二文交锋的魁壮男人,想起他被扎穿了的右脚,不由蔑笑。
她身后,黑八郎与诸葛甲乙策马跟了上来,诸葛甲乙盯着马车猩红了眼眶,光是用复仇的眼神就能在那车厢上烧出一个洞。
后有追击,这帮面具人的战术还是老样子,留一波人持轻弩断后,掩护头目先行撤离。
这时,还不等他们给轻弩装填,诸葛甲乙已经张弓冲着前面飙去一箭,顶着风势还能准准射中一人咽喉,歪斜地倒落下去。
姜见鱼奔马从旁经过,紧随其势,顺走他手里已经填好的轻弩往前瞄射,轻轻一扣扳机,与前面一人反身射回的箭矢激烈地碰撞在一处,尖锐刺耳金鸣声的被横风卷着散开,音色颤抖着,清脆而扭曲。
那人还未来得及重新装箭,就被姜见鱼以长鞭卷住他脖子,猛力回拖,将他拽下了马。
眨眼的光景,黑八郎那儿也借助马的冲势,以重锤抡击,接连捶杀两匹高头大马,一锤砸马头,一锤横扫人腹,被击中的黑面具勃然喷出一腔腹水,被面具挡住了,顺着边缘从下颌与脖子汩汩流出,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五个护送的普通黑面具很快被接连干掉,仅余一辆马车和一个长刀黑面具。
诸葛丙丁立刻抽箭对准长刀黑面具又是一发,箭尖准头很足,力道也猛,甚至还有顺风助阵,可打在黑面具背后愣是闷声折断。
“他衣里穿了甲!”姜见鱼提醒道,“先射他的马!”
然而,前面的黑面具像是听到了这一嗓子,当即调转马头反冲过来,刷地抽出长刀,呵马狂冲而至。
诸葛甲乙快手连射两弓,击中他胸口、上臂,弓箭却摊开,始终都没能伤他分毫,再要上弓就已经迟了。
黑面具的长刀骇然杀至至他脖颈,诸葛甲乙一个侧倒,杀气腾腾的刀锋擦着他耳畔横扫而过,他竭力半挂在马上倾着身子才险险躲过这劈山断风的致命一刀。
黑八郎见状,果断抄起重锤赶来支援,他两手举捶,胯下稳稳夹着马背,自如地控着方向,加速绕到了黑面具身后,对着他的马腚就是一锤。
那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后半身沉重地向下一崴,黑面具也跟着向下落了半截,动作却并没停顿,转棒似的反手抡刀,在空中划出浑厚的刀啸,随即转了刃口,冲黑八郎因举锤而暴露的胁下斜砍而上。
这一刀若是下去,能将黑八郎肚子里昨天的晚饭给捅漏出来。
八郎重锤在握,收力不及,余光扫见即将砍到自己的寒光,当机立断弃马斜跃,在刀尖扫至的刹那,收腹扭腰错开了攻击,同时展现出胖子极致的灵活,竟还有那么一丝精巧敏捷的意味。
黑八郎下了地,诸葛甲乙仍在马上抽刀与黑面具对峙,两人一个力蛮勇武,一个满心复仇,两相夹击,一上一下牵扯他的长刀,把黑面具缠住了。
姜见鱼这才能全力追击马车。
车夫是个两个白面具,她差点以为是那姓冷的,可薄弱的气场给人感觉很不一样,身形也瘦小许多,看到她悍然杀至时,眼中畏惧横生。
姜见鱼懒得废话,随便两鞭就将他们扯下地,接着一跃上车,踹开车门,看见车厢里的情景,当即一愣。
一个“钟馗”用软剑卷脖的方式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普通妇人。
“鱼儿!”那“普通妇人”又惊又喜又着急地喊道,“是我!”
姐姐的声音,姜见鱼一听便知,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改头换面的大易容术,寻常易容只是黏胡子、加眉毛、换发型来深藏自己,而这种大易容术则变动得更多,在脸上黏假皮、垫棉球,以此改变了脸型和皮肤,把自己造得面目全非,亲娘都不认得。
马车没了车夫,马儿依旧在跑,只是速度慢了下来,行驶也趋于平缓,姜见鱼手持一支乌涟匕单膝蹲在车门口,飞快地打量了二人。
外貌可改,眼神难易,看那“妇人”灼灼企盼的澄澈目光,姜见鱼确定她就是段子初,朝她使了个眼色,叫她别怕。
段子初其实不太怕,软剑缠在脖子上看似危险,却不是很紧,除了很冰凉以外,并没感觉到锋利的刺痛。
她心中有数,冷烟雨费尽周折带她北上一定另有所图,所以绝对不会轻易要自己的性命。
姜见鱼也料到了这点,姐姐已在面前,便万事在握,只需周旋。
目下,即便挟持姐姐的可怖“钟馗”并不认识,但他手里弯曲的软剑就足以证明其身份。
在姜见鱼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剑,也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卷脖子的方法来要挟自己。
“姓冷的,”姜见鱼冷笑一声,“想不到你不戴面具这么丑。”
冷烟雨在假虬髯中咧了一下嘴:“过奖。”
她乜着段子初脖上软剑,不屑道:“还是老样子?就不能有点新意?你就只会这招么?”
他温和地呵呵道:“管用不就好?”
姜见鱼:“你的人都没了,荒郊野岭的,指望拿着我姐姐就能离开么?”
“你姐姐,”冷烟雨侧脸看看段子初,“很管用呢。”
“呵,是么。”
两人一来一去的“问候”活像久违相见的损友,段子初静静听着他们阴阳怪气的互损,同时感觉到脖子上的软剑稍稍有点放松,遂朝姜见鱼缓缓眨了下一只眼睛。
双生子就是双生子,即使不看眼神也能心领神会,哪怕只是余光里有些微的动静,另一人便能很快觉察到意图。
姜见鱼知道姐姐定是寻找到了某种机会,要自己配合。
她握着乌涟的手指逐一加力捏紧,继续不遗余力地口头怼着冷烟雨,损得头顶冒青烟。
“诶,我很好奇,”姜见鱼冷笑着问,“你的头发也是假的吗?该不会是个秃子吧?”
冷烟雨头皮一阵紧绷,咬咬牙根:“我真的很可怜越无疆,娶了你一定很痛苦。”
姜见鱼:“你懂个——”
她最后一个“屁”字还没出口,段子初倏地抬手,将藏在袖中的荆钗往冷烟雨大腿上扎去。
冷烟雨猝不及防,眉头一皱,果然松了点手劲,绫丝剑被卸去力道,忽然不由自主地向内收拢,蹭蹭回卷,锋刃也向里倾斜,交错着要划开段子初白皙的脖颈。
她不知绫丝剑就算松了手也能继续杀人。
姜见鱼脸上血色骤然掉光,心思轰地砸落到谷底:绫丝剑回卷,姐姐颈脉必断……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