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配”字
月将离2020-02-17 05:004,074

  井陉关以南十里的官道上,几个差役正在押送一队戴枷流犯欲要出关进行流放。

  普通差役会对落后的流犯吆五喝六地叱骂,而这帮人倒显得相当平安无事,不催不赶,各自埋头走自己的路。

  流犯们虽然头发凌乱,神情却并无长途跋涉的落魄,反倒精神得很,时不时有人边走边问“何时出关”“还有多久”,隐隐有着对前路的盼望。

  而几个差役的举止也不大寻常,各个头戴抹额和毛帽,对犯人们不仅毫无厉色,反倒偶有说笑,还给流犯递去水囊等他们饮个痛快才继续赶路。

  仿佛若是没有枷锁与镣铐,这些便只是一大群普通路人。

  十多人两两并列走在狭长曲折的山坳道上,费力地走上一处山坡,前面的路边突然大摇大摆走出三个蒙面人。

  三人像是带着莫大的怨恨来讨债,腾腾的杀气从步履下喷发而出,中间一个又高又胖的山形壮汉手拎一对铆钉重锤,来到路正中,定步,转身,双锤上肩交扛,重重地压在颈后,锤头相撞,发出沉闷慑人的低吼,闻之使人脑底震颤,未战先惧。

  此人毫无疑问,乃青岩山归云寨黑八郎是也。

  这架势一看就是劫道的,一句“此路是我开”呼之欲出。

  差役们见状,脸色倏变,立即纷纷抽刀以对,两方人登时剑拔弩张起来。

  “大胆!”差役头子硬声大喝,“官府押人,区区小匪休要猖狂,速速离去!饶你不死!”

  黑八郎冷冷地大笑三声,随即扯开宏嗓怒吼:“投敌的细作!北凉的走狗!耍个屁的官腔!有本事把你那破毛帽摘咯,我看你也是流犯!”

  这一嗓子果然骇人,“差役们”兴中当即心生畏缩,肩膀挂拉下来,连刀锋都落了几寸,伪装的身份被识破,他们立刻明白这些“劫道的”别有用心。

  而他们身后的“流犯们”也变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靠拢,眼神戒备,每个人都默默从袖口摸出了枷锁和镣铐的钥匙,甚至已经有“犯人”打开了锁铐,从枷板中抽出暗藏的小刀,攥在手里准备随时交战。

  “嚯!”黑八郎蔑笑一声,“瞧瞧,狗尾巴统统露出来了,哪路子的官府会给流犯钥匙和刀?走狗!把姓冷的交出来,八爷我饶你们不死!”

  “狗熊一样的东西,冷先生是你配叫的?”差役头子低骂,纵刀蹬步冲来,“你找死!”

  一声喝出,双方齐发,黑八郎与他二人迎面对奔,冲至近处,重锤轰然砸落,将那妄图使刀格挡的差役头子连头带刀夯进土里捶了个稀烂。

  假流犯们齐齐举刀杀了过来,想要群宰了这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时,狭窄坡道两边忽然冲出不下五十个蒙面黑衣人与蒙面山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前以钢刀相迫,后以轻弩断却退路,旋风突扫一般将假差役和假流犯们前后左右地围击,接着迅疾地收拢圈子,转眼的功夫就两两一组制住了假这帮人,他们到终归差得太远,在越无疆的黑衣死士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姜见鱼和越无疆双双蒙面,越众而出,和黑八郎等人一把扯下假差役们的毛帽和抹额,果然,每个人的脑门上都顶了个“配”字,而那些流犯更不用说——全是黑白面具下的人。

  姜见鱼拨开男人们,焦急地扯着女流犯的胳膊寻找姐姐,可拢共就那么四个女人,看来看去也没见段子初的丁点儿影子。

  此时,越无疆也在来回转动视线默默寻找,找那个可能似曾相识的面孔,那个“姓冷的”。

  “姓冷的呢?是不是你?”姜见鱼猛力揪住一个假差役劈头盖脸就问,“把我姐弄哪儿去了?”

  那假差役被摁着脑袋,翻眼向上看来,不屑的视线一点一点移上姜见鱼的脸,几道深的抬头纹把额上的“配”字压得扭曲变形,他冷笑道:“冷先生神机妙算,岂会做你们的网中之鱼?”

  闻言,姜越二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不妙。

  ……

  ……

  井陉关。

  冷烟雨轻轻挠了下眼角,那里黏了一层厚厚的猪皮做的假疤,像个被烧扁的肉瘤一样坠在眼角,挡住他一半的视线,也将他真实的面貌隐藏起来。

  嘴巴一圈和面颊再糊上蓬勃的络腮胡子,俨然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怖糙汉,钟馗也似。

  他又化作了先前押送萧郁时的差役模样,和高大的黑面具手下一左一右慢慢走着,将段子初带往关楼。

  而段子初则被扮作了一个捆了手的女流犯,裹了件宽大的破斗篷罩住她显怀的身子。

  此前从建安来的一路,她全由车马伺候,车厢里还铺了防颠的软垫,以极其平稳的车速前进,路上没颠过一个坑,冷烟雨亲自看管,为了让她少走路,直至带到距离井陉关只有二里路的山林中,才下车转而进行乔装。

  两人简直是在把她当祖宗一般供着。

  冷烟雨往她脸上抹了点东西,又用竹签压出几道皱纹,使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黑的妇人,额头印上一个“配”字,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活脱脱一个被屈打成招的“罪妇”。

  不过她天生丽质,肌肤雪一样白,改头换脸还不够,还得把手也给变老变糙才能配得上那张老脸。

  可冷烟雨似乎不太想折腾,段子初也很厌恶他的“钟馗”脸,被画脸的时候没少翻他白眼,冷烟雨也省的自讨没趣,直接给她套了个破手套了事。

  在这乔装的过程中,段子初没有抗拒,反正无用。

  她知道自己挺着个肚子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走的,而假使没有身孕的话,应该也不会受到这么周全的招待,以冷烟雨的作风,早一掌劈晕了省事。

  段子初如今对他还存有些许的畏惧,但这层愈来愈淡薄的惧怕渐渐被压到了心底,取而代之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

  因为这个姓冷的北凉狗不敢让自己死。

  或是要留着以后利用,又或许是萧郁老先生在上京开出的条件,不论怎样,她觉得性命应当无忧——自己活着,比死了的作用要大。

  知道对方的忌惮之处就能应对自如,甚至反将他为己用。

  而段子初也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上回千难万险好不容易都逃到姜见鱼身边了,可那偌大的建安城里似乎总是不能给一个她安身之地,遇到的男人一个赛一个混蛋,被欺骗、被出卖,结果硬又被冷烟雨给带了走。

  不知道妹妹现在在做什么。段子初想。

  她看着越走越近的井陉关关楼,已经感受到了关外那裹着血腥味的寒冷与野蛮的气息,空气凝冷得没有一丝风,旌旗冻成了冰帘那样地僵垂着。

  段子初冷呵出一团白气:“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出关的。”

  冷烟雨没回话,甚至连口鼻旁都没呼出白气,他呼吸极轻,几乎没有气息在他肺腑里逡巡似的。

  段子初见没人理自己,斜目冷觑着他道:“不得不说,你这尊荣扮得确实真切,不当戏子真是可惜。”

  冷烟雨终于有了反应,一张“钟馗”脸下徐徐道出温和平静的声音,显得违和怪异,听起来竟像是在调笑:“胆子不小,竟都敢拿我开涮了,等到了上京,有你闭嘴的时候。”

  段子初毫不停顿地怼了回去:“话可别说大,等到了上京,你先给我找个最好的郎中和产婆再说,哦,对了,北凉野人有产婆吗?”

  “野人?呵呵呵。”冷烟雨突然笑了,也不知是冷笑还是真笑,摇摇头道,“我现在信了。”

  他话说一半,随后好一会儿没有下文,只是放缓了脚步,三人接近关楼的速度变慢了,似乎还想与段子初说些闲聊的话。

  她终于忍不住发问,懒懒地剜他一眼:“信什么?”

  “……信你和那个小大王是双生姊妹。”

  段子初突然有点自豪,轻飘飘道:“本来就是。”

  冷烟雨轻轻看去一眼,“钟馗”脸下的目光变得有些柔软,问道:“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丑吗?”

  “……”

  段子初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又没镜子又没水,总之眼不见为净,又不是真实的面孔。

  而冷烟雨的话着实令人不爽,明明就是他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段子初冷哼一声:“总不会比你丑,而你即使不戴面具也还要藏得这样严密,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什么样的嘴脸?

  冷烟雨暗自重复了一遍,心说:我也很想知道。

  不一会儿,三人到了井陉关,守兵检验了符节和通关文书,照理说一切无误即可放行,今日却多问了一句:“这正月里还要发配流犯出去啊?”

  冷烟雨瞬间扯碎了儒雅的语气,吼着浑浊的嗓子,拽起大老粗的腔调抱怨起来:

  “嗐,谁想在正月里干这儿破事?去年的差,哥俩漏了人了,年前上头查问下来,非得让我们赶了这趟恕赎过,不然就得治罪,这不,咱俩也是被罚的,赶紧把这人扔出去,明天就回来了。”

  守兵们对他的话没太怀疑,毕竟是常走这线的,只是对正月里流放感到有些奇怪,迟疑着没有放行。

  冷烟雨左右瞄了两眼,解下一袋酒囊:“你们看这正月里的,我两手空空啥也没有,只随身带着最好的黄粱酒,就给军爷们暖暖身子吧,权当新春薄礼了。”

  几个守兵神色松了几分,顺手接过酒,就顺手给他们放了行。

  小小的井陉关,七八步就走了过去,从东齐到北凉,从中原到关外,出了这道门,常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段子初到此刻才终于喟叹掉一直提拎在心口微弱的气息,丧尽所有企盼,真正成了个无家可归的人。

  她回首望着井陉关楼,百般留念不愿离开,就像被逐出家园的人,被迫又无奈,还带着不复返的戚戚悲寂。

  原来这就是被流放的感觉啊。

  段子初一直坚信妹妹会有办法在出关前救下自己,然后赶紧送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再被这个姓冷的找到。

  她心中莫名被向着某处吸引了过去,知道那就是妹妹,可惜事与愿违,那边因什么变故没能抵达。

  之后,她就落没地没再出半点声音,被心事压低了头,随冷烟雨与早已在山坳背面等待接应的车队汇合。

  这里有至少二十个面具人,见到冷烟雨的“钟馗”脸,齐声行礼:“见过冷先生,属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段子初简直要疯了,看到这么多面具十分想吐。

  不过也可以看出,黑面具大多是神采魁梧结实的男人,是武的,而白面具则有男有女,男人大多身形单薄,那就算是文的吧。

  段子初被面具婢女请上马车,车轮朝着北方缓缓滚动起来。

  这下真的要去上京了,她很有些不甘地低喃道:“鱼儿一定会来找我的。”

  冷烟雨听见了她微弱的自言自语,应声接道:“来是会来,至于能不能找到,呵呵,不是分晓已见了么?他们出不了关的。”

  话刚说完,车外有人疾驰而来报道:“先生!关楼方向有马追来!”

  段子初浑身激了个猛颤,激动地探身出窗喊道:“是鱼儿!我就说她会来!”

  “……”

  冷烟雨沉下脸,看着段子初纤细的脖颈,伸手握上了绫丝剑的玉腰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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