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见，二哥安好？”
越无疆随着话音，一边持袖箭戒备冷烟雨，一边走到姜见鱼身边，背手将她挡在后面。
“什……”姜见鱼看着他小半张侧脸，眉毛纠成一个难以理解的形状，小声问道，“……什么二哥？”
越无疆默不作声，死死将视线钉在被他所指之人的森白面具上，想从那晦明莫测的眼孔中探寻到些微可能的回应。
头顶阴云密布，天光晦暗惨淡，浑厚密实的灰云如大山一般地压了下来，低沉匍匐，将天与地中的人们囿于迷雾被拨开前的闷仄里。
冷烟雨臂上细刃倏地收回了袖口，侧身而立偏头看来，清冷面具上的一对眼孔被阴光衬得愈发黢黑难测，迟迟没有出声。
“东齐燕王！”越无疆沉声大喝，笃定似那穿破浓雾的利箭，“越为弥！”
姜见鱼轻轻倒吸一口气，“是他？你确定？”
越无疆目不转睛看着冷烟雨：“年前在青岩山，看你身形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又见你戴面具的手下们皆为额头刺字的流犯，这就又多了几分猜测。
“直到方才使的那几招，年少你教我时曾戏说这是你独门密创的招数，连近身内官都瞧见不得，无关之人又怎会将一招一式使得十成相像？还有……”他轻叹了口气，“你的声音，我也不会忘，二哥。”
冷烟雨漠然转转过身，虽然看不见眼神，但姜见鱼觉得他翻了个白眼，有些懒得搭理的意味。
对于白面具的身份，越无疆其实并没有太大把握，但他不信巧合，直觉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的猜疑往曾经的无间手足身上引领。
此时冷烟雨的沉默却更像是不愿继续开口暴露音色而让他确定自己的推测。
姜见鱼小脑瓜飞快地转着，她才不管冷烟雨是不是九年前被流放的燕王其人，什么大哥二哥？他刚才都想杀了自己，眼下看来与北凉人是一伙儿的，那就是毋庸置疑的敌人。
姜见鱼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为己方谋生路的机会。
“二哥！”她有样学样地跟着越无疆喊了一句，亲切地像喊自家哥哥，“上次分别时忘了告诉你，父君叫你在北凉安安生生的别念家，天冷了信鸽不乐意飞，老爷子说下回改用鸿雁传书。”
闻言，冷烟雨几不可查地在面具下徐缓压下一团气，后槽牙轻磨了一下，背在身后攥拳的血手挤落一串血珠。
姜见鱼那番话，是想让在场的北凉人以为他与建安尚存联络，没准会怀疑他是建安派来的细作，甚至可以此借北凉之手铲掉这个麻烦又难以对付的敌人。
越无疆目光稍稍一落，随即又坚定的抬起。
就算面具之下的人是二哥越为弥，可他三番五次在中原使乱作梗，明显已经投敌为臣，方才还想杀了自己的妻子。
九年不见，手足之情虽然偶作念想，但也日趋减淡，谁知道一个好端端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儿？
敢动我妻者，纵是神佛，也无全尸。越无疆心道。
这时，围观的北凉人群中浮动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氛。
挑唆之言乱人心，有时明知无中生有，但听见了的话总是难以挥之即去。
好比随意丢进心田的一粒种子，不浇水不施肥，只要埋下因，它自个儿就会生根发芽，最后结出果儿。
是人生性多疑，人心就是滋生疑心的最好土壤。
北凉麻花胡子很快听出些端倪，和族人们齐齐觑向冷烟雨。
他们也不知这终日以假面示人的男子到底是何方来头，只知他能以诡变之计来往中原谋划离间策反，拉拢不少在中原怀才不遇而心有怨恨的能人投入北凉阵营，因此颇受北凉王的重用，待如上宾。
前线齐蜀联军中也有他的部署，故而在先前一次夜袭时才能有备应对，重创联军的突袭。
北凉人粗声大气、直爽往来，对勾心斗角的猫腻嗤之以鼻却又不得不依赖它四两拨千斤的功效，不少人都对冷烟雨陈见匪浅却又无可指摘。
麻花胡子对他虽无甚敬意，也不好随意怠慢质疑，但表情已经流露出提防之色，悄无声息将弯刀刀剑提起了两寸。
双方正自气氛僵灼无解之时，去一里地外抓活的北凉人骑马奔回，同时还赶来一驾扎满箭的马车。
姜见鱼和越无疆见状，心里同时一沉，黑八郎不知去向，竟叫他们连人再车夺走了段子初。
麻花胡子看了眼回来的部下，一目扫去发现人数不对，只有去时的一半，当即吼声厉问：“怎么就你们回来？”
这帮人虽然带回了马车，可也一个个伤痕累累、灰头土脸，一人耷拉着脑袋骑马到头领身边，恶狠狠地瞪了眼浴血的越无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麻花胡子瞬间暴跳，抄起弯刀要当头砍了这个中原男人。
冷烟雨见势，立即抬手止住，回头用阴森森的眼孔看了他一下，那麻花胡子心有忌惮，可依然怒不可遏：“滚！他杀了我二十个部下！”
冷烟雨不答话，脸上白面具冷森如常，更多了分不容违拗的命令感。
“我只听王的。”麻花胡子豪横道。
冷烟雨一动不动，毫不退让，眼睛明明藏于一片漆黑，叫人看不透彻，犀利的目光却灼人难耐，口中一字一顿道：“你若杀他，王定杀你。”
麻花胡子拗他不过，抽起嘴角，酝出一口唾沫，啐到冷烟雨脚边，
“姐！”姜见鱼冲马车喊了一声。
段子初应声夺门，被人挡在车厢里不得而出，只能从窗口伸出脑袋：“鱼儿！”
至此情境，姜见鱼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无力，姐姐总在前方无法企及，眼能见着，却几次三番让她被人掠走，好像是中了什么邪咒似的，今日立下的雄心壮志怕也是要被破除了。
“八郎呢？”她随即问道。
段子初神色落没下来：“他好像……凶多吉少……”
她也不知黑八郎到底如何，只知马车遭到多人围攻，黑八郎一人纵有泰山之力也难敌万钧蚍蜉，何况是勇武擅斗的北凉骑兵？几个交锋之后便被迫下了车，紧接着马车就被抢走了。
姜见鱼闻言，简直要冲过去撕了冷烟雨的脸。
她腾手抢过越无疆的袖箭和箭袋对着他连发四五箭，接连被他泰然避开，竟掸掸袖子转身走了。
她不由分说抄起乌涟飞身刺去，越无疆稍顿片刻，下一刻也提起红刃，与她左右成夹击之势攻向正在离开的冷烟雨。
而周围北凉人虽与戴面具的不对付，但他要是出了事，自己在北凉王那里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几人挥举弯刀横空而出，一落劈断两人去路，被制在一旁的诸葛甲乙也脱了身，反手抢过刀，三人转眼又与北凉人拼斗起来。
“记得留活带去上京，捆结实点，尤其那女的。”
冷烟雨漠然撂下话，在众人疑虑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上了马车，刚开门，便被里面惊魂甫定的段子初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爽辣，这种强装凶狠的柔弱会让人有种欲擒故纵的错觉，冷烟雨不痛不痒，反倒还有些留恋她手心淡淡的余温。
“我救了你命不知几回，”他抬起鲜红的血手摆了摆，浅笑一声，“不以身相许也就罢了，竟是如此还我？”
段子初恨道：“我该杀了你！”
马车缓缓起步，冷烟雨轻裘缓带在她身边坐定，掀起窗帘看着北凉铁骑之间飞扬起落的刃光，幽幽出口：“别急，会有机会的。”
……
……
前来接应的北凉人已经随马车离开一波，余下来的则要依他所言，活捉眼前这几个，捆去北凉。
姜见鱼三人已然不敌，气力也愈来愈虚弱，却总拎着最后一股心神竭力反击，叫北凉人不得不收敛攻势，他们又因冷烟雨下过命令要留活，虽占上风却不能出死手，只能与他们疲惫周旋。
麻花胡子看得咬牙切齿，举起弓箭瞄准已经左支右绌的越无疆，手劲只要稍稍一松就能结果了他，却始终不敢真的放弦，他也爱惜自己的脑袋，便瞄准越无疆的小腿准备弄他一个残废来尽快收尾。
突然，地面隐隐震起，南边井陉关方向有大批兵马呼呵而来，高扬东齐旌，转眼便至视线内。
北凉人听到动静纷纷停手扭头，麻花胡子望着远方，心知人数远远不敌，顿时想拿这三人做质来全身而退。
越无疆看破他心思，傲气冷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没用的，两军一旦接触便是新的战事，你若不想徒增麻烦，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立刻离开。
“东齐只是协蜀出兵，赫连战本有心拉拢东齐，可而今，你若当着井陉关守兵的面儿杀害东齐帝子，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再无可回旋余地，西线战事本就吃力，别逼东齐两路出兵，赫连战便第一个拿你祭旗！”
麻花胡子投鼠忌器，势头被此言灭去大半，箭头渐渐落下，看着越来越近的东齐骑兵，思绪举棋不定。
“不想死就快走，”越无疆一个利落的收刀，“后果你担不起。”
北凉人心有不甘地调转马头，只怪刚刚拖延了太久，贻误时机，但若真的抓走此三人，恐怕会如越无疆所说的那样，井陉关守兵依旧会追来，到时双方必然刀兵相向另起冲突、节外生枝，己方也未必得胜。
蛮子也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随即扬鞭策马，向着北方地平线头也不回地撒蹄奔了。
井陉关守将先前收到上报，惊闻秦王与宁阳公主带着大批人马强行闯关，左右思量之后，决定一面向建安快马疾书，一面亲自率领二百骑兵出关。
不多时来到此地，看见一地混乱的尸首和弓箭震惊不已，这里似乎打了一场小仗，再往前便追上了姜见鱼三人。
越无疆在混战中多处受伤，此时有些力竭，没什么心情解释，只把令牌丢给守将看。
那守将认得令牌形制，立刻与众兵下马行礼，可姜见鱼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过去骑走他的马往回疾驰，遍地寻找黑八郎的踪影。
不待守将发问，越无疆丢下一句“稍后再说”，就也骑走一匹马，紧随其后，加速追了过去。
不一会儿，二人便在一块巨大的秃石后面找到了重伤倒地的黑八郎。
他血头血脑的，腿上扎了一支断箭，周围躺着四个被徒手拧断脖颈的北凉人，旁边有从道儿上一路拖来的血迹，道儿上还星罗棋布死了几个敌人，明显是经过了惨绝人寰的恶斗。
八郎本意识渐散，听见旁边来了人，耳朵警觉一动，猛地睁眼，看是两个亲人，狠厉的眼色陡然耷拉下来，变得愈发委屈，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大王……八郎、八郎没用……公主被他们抢走了……”
姜见鱼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别自责，只要活着……就……”
她骤然松开提拎到极限的劲力，话音未落，气息已尽，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看着越无疆担忧的神情，忽然眼前一黑，重重往他怀里栽去……
……
（第四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