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四更
月将离2020-02-25 05:003,300

  “亥时二更,关窗关门,防偷防盗。”

  更夫高亢嘹亮的嗓音从三条街外的坊子飘了过来,五个御史台的吏卒挑灯巡逻。

  五人在台院内路过案牍库小楼,却见本该熄灯的二楼窗口灯火明亮,似有人影晃动,警惕地对视了一眼,进去查看。

  刚进屋没两步,就听上方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拖拽,从头顶房梁的最左边开始,一路艰难地拖到了最右边,木腿挤压着地板,刮擦出令人几欲暴跳如雷的恼人噪声。

  也不知是哪只胆儿肥的“耗子”溜进去翻找,竟公然点着灯还弄出这么大的声儿,就像不怕人发现似的。

  吏卒们当即几个箭步冲上楼梯,挑灯穿过排成八卦阵的顶天书架,在一圈圈书架的最中间,发现一个男人在书架边爬上了高高的梯子,正吭哧吭哧从书架上往下搬匣子。

  “小、小陈大人?”一人认出了他。

  “诶,来得正好,”陈平看了他们一眼,“帮把手。”

  他双手托着三个木匣,沉得他腰都快折成三节,一阶一并腿地下梯子。

  正自愁气力不足,见突然来了五人,也不管他们如何纳闷和惊讶,顺其自然地抓他们的差来给自己帮忙。

  五个吏卒下意识地听从这个新上任不久的侍御史的话,忙放下灯笼过去搭了把手,先后听他的差遣,从不同的几处书架上搬下大大小小的匣子,最后全部堆在屋子最中间的大板桌上。

  “多谢诸位,”陈平冲他们拱拱手,“若是我自己一人怕得搬到天亮。”

  吏卒还礼道:“小事一桩,不过……小陈大人,请恕卑职多言,案牍库中不好过夜的,您还是快些走吧。”

  “很快就走。”

  陈平摆摆手,打了两句哈哈,转眼就把几摞文书摊满一桌,老脸皮厚地拿出一个裹了棉布的热水壶、一只茶杯、一小包碎茶,当自己家书房一样地坐了下来。

  五人面面相觑,说也不是,不说又对不起自己的职责。

  “上锋命我看些案子,明早要交差。”陈平说着翻开一本册子,一目十行地看着,另一手向门边作请,“有劳几位借个地方,多谢。”

  吏卒们无可奈何,只得道了告退离去。

  陈平埋头伏案,一股脑扎进了浩如烟海的卷宗纸张中,翻找几起早已被封存的疑点重重的旧案,想要挖出他们之间的共同点,不知不觉就用光了三盏油灯。

  自上回青州事件之后,他被从七品巡按御史擢升为六品侍御史,官级只登一步,监察的权力却是陡然攀到了更高的位置。

  整个台院只有六个侍御史,掌纠察百僚、弹劾不法之权,文武百官下及县吏上至大夫皆受其督,必要时则直接听命于皇帝审查特命案件,甚至可随时对皇帝上谏。

  东齐开国太祖清明治国,为君者不得因为感到言辞冒犯而处置上谏御史,故而御史地位不可小觑。

  陈平资历尚浅,上朝也站在最末尾,还不到能够直接向齐帝进言的份上,但对朝中大臣无一不可察。

  他半个身子伏上桌,同时阅览数份不同的卷宗,最后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下一些推论,落笔“陶恒”“陶益”,各划了一个圈。

  他对着这两个名字哒哒叩了两下手指,似乎在心中有了定论,长长地“嗯”声点点头,接着收好纸笔,一趟一趟爬上梯子,将卷宗归位。

  当最后一个木匣被放回去时,四更的梆子刚刚落下,夜色依旧浓郁,但的确也快亮了。

  陈平重重地扯了一个懒腰,伴着又长又大的哈欠,终于熄灯离开案牍库,找人来锁好门便回去休息了。

  他年纪按说不算小,同龄人的孩子都遍地跑了,他却心无旁骛,沉心官务一直没有成家,孤身住在御史台公廨的小院子里。

  同院拢共好几间屋,别屋住着其他同僚,或是值夜的、或是因为其他原因也没有成家的,单身汉们聚居在一处,响彻寒夜的巨鼾在院中此起彼伏,把寒冷的夜衬得更静。

  陈平搓手哈气小跑回了自己屋,屋内缭绕着淡淡的暖意,同僚早先帮忙升好了小炭炉,

  他搓手进屋,堵上漏细风的窗缝,又点了几盏灯,倒了盆水正要洗漱。

  余光却忽见一名黑衣女子不声不响地坐在桌边,惊得他手中水盆一抖,险些砸了。

  “小陈大人,”女子泰然坐着,翘起二郎腿,“别怕,向你打听些事。”

  陈平紧张地吞咽一口,举灯往前靠近一些,直到看清她的脸,稍加愣住,随即很快定下神色,朝她躬身行礼:“微臣陈平,参见宁阳公主。”

  姜见鱼听闻越无疆入宫未归的消息后,坐立难安了大半日,一度想冲进宫去找人,连怼越征的话都打好了腹稿。

  曹二文劝她不宜妄动,最好去找可能知晓内情之人打探,以免让在宫中本就处境堪忧的越无疆再陷麻烦。

  而秦王府的前后门都有越征派来的便衣卫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姜见鱼瞧得出,老爷子虽然施了禁足的惩罚,但又用便衣而不至声张,便是迟迟没下决心真的处置儿子。

  区区此种等级的禁足对姜见鱼来说简直形同虚设,翻高墙跑屋顶可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拿手绝活,等夜深换上夜行衣就从家里跑了出去。

  她揣着建安舆图找到了御史台台院的官署公廨,每一件屋门外都挂了名牌,唯一一间无人的空房门口写着“陈平”二字,轻松入内。

  可哪知陈平把自己埋在案牍库里熬大夜,让姜见鱼一等就坐到了后半夜,等得一肚子焦气,脸色也显得阴郁沉闷。

  而她此时只谈正事,单刀直入问道:“秦王入宫三日未归,如今已是四日了,你可有何消息?”

  陈平在认出她的第一眼起就对其来意心知肚明,也早有准备。

  这夫妻俩擅闯井陉关与北凉人正面交兵双双负伤、秦王更是在被齐帝召入宫后销声匿迹去向不明,这便是东齐朝堂近来三日最为人尽皆知又噤若寒蝉的大事。

  陈平欠身一礼,摸出藏在衣服夹层内的小信笺双手呈给姜见鱼:“微臣这儿有一封简书,是三殿下在回城前派人送来的,同时带来口信,说若是公主来找,便将此信交予公主。”

  姜见鱼眉心微蹙,将信将疑接过了信:“他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还是在回城之前?”

  陈平:“殿下自有意料。”

  小小的信笺只有手掌大,姜见鱼一眼认出是越无疆的笔迹无疑,上面就一个字:安。

  “安什么安?”姜见鱼一把将纸翻转给他看,“给我报平安么?毫无音讯怎么会平安?我凭什么信你?”

  陈平低眉颔首道:“公主既然不信微臣,那又为何来找微臣?”

  ……好有道理。

  姜见鱼被噎了一口气,攥起信纸往外走:“看来找你无用,我还是得进宫。”

  “公主且慢,”陈平连忙跑去喊住,“且听微臣一言,公主可还记得在井陉关内十里处的官道上截下的一伙流犯?”

  “记得,”姜见鱼背对他点点头,“他们本是流犯,后来戴上面具成了北凉细作回到关内作乱,又想以流犯的身份蒙混出关,对了,这些人呢?”

  “他们正在被押送回京,不日便将抵达,殿下吩咐过一切由他善后,还请公主留在王府静候,切勿入宫。”

  姜见鱼眼前忽然浮现出越无疆愁眉劝阻的模样,在北境时也是自己要强行闯关才落得这番不好收拾的下场,本应自己被问罪,却拖累了越无疆进宫顶包。

  现在他因自己一时激愤而受累,这一次,她便决定听从意见,缓缓叹了口气,侧头问向身后:“你对秦王,忠心几何?”

  陈平闻言,端手回道:“定以秦王待微臣十倍以还之。”

  “很好。”

  她撂下话,推门而出,轻轻一纵身就上了屋顶,悄无声息没入了破晓前的黑夜中……

  ……

  ……

  微弱的烛光耗费最后一丝气力叹尽青丝,陷进永寂的死黑。

  老人点起一盏新的,缓步走来,烛光堪堪照亮他半边面容,苍老,枯瘦,稀疏凋零的糙胡若有似无地挂在下巴颏,岁月往他脸上刀劈斧凿刻出了深刻的纹路,乍眼实在瞧不出年岁,也许是个人瑞。

  他两眼蒙翳已近失明,却在中来去自如,托灯只为让别人看见自己。

  这个“别人”被软禁在一间物件齐全的石室中,有人准点送食送水,衣物棉被什么都有,独独没有光,无窗无灯,就没有人们引以为赖的最重要的东西。

  此人正是销声三日的秦王三殿下,刚回城就被人“请”了过来,处理过伤口后,

  “终于来了。”越无疆坐在床边,疲累地抬起头,“等你许久,几日了?”

  老人不紧不慢在他对面坐下,用好像吞过炭的破嗓子开口说道:“过了中午便是第四日。”

  越无疆无奈地轻呵一声:“九年前也是如此,世间再无一物能比黑暗还要禁锢人的,不光囚禁了身躯,还束住了心神,办人先诛心,也只有您能想得出,伯公。”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一双翳眼深如浑浊的死潭般……

  毫无生机。

继续阅读:第161章 责龙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这个大王,妃同小可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