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时值季夏,暴雨如注,久旱的东齐大地终于得到了久违雨水的丰厚滋润,可这大雨连下七日不歇,转眼又成了涝。
黄河决堤,下游沿岸数百里的万亩农田尽数被淹,几十万人流离失所,直接被淹死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连建安城内的水道都漫上了路面,漂着门窗杂物,人们有家难回、流离失所。
无数上报灾情和请求拨款的折子从四面八方如纸片般飞来,越征忙得焦头烂额,屋外瓢泼大雨的冷意一点儿都降不了他心中烦不可耐的燥火。
“豫州要六十万两?放他娘的狗屁!”
越征三两下把折子撕了个粉碎,推手一扔:“这些狗占马槽的东西,往年不知拨了多少钱要他们修坝筑堤,结果就修成这个鬼样?这事还没找他们算账,如今还有脸要钱?敢情钱全进了他们自个儿口袋,层层盘剥下去,落到工人手里能塞牙缝就不错了,真当国库是自家金库呐?”
他在座上暴跳如雷,一个一个点名要革职查办的地方官员,每咬牙切齿地迸出一个名字,就像在他们身上捅了一刀那样,却还不解恨。
一屋子大臣低头听着,各个心拎道了嗓子眼儿,大气不敢出,有屁不敢放,生怕惊动越征迁怒于自己而让头上的乌纱帽被当场摘了去。
这头龙要是撒起火来,亲娘都会被打入冷宫。
“父君!无疆请见父君!”
少年的喊声与内官拉拉扯扯的劝阻话语从大殿候室闯进了殿。
“太子留步,陛下正与大人们商讨国事,还请稍后再来。”
少年:“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见父君!”
不合时宜。
少年推开内官,焦急地小跑入内,扫了眼全屋臣子,心生几分不妥,却还是走到越征面前行了一礼:“父君,二哥今日便要启程北上,他的事,儿子发现一二可疑之处,或可为他澄清莫须有的罪名,恳请父君容禀。”
这话说完,满屋子活成人精的大臣们纷纷心觉不妙:这傻太子要完了。
越征脸色阴郁如天色,头顶密布的乌云低低压了下来,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漆黑锅底,厚重又憋闷。
电闪雷鸣的目光暂时藏在浓云后尚未显露,随时都可能爆发而出劈死人,此刻被他竭力收敛起来,转而化作一口颤怒的气息。
“错不可再,这是第三次,你若非我儿,尸首早已烂进土里。”越征眼眶怒极发红,像盯仇人那样看着儿子,低沉地斥出一个字:“滚。”
少年心忧兄长含冤流放,但又不甘就这么离去,还要上前说话,忽然被位列最前的一个大臣拉住,郑重地低声提醒道:“太子,不可。”
少年方才一路跑来,额头涔涔冒汗,此时连呼吸都没稳住就被叫“滚”,心有不甘,可也知这时机着实不好,看看大臣,又看向父君,犹豫再三,最后终于行了个退礼:“儿子告退。”
直到他离开殿门穿出候室,他的父君都没再说一句话。
……
……
玉宁宫。
“哥哥,”七八岁的小女孩举着连个布偶欢快跑来,杵到少年面前,“陪我玩。”
十六岁的少年心里想着事儿,百般不愿,但还是接过玩偶,敷衍地跟妹妹比划了几下。
这种心不在焉又明目张胆的敷衍很轻易地被小小的女孩给识破,她蹙着小眉头抱怨起来:“不想理我就直说,不要装模作样的。”
接着就不由分说地抱走两个布偶,气鼓鼓地跑了。
“嘿,”少年苦笑着看她离开,“你这小鬼。”
他已经是个变了声的半大男人,眉宇间含着早熟的笃定与老成,也同样不失蓬勃的少年气息。
自上午去父亲那儿请见,被当着众臣的面叫“滚”了之后,他眉头紧锁到傍晚。
二哥燕王前不久突然被冠上了谋反的罪名下了大狱,风卷残云间,整座燕王府都被抄了个干干净净,人也被判了流放,今日就要戴枷北上。
少年不信这个素来文雅和善的二哥会行谋逆之举,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与隐情,无奈二哥见不到,父君不听劝,自己只能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被抛在外面干着急。
而他所谓的“可疑之处”也只是对越为弥为人的担保,其实并无真实确凿的证据,说到底也只是拖延求情罢了。
少年被斥责后,回宫与母后说了这事,母后责备他为罪人强出头,严厉训诫一番,随后便去了父君那儿,到现在还没回来。
“殿下!”
一个内官哭天抢地地跌进房间,把五体一股脑儿地投到了少年面前,哭丧着脸道,“太子殿下!娘娘……娘娘被发现自缢于寝宫……没、没了!”
少年惊然而起,脸色煞白:“什……”
……
……
“太子屡屡出言冲撞,再三而为,不知收敛,实乃不敬不孝之过,着即日,废去三子无疆太子之位,入宗正寺听候发落,无令不得擅出!”
镣铐被扣在少年的手腕上,沉重,冰冷,寒意刺骨,在两队内官和宫卫的看守下,一步一步走出东宫。
不明事由的妹妹跌跌撞撞跟跑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哭着嚷着:“哥!哥哥!你去哪儿?不要丢下纯儿!”
少年拖着镣铐,低头走出两步,叹了口气,回头摸了摸妹妹头顶:“纯儿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那阿娘呢?”女孩儿又问,“阿娘上哪儿去了?她答应要帮我缝布偶的。”
“阿娘她……”少年沉默良久,“以后终会见到的。”
……
……
宗正寺。
十日瓢泼终于止了雨势,久别重逢的阳光从地牢天窗洒将而落,如瀑般倾泻成细密的线,细小的灰尘在空中幽幽浮荡,仿佛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小畜生,遇光便得了新生。
而光的来临并不会照亮整片地方,只会让本就深处黑暗之人变得更加隐没。
“东齐帝族男儿,凡入宗正寺者,皆需先受三鞭之罚,鞭其体以谢罪,莫能扛受则非天选之人,永世不得而出。”
行刑官双手端来一个托盘,盘上静静躺着一卷手柄镶金的长鞭——责龙鞭。
宗正寺里的鞭子,下打宗亲,上责君王,唯有这金柄责龙鞭能真真切切地打到帝王和将成帝王之人的身上,乃为开国太祖为约束和责罚后代不肖子孙而闯,以免他们位及人上而无人能责问,非宗正寺卿不能动用。
宗正寺卿也姓越,是东齐宗室的一脉分支,人叫越徽,论辈分细算,少年得喊他一声堂叔。
他朝少年作了个深揖,不发一语,从盘上端出了责龙鞭。
“一鞭,涤荡污浊,除灭尘垢。”
鞭起,声落,皮开肉绽。
少年冷汗淋漓,嘴里咬了块湿巾,几乎要把牙根咬断,才将将忍下第一鞭。
火辣的痛感灼在背上,穿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椎骨断了。
“二鞭,肃正言行,刻记宗礼。”
两鞭下去,少年痛得胃里剧烈翻腾,眼泪瞬间不自主地涌出,口中松了劲儿,巾帕掉下,干呕阵阵,顿时觉得三魂七魄都要被打得飞吐出来。
少年修长的身躯虽然结实,却又不堪一击,被打得伏地蜷下,背后鲜血绽了满身,沿着肋骨一道道流向身前,好半晌才艰难地伸直双臂将自己撑起。
越徽漠然低头看了看他,只要还有气,鞭就不会停,接着又扬起了手。
“三鞭,削肉挫骨,授受天命。”
少年彻底倒下了,背着三道血肉模糊的鞭痕,精疲力竭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气息奄奄。
“越无疆,”越徽直呼其名,“鞭刑已毕,你若能凭自身之力站起,日后才有机离开此处,否则,永世不得而出,这是帝族的族规。”
少年没有反应,死活未知,气息也渐渐弱了下去。
“……莫能扛受则非天选之人,永世不得而出……”
少年气力全无,但心神未灭,一遍遍地默念这句话,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我要出去……
妹妹还在等我……
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二哥绝不可能谋逆……
我要……
少年的视线慢慢模糊,眼前一片混沌,隐约听见越徽无奈地叹息一声,似乎在说:又一个没能受住的。
不行!
我不甘心!
我要活着出去!
少年愤而心道,可意识却像只越飘越远的风筝,无力去追,抓不着,也快要看不见了。
“带下去吧,”越徽对旁边守卫说道,“好生疗伤,他以后便一直在这儿住下了,和那位一样。”
少年感到自己的双臂被人拉扯,两腿怎么都使不上力,即将被人架走。
不行!
我必须得自己站起来。
我是太子!我要做帝王!
决不能老死在这个鬼地方!
忽然,少年猛地瞪开猩红双目,眸中的澄澈转而成了屈辱的隐怒。
他拼命挣开搀着自己的手,却又重新倒了下去,重重栽在地砖上,还无意带脱了守卫的随身小刀。
两个守卫都看不下去,劝说道:“殿下,随我们走吧,伤势耽误不得。”
“这里没有殿下!”越徽硬声道,“只叫姓名,快把人带走!”
两个守卫闭紧嘴巴不再说话,又要来扶少年。
他的神志又一次混沌了下去,目光迷离看着眼前掉落的小刀,感觉自己需要一点深彻的刺激才能清醒。
他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倏地抽刀出鞘,就近往自己下巴颏上挑刃一划,破开一刀不轻不重但痛感足以让人回神的赫然血口。
这一痛,人就清醒了三分,少年将自己整个人都凝成了一股上升的清冽峻风,大喝一声攒势,轰然拔山而起。
少年只站稳了两息时间,很快踉跄崴了一下身,摇摇晃晃耷着肩,挑衅的目光看向越徽:“自己起来的,算是……扛住了吧?”
他勉力完整地说完这话,等不到求证,就彻底厥了过去,成了一摊烂泥,人都快摔坏了。
越徽和两个守卫都没见过这种状况,无言相顾,只能先把人抬下去安置,再去请示齐帝的意思。
……
……
少年在浓郁齁人的药味中缓慢苏醒,像是在药缸子里泡了澡似的,受过鞭刑的背后却没有任何感觉,除了一阵一阵的清凉。
一只干瘪枯瘦的老手往他背上一遍遍地敷药,也许是这药的效力够强,少年堪有余力地回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惩罚,声若细蚊地问道:“我可以……出去了么?”
老人没有说话,少年的力气也不足以让他扭头看清老人的面貌,只知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离开了,随后又来一人坐到身边。
“你先在这儿住着,”来人轻拍了拍少年的肩,闻声说道,“为父需要你办一件事。”
“……”少年闻言,一股委屈陡然而升,眼睛往那边斜了斜,凝噎片刻,“父、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