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一桌子的佳肴,苑霜的肚子更是饿的咕咕作响,她越说越气:“真是这样的人就连一顿应时的饭都不让人好用。”眼白往上一翻:“只侥幸熬出盐巴来又怎能怎么样!还不是借力打力,将这边的好运气都给弄到了她那边。”
向月光跟向茹雪坐在另一张八仙桌旁,只含了浅淡一抹如同山间流岚的笑意,对这一幕隔岸观火。
苑霜见得此愈加来了兴致,还要喋喋不休说下去,向茹芸巧然一笑,和适宜地喝止住她:“苑霜,你可以了,今儿是父亲的欢宴,不适宜谈论这些。”
向寄北听得心头一阵阵的发紧,怎地是三姐儿方了江口的盐卤熬煮不出盐巴来,并且龟卜之术还断定了三姐儿她乱选盐井凿到了地神娘娘的龙骨,心中不由一阵唏嘘,地神娘娘,那地神娘娘可是庇佑他们向府一脉的神祇啊!怎地凿到了她老人家的龙骨!
正厅里这四张八仙桌的所在处坐满了人,本就热蒸蒸的,再加上苑霜含了怨怼的话语如老鸹鸟不停的聒噪,一时间向寄北心底里是乱成了一团麻。
脑袋里一忽儿的是三姐儿笑意吟吟的接自己出了遭了罪的慎行司,一忽儿是三姐儿笑吟吟的告诉自己用炒热的盐巴疗好了大尚朝皇后娘娘的腹寒症,一忽儿的又是苑霜满面愤懑的说三姐儿胡乱选盐址,凿到了地神娘娘的龙骨,一忽儿的又是向茹芸平和的止住了苑霜欲言又止的话头。
可他是这间正厅里唯一的男人,在这一众女人当中,又不得不撑出一副大度得体的面孔来,此一刻向寄北忽然的好想念自己的娘亲向老夫人白子烟,若是她老人家在,断不会让他这般为难,早已将此事揽过去了。
向茹雪一双杏眼瞟向牖户外,却也不见向茹默的身影,适时开口道:“父亲,不然我们就先用着吧,左右苑锦也去寻了,估计三妹妹一会儿子也就回来了。”
向寄北微微喟叹了声,瞥了眼苑清秋,苑清秋会意,道:“那也好,这满桌子的菜在等下去也就都凉了,吃下去腹部也要不舒服。”
向月光微微含了笑意:“那月光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便就跟着兄嫂一块动箸了。”
苑霜更是迫不及待,拿起手边玉箸豁然间就朝了一块蒸得油滋滋的肥瘦相间的大方豕肉夹去,塞入口中,咀嚼得满口流油。
向茹芸面上是一副平和的神色,可眼底却是隐着得意洋洋的笑意,她清楚的知道苑霜的这几句话正切中了父亲的要害,龟卜术上说向茹默凿了地神娘娘的龙骨,地神娘娘降罪了,才会使得府上这几年来愣是交不上盐巴给大尚朝,父亲怎么也会动心寻思寻思的。
五味正酣之时,正厅黑面朱背的屏风后面裙裾翻飞,向茹默牵着苑娇的手款步行了进来,苑娇半个身子躲在向茹默身后,面上还犹自带了几分惶恐。
向茹默吟吟笑道:“父母亲、姑姑、姐姐们,默儿去了趟远香阁寻娇儿,又跟她絮语几句,来迟了。”
向茹芸暗暗白她一眼,来什么迟了,你最好不要来了才好,面上也懒得假以辞色,只夹着手边瓷白描金小碟里的一颗腌得透透的冒着浆汁的醋浸花生玩。
向月光做得一副好整以暇道:“呦,我的好三侄女呦,回来便好,快来坐下我们一道用这欢庆家宴吧。”
向茹默原来坐的那一张桌的位置已经被向茹芸跟苑冰所占,向茹默也不在意,便就坐到了另一张空置的桌边,苑娇将八仙椅朝向茹默所坐的椅子那边靠拢了,紧紧贴着向茹默坐下。
见苑冰狠狠白她一眼,苑娇吓得将身子朝了向茹默身后又退了退,眼角眉梢不自觉的便就耷拉了下去。
向茹默道:“苑娇,干嘛躲躲藏藏的,大大方方坐着你的。”又朗声开口道:“我这两年没在府邸,也不知这苑娇是怎地,跟以往活泼天真的性子大有不同了。”
苑霜口中嚼鼓着大豕肉,略黄的油渍顺着口角朝下缓缓蜿蜒的淌着,满口鄙夷:“老四自来就是胆小如鼠的一个人,本就是个无能鼠辈。”说着还不忘看苑娇一眼:“我没说错你吧。”
苑娇只是定定坐在那一处,脸面腾一下就红得透透的,头垂得愈加低了,恨不能化作了正厅青花折枝花果纹花瓶里的一株无知无觉的杏色山茶花。
向茹默见苑娇被凌辱至此,心底里的愤懑之色一下子就显现到了脸上:“霜姐,苑娇是你的亲妹妹,你怎可用胆小如鼠这样污秽的词语来言说她,你们本是一母所生,你腌臜了她,那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苑冰听了这话,自是不乐意的,她有着大姐儿向茹芸做后盾,而且龟卜之术又占卜出向茹默凿了地神娘娘的龙骨,她愈加不把向茹默这个主家的女儿放在眼里,口中竟是含了三分讥诮:“三姐儿这话是将我苑冰也带进去了。”
说着眼风斜斜一转,看了苑清秋,口气中大有玩味:“那不也是腌臜了你的舅舅跟舅母嘛!”
苑清秋听得不痛快,露出了少有的严厉之色:“苑冰,说你们姐妹的事情,扯上我们长辈做什么!”饶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是画了个魂儿的,毕竟向茹默出语牵扯到了长辈。
向茹芸不由轻嗤一声,侧首睨了向茹默来看,一副我倒是要瞧瞧你怎么解决这事端的形容。
正厅的门被推开,初秋头晌的风吹得花瓶中杏色山茶花微微浮动摇曳,进来的却是苑锦,见得向茹默跟苑娇俱是坐好在了这里,忍不住出言含了三分抱怨,觑了向寄北的神色:“苑锦巴巴的行到了远香阁,却是发现三姐儿跟我四妹已经不在那一处了,我又颠颠的往回赶,竟是落在了你们后面。”
向月光的笑容看起来喜气盈盈的,只是眼底一份让人难辨的含义被隐藏到了浓密的睫毛之下:“都回来便好,那我们的宴饮就继续吧。”
向府的一大家子人坐到了一处,正厅的四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向大老爷、向大夫人、向茹芸跟苑冰坐在最上首的一张桌上。
而紧邻的后一桌是向月光、向茹雪、苑霜、苑锦,向茹默跟苑娇便就两个人坐到了第三张桌旁。
向府上本是个极讲究长幼尊卑的府邸,历代人都是以长子为首,而后是次子、三子顺序下排,饶是到了这一代向寄北膝下无子,座位亦是按照长次排列的,可今日苑冰竟是在向茹芸的暗示之下得意过了头,坐到了本该向月光所坐的位置上。
向月光对于座次的顺序心里是非常在意的,可在这向茹芸的夫婿虽是没有熬出盐卤来,却还在向寄北入慎行司的这些日子里盯在江口盐场,而且又在马不停蹄的开凿新盐井的时候跟她争夺一个座次。
手中的玉箸都在动着,可每个人都给怀着心思,可能也就苑霜一个人心中无甚计较,只一味的大快朵颐,安享着饕餮的美食。
向月光眼角总是不经意的瞟过向茹芸,这个丫头近半年来仗着有功德锦帛传人的身份,又拉拢了苑冰她们三姐妹在身侧,渐有羽翼丰满要完全自立门户的意味了,也不知从何时起竟是跟自己亦是产生了无可言说的罅隙。
向茹芸玉箸中夹着一块油光润泽的乳豕脚在唇边慢慢啃着,眼风却是时不时瞟了向月光跟向茹雪,向月光跟向茹雪正在低低的说笑着什么,看起来亲密无间,就连跟母亲都没有这般亲热。
向茹芸咬下一块豕脚肉慢慢嚼着,心里的妒意又深了一分,她这个二妹妹一贯口角生风、能说惯道,能把死的说活了,活的说到闪闪发光,得了姑姑的万般疼爱。
向茹芸想着心里便是愈加厌烦烦的,苑冰自以为是想她是嫌乳豕脚放得远了够不到,便就站起身举箸挑了块格外圆润的殷殷切切的夹到了向茹芸面前,将豕脚肉举在玉箸上左右转动着,笑得一张脸都扭曲了,铜铃般大眼睛亦是大大的睁着,蠍蠍螫螫的:“大姐儿,您瞧瞧这一块多好。”
向茹芸闲闲懒懒道:“放碟儿里吧。”回眼瞧了向茹默,见她跟苑娇亦是有说有笑的十分亲密无间,无端的心里便就蔓生出了很多的酸涩之意来,饶是苑冰对自己俯首帖耳可总是少了向茹默跟苑娇的这份至纯至朴的,这份感情让她羡慕得无以复加。
一忽儿的又念及向茹默在宁厂竟是凿出了盐卤,煮出了盐巴更是治愈了皇后娘娘的寒腹症,以后指不定还要怎么辉煌呢,内心的躁动怎么也压不住了。
遂便就斜斜掖着眼睛看了向茹默,挑了个茬,以向府功德锦帛传人的口吻慢悠悠的:“我说茹默呀,宁厂那边刚开出盐卤开,正是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你瞧我夫君登鹳还坚守在江口,吃的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而你就这般闲散散待在这边食前方丈!”特特减慢了口气,眼风带过父母亲,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这合适吗?!”
向茹默轻轻放下玉箸:“大姐说的话默儿自是清楚,宁厂现下里正处在刚刚凿出盐卤的非常时期。”缓缓站起身来:“大姐即便不说,默儿也是要准备告辞了的。”
一壁就拉起了身侧的苑娇。对父母亲恭谨道:“父亲、母亲,这一顿家宴也算用过了,默儿就要启程回去宁厂了。”挽起苑娇的手:“这次我将苑娇带去宁厂,她在府上也是闲着,不如跟我去学学盐场上的活计。”
苑清秋见自己的这个小女儿这次回来比上一次见她要清瘦了些,知她一个小女孩子家管理着偌大一个宁厂定然是劳神费心的,不由得润红了眼眶,在人前又是不好表现出来:“怎地昨儿个才刚刚回来,今儿便就要走。”
看了这满桌丰盛宴饮,终一滴清泪还是泫到了眼边:“这一桌子的菜你可还没动上几口呢!”
向寄北虽之前听了大女儿她们对向茹默的怨怼,以及龟卜术之事,对向茹默产生了一丝丝的想法,可听得她这么快就又要回宁厂了,心里终归舍不得:“默儿,都两年了你才回来这一次,就不能再多住两天吗!”
向茹默身姿亭亭端立桌前,离别又一次来临,心底里是难舍的酸楚,当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啊!可既然选择了远方,既然选择了要为天下苍生黎民凿去盐巴造福,那么留给世间的就只能是背影,让父母一次次看到的亦只能是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
向茹默强自掩去离别在即的涩涩酸楚,兀自撑出个还算明媚的笑意:“默儿不是已经在府邸住上一夜,这家宴也用得了。”故作闲闲的姿态抚着自己的腹部:“吃的都有些撑了呢。”行了几步至父母亲面前:“父亲、母亲,更何况宁厂那边默儿当真是放不下。”
离别总是让人心伤的,向寄北跟苑清秋一人拉住向茹默的一只手,苑清秋更是言之谆谆,意之殷殷:“默儿呀,那就一日都不能多留了吗?”
向茹默亲昵的拉扯着母亲的手,就如同髫龆之年自己的一双小手牵着母亲的一双大手同她快意的撒娇:“母亲,待到宁厂稳定下来,默儿再回来嘛,地界又没有多远,左不过都没跑出这么一个巴郡的。”
向茹芸冷冷的看着她,心中恨意更甚,扭头假意去夹菜,掩饰着跟苑冰嘀咕了句:“做戏。”
坐在另一张桌的跟她对脸的苑霜亦是听到了这个话,跟她亲大姐苑冰极其相似的一双铜铃般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这是大姐儿厌弃那个老三了呗,这一回我可要好好表现,还指望大姐儿给我指一个好婆家呢,脱口抢先道:“三姐儿呀,您要走就快些走呗,婆婆妈妈的碍着家人用宴呢。”
苑锦亦是撇着嘴低低道:“乔张做致不一贯都是她的作风嘛。”
苑霜做作的抬眼看了下牖户外:“三姐儿呀,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可别等到下晌那到了宁厂天不都得黑了呀,可是很怕人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