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紫藤
张李2019-10-30 16:574,041

  初到琉璃阁,夏月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像烦恼寺那么多的规矩,因此一有空便拉住句芒问这问那,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做错事。

  句芒见夏月如此懂事,心里十分喜欢,便特地抽出一个空来,将琉璃阁的来历一一说与她听。

  九翺峰乃是药师饮光大仙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处灵福之地。这里土壤肥沃,气候宜人,最适宜各种草药生长。因此便专门在此建造了自己的居所——琉璃阁,并将整座山峰开辟成药圃,还在山谷中饲养了一群药牛。

  夏月忙问:“这位大医仙现在在哪儿,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见一下?”

  句芒笑道:“大医仙现在不在家中。半年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所以连我这做弟子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虽然与句芒相处才短短几日,夏月却已经认定她是自己见过的最温柔、最贤淑、最有耐心的姐姐,是绝对的治愈系女神!不但人长得美、性格好,还特别能干。琉璃阁上上下下所有大小事务全由她一人打理。夏月每天早上才刚睁眼,她就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早餐,煎好了汤药;晚上夏月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药室里挑挑拣拣,捣药制药,忙个不停,也不肯要别人帮忙。说药材是治病救人之物,一丁点儿都不能马虎,只有经过了自己的手,才能放心拿给病人服用。这番话不由得又勾起了夏月对梅家的思念,离开小碗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请清大婶他们过得怎么样,等胡三太康复以后,一定要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没想到胡三太在仙堂的人缘那么好,受伤的消息一传开,每天都有好几拨仙家前来探望。

  这些仙家自然不必夏月来接待,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就是她的休闲好时光。

  晴朗的天气,她就骑着年年漫山遍野飞跑,一直跑到山谷牧场,去看那群美丽的白色药牛。

  空旷静谧的山谷生长着令人着迷的景色:遍地都是野草一样繁多的珍稀药材,散发着特殊的香气,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是药牛们最喜欢的美食。

  一条银带般蜿蜒的河流横贯整座牧场。

  清凌凌的河水倒映着天空的蔚蓝和树木的深绿,与远处气势雄伟的山脉形成一种时空交错的节奏。

  牛儿们就在这样的仙境中悠哉长大,产的奶不但量多味美,而且异常滋补。

  夏月常常一坐下就不想离开。这里的夕阳是九翺峰一个独特的奇景,因为太阳落下时的光线几乎与牧场平行,便给大地撒下了一片蓬勃的紫蓝色暮霭。然后在金红云霞的包围中逐渐下沉,将视野所及之处全都染成一片耀目的赤红。

  如果遇到下雨天,最有趣的事情莫过于呆在酿酒房看句芒酿酒。

  琉璃阁的地下室深处藏着一座巨大的酒窖,地上铺满了大肚酒坛。黄泥封口,缸身贴红纸,标记着各种酒的名字。什么糯米酒、葡萄酒、菊花白、香雪、女儿红……沿墙而建的木架上摆着一溜儿琉璃罐,里面装的全是酒泡鸡蛋,据说这是饮光大仙的最爱——真是奇怪的癖好啊。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美酒虽好,酿酒过程却相当辛苦,却又因为工序繁杂,增添了许多神秘气息。在夏月眼里,句芒就像一个白衣巫女,酿酒房是她的魔药炼制工厂。她在这里用普通粮食做原料,浸泡、蒸煮、冷却,拌入酒曲,督促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神秘微生物开始工作,用力酝酿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发酵,最终创造了香醇的美酒。

  “来,尝尝这个。”句芒从一个青花瓷坛里舀出一勺琥珀色的酒浆,桂花芳香扑鼻而来。“这是我密封窖藏了三十年的金桂,最能健脾补虚,活血益气。”

  夏月伸出舌头蘸了一点儿,抿抿嘴。嗯,有一种特别的醇香,酸酸甜甜,很好入口。一不小心就将一勺都饮尽了。句芒又给她舀了一勺,之后便不再给,笑着说不会饮酒的人不要贪杯,否则就要醉了。

  片刻后,夏月便觉得脸上红烫,身体发热,可见这酒的确有些劲力,句芒便建议她去山里找个凉爽的地方透透气。

  年年载着夏月在山里东游西逛,忽然看到不远处漂浮着一团绚丽的紫色云霞,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大片茂密的紫藤罗。

  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像帘子一样垂挂在枝头,犹如无数紫中带蓝的小蝴蝶汇集在一起。

  花藤下面的岩石缝中,涌出一泓水晶般的清泉,花瓣片片飞落,就能随着欢畅的水流来一场小小的山间旅行。

  夏月捧起山泉喝了几口,觉得浑身舒爽。加上满眼都是花,连从密叶间滑下的微风中都浸透了甜蜜香气,顿时一股倦意袭来。正好草地绿油油的,又松又软,年年悠闲的伏倒在上面,像一个柔软的大靠垫。夏月便舒舒服服枕在它身上,在美酒的催眠下,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觉得肚子一团暖热,睁开眼才发现身上不知什

  么时候被人盖上了一块兽皮。正疑惑间,忽听到一个婉转的声音遥遥传来:“他对你可真好……”

  “谁?谁在那儿?”夏月警觉的站起来四处张望,却只见一个穿着紫色纱裙的少女从低垂的花穗后面缓缓走出来。样貌正值碧玉年华,恬静美好,只是身形消瘦,弱不禁风,一双含水杏眼如含苞待放的素莲,却又像梦游般迷茫。

  “你是谁?”

  “我叫紫藤。”少女回答,踏着满地芳香走到夏月面前。“你方才躺在这里睡着了,不久便来了一位少年,骑着一头长着鹿角的白毛兽,就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看了你好久。”

  夏月暗想:“难道是……墨百?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想你们应该是认识的吧,不然他怎会担心你着凉,寻了这块皮毛来盖上呢?又见你睡得酣熟,不忍惊动,半晌才一步一回头的慢慢离开。我想,他一定是舍不得你,但又因为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必须离开。就像当年我为子春送行时一样,他也是一步一回头,不停的回眸看我。我知道他心里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他……”紫藤说着,神色黯淡下来。“可是为什么,还忍心让我等他一年又一年,每日守着一盏孤灯度过寂寥长夜,叹息一声又一声,几乎要将双眼望穿。”

  “他既然知道你在等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真是太不像话了!”夏月忿忿不平地说。“要是换作是我,别人到点没来,我立马就走,最少三个月不搭理他。”

  紫藤惆怅地垂下眼帘,睫毛在如雪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暗影:“不怪他,要怪就怪我那嫌贫爱富的爹娘,不管我们怎么苦苦哀求,就是不肯答应婚事。子春一气之下,决定到山里去修仙,说好三年就回转。我也只好跟爹娘保证,三年后他如果没有回来,我就听从安排另嫁他人……

  我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暮春时节,我每天都到分别时的紫藤树下去等他,望他。从太阳升起等到月亮升起,就是看不到他的身影。明明说好了的呀,三年后就回来……

  你说,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山里有很多财狼虎豹,有很多妖魔鬼怪……子春、子春他会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夏月忙安慰道,“山里也有很多善良的神仙。我遇到妖魔差点死掉,就是被他们救下来的。你的子春肯定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遇到危险也会化险为夷。你不要着急,他一定会回来的!”

  紫藤的脸色总算舒展开了一点儿:“所以我在找他。我想好了,就算要把遥远山界翻个遍,也一定要找到他!”

  “他长什么样,我也帮你留意一下。”

  紫藤眼中立刻呈现出一种美妙的光华,仿佛思念的那个人就站在眼前:“他长得……很俊,聪明又温柔,村里的姑娘都很爱慕他。每当他冲我笑的时候,左边眉毛就会向上扬起来,眼睛里闪耀着星星……你见过星空吗?他的眼睛就像装着星空一样。”

  “好吧……以后看到帅哥我就帮你去问一问。”夏月为难的说,光凭“很俊、聪明、温柔、眼眸像星空”去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难。

  “谢谢你!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月。夏天的夏,月亮的月。我出生那天正好是中秋节,月亮特别美,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好的,我记住了。”

  夏月抬头看看天色,觉得自己出来已经够久了,便抱歉地说:“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个伤员在等我去照顾呢。”

  紫藤便笑着朝她挥挥手:“那你慢慢走好,我也要继续去寻找我的子春了。”

  两人便在紫藤花下道了别,夏月回到琉璃阁,跟句芒说起这件事,句芒脸上的笑容很难得的收敛了,叹息一声道:“又是一位为情所困、所伤的可怜女子……就是因为如此执著,才会化为浮游之灵在人间徘徊,无法往生。”

  “你是说……她是幽灵!?”夏月吓了一大跳。

  句芒点点头:“我也曾无意中遇见过她,虽然人鬼殊途,但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的心意我懂。”

  “姐姐,你是不是……也在等着什么人?”夏月小心翼翼地问。

  句芒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中失言了,忙搪塞道:“我在等饮光大仙呀,一把年纪了还跟个老顽童似的,出门就玩得忘乎所以,明明知道这边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他老人家来亲自处理……唉,不说了,我先去忙啦,你也去看看三太吧,叮嘱他按时吃药。”说着,便匆匆走了。可夏月却已经看出来,这位姐姐刚才那忧伤落寞的神情跟紫藤如出一辙,肯定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在等饮光大仙,其中一定有她不愿明说的理由。

  转眼到了深夜,夏月在睡梦中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仔细一听,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而且不是单独一个,而是许许多多个微细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非常不怀好意。

  夏月本能的感到不妙,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朝门口奔去,可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门闩,就只听哗啦一声,窗户被一群古怪的夜行生物撞开了,黑霾似的涌进来,霎时充满了整个居室。随即又自动分成两拨,一拨朝她扑来,另一拨则团团围住了年年……

  当胡三太和句芒赶来时,屋里一片狼藉,窗口洞开,墙都被撞裂了。角落里,一大群黑压压的吸血蝠正围着年年撕咬,夏月不见踪影。

  “句芒姐,你帮一下年年,我去救夏月!”胡三太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不顾伤势未愈,纵身跳出窗棂,急急御风追去。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遽然腾起一团烈焰。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面朝火光呆呆站立着——无数呼呼蹿腾的火舌正在贪婪吞吃着堆成小山一般的吸血蝠尸体。

  胡三太疾步上前,一把抓住这人的肩膀,将她扳转过来。

  夏月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恐和害怕,只是张大了黑漆漆的双眼,茫然失措的看着自己。

  胡三太一阵心疼,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生怕一松手又会消失不见。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耳边只有火焰燃烧的劈啪作响声……

继续阅读:20、巡山四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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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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