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走进了一个奇怪的梦。
蓝色火球在夏月头上飞舞盘旋,火焰的核心竟然是一个个怪异丑陋的人头,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声音,驱赶着行进在树林当中的队伍。
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紧紧挨在一起,脖子上都套着相连的绳索,正沿着崎岖的山道慢慢走着,边走边哭。
幽幽咽咽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极为凄楚悲凉。
手里拽着大把绳结,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一位是穿白色长袍,眼若流星的轩昂男子;另一位则是穿黑色衣裙,容光焕发的年轻女子。而排在队伍最后的,是一支七人乐队,单看相貌与寻常人无异,但皮肤靛蓝,手如鸟爪,执着笙箫埙等乐器,奏出天籁般悦耳动听的音乐。其中一人还举着一面绣有阴阳八卦的黑白旗幡,徐缓而低沉的吟唱道:“魂气归于天,行魄归于地呦——”
这情景让夏月感到说不出的悚惧,可就像有一双无形大手从后面推着她前进似的,无论心中怎样抵触,脚步却还是痴迷的朝着那乐声奔去。这让她感到既惊恐又绝望,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听耳边一声叱喝:“喂,这边还有一个!”脖子便遽然一紧,低头看时,已被一条冰凉的粗绳套住,吓得她忙伸手去解,却怎么也解不开。不一会儿,身体的力气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神识也愈来愈恍惚。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队伍的尾端,沿着崎岖山道,渐行渐远……
也不知走了多久,隐约望见前方现出一座巍峨城池,城楼上高悬的灯笼恍如夜空星火。
白袍男子招了招手,便有一条光带似的小路从城楼脚下“嗖”的铺展过来,像传送带一样,眨眼便将他们送到了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护城河前。
在此迎候他们的,是一个声若巨雷、高大彪悍的虎头人,守将打扮,头顶竖起一只尖角,眉间一只灰绿大眼瞪得溜圆,手执一根布满尖刺的铁棒,活像刚劈下来的仙人掌。
夏月此刻已是双目迷蒙,脚下就像踩着棉花,但仍然强撑着不断提醒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
虎头人瓮声瓮气的跟白袍男子寒暄了两句,黑裙女子将一本名册交到他手中,他挥手示意鬼卒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放行。
夏月拼命张大眼睛,只见走在队伍前面的人在过桥之后,顷刻间便化为鸡蛋大小的光团,在白袍男子和黑裙女子引领下,飘进了镶满门钉和兽头环的城门中,倏尔便消失不见了,看得她胆战心惊。这时,虎头人刚好走到她面前,瞪起眼睛,疑惑的将她打量了一番,低头翻查起手里的名册来。夏月正要开口辩解,忽听空中传来一声怒叱。一道焰焰金光划过清冷的天空,挡在她与虎头人之间。
“何人胆敢擅闯幽冥!”虎头人怒冲冲喝道,身后那些牛头马面和鬼卒也纷纷亮出武器围拢过来,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不速之客忙撩衣上前作礼:“在下仙堂胡三太,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想必是无意中听到了惑灵乐,神魂被吸引,误踏阴阳道,被黑白无常押解至此。还请土伯高抬贵手,将她放回!”
土伯丝毫不为所动,冷笑道:“幽冥乃地之阴司,冥君所居之城。我受命把守城门,责任重大,岂能光凭一个小仙区区几句话就随便放人。”
胡三太心急如焚,因为夏月只要踏过三途河,就等于跨越了生死交界,即使被查出来是误入,还能不能被及时放出来就不好说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冒这个险。既然土伯不吃软,那就别怪自己不给情面。
当即下定决心,便猛地发出一声爆喝,趁众人惊愣之时,手如寒刃,一掌切断夏月颈上的绳索,另一只手同时伸出去紧紧揽住她的腰,将身体一纵,凌空而去。
土伯怒极,扬声喝道:“哪里逃!” 一边也用力蹬足腾空追去,
胡三太带着夏月,自然不能像单独行动时那样方便痛快,眼看土伯逼近过来,一场苦战无法避免,便立即捻起心诀,催动咒语,掌心如白露凝霜秋风至,放出凛凛青光,在手中凝成一柄秋水般的长剑。
土伯大吼一声,抡起铁棒劈头打来,猛烈之极。胡三太星眸一闪,忙侧身躲过,举剑还击。两人在空中左挡右攻,战得臂膊酸麻,彼此功力的深浅也很快分出了高下。
论身材自然是土伯吃亏,不如胡三太轻盈敏捷。可胡三太不但要迎战,还得兼顾夏月安危,一心两用,体力上十分吃紧。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正从夏月身上源源不断输送过来,弥补了体力上的消耗。
只见他斗然冲天而起,手中剑光一掠,从主剑中分出无数炽烈的小剑,组成一圈剑阵,铺天盖地将土伯包围起来。
土伯的三只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哪肯示弱,立马扬起手中的大铁棒,用力一甩。棒上的尖刺犹如蜂群同时发射毒针,“嗖嗖嗖”雨点般朝胡三太射来。
胡三太忙疾步趋入剑阵,让小剑在面前形成一个带有无数叶轮的“剑风扇”,用飞速旋转的劲烈旋风将射来的尖刺全都卷跑了。然后他持主剑再次从阵中突出,眉宇间是不可撼动的坚定。
铁棒和长剑再次相遇,如游龙舞凤,打得难解难分。兵刃碰击出的火花像烟火一样不断迸射、撒落、湮灭。
一位是幽冥城第一守将,肩负重任,出手厉辣;一位是仙堂最有潜力的少年仙家,丰神俊逸,刚柔相济。两人一番对战,看得下面的牛头马面和鬼卒眼花缭乱,一开始还只为自家将军助威,可随着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渐渐地根本就看不清谁是谁了,于是干脆不分彼此,看谁打得好,就为谁喝起彩来。
就在这混乱而危急的情况下,处于昏迷状态的夏月竟然清醒过来,当看清楚自己现下的处境时,不由得大惊。而此刻又恰好是胡三太与土伯决胜负之际,她醒来得的确有些不是时候,身体一动,胡三太自然要分神顾她,便给了土伯可乘之机。
一棒劈来,胡三太背上挨了重重一击,嘴里喷出鲜血。土伯趁机伸手去拿夏月,没想到夏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张嘴就咬,痛得土伯嗷嗷乱嚎,三只怒目和眉毛都扭成一股麻花了,气得将铁棒一横,直朝着夏月的天灵盖捅来。
胡三太大惊,忙咬牙忍住剧痛,一返身挡在夏月面前。
眼看那铁棒张牙舞爪朝自己强劲而来,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得闭紧双目,心想若是能救得了夏月也算死得其所。可等待了片刻,不见有什么动静,耳边传来的反倒是土伯更加凄厉的哀嚎。忙打开眼睛一看,只见土伯两手捂着额头,鲜血从掌隙中不断流淌,身体晃了晃,从云头直跌了下去。而夏月耷拉在自己肩头,已然失去知觉,双手却仍然以从背后相拥的姿势,紧紧挡在自己胸前。
腕带手机早已崩断不知去向,果核手串却还紧紧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外壳已经龟裂、剥落,真实的内里竟然是一颗颗明洁饱满的珊瑚宝珠,红光耀耀,散发出惊人的灵气。
胡三太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便不顾已身负重伤,忙背起夏月急匆匆回到烦恼寺。刚在山门前落定,还来不及将人放下,便颓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夏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明月苑的房中,阿毛和年年担忧的坐守在旁边。一见她睁眼,顿时眉头大开,手舞足蹈,将热乎乎的粥和馒头端了过来。夏月没有胃口,又不忍辜负这番美意,只好勉强吃了几口,便急匆匆下了楼。
爷爷正在露台上打坐,眼睛一眨不眨凝望着辽远的虚空。
夏月心中又愧又悔,默默的走过去,绞扭着双手,不知要如何开口才好。都怪自己任性鲁莽,才会闯下昨夜那样的祸事,不知爷爷会怎么责罚自己。
不管怎样,都是自己自作自受,就算爷爷要自己立刻打包走人,永远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也只能无条件领受。
“九翺峰,琉璃阁。”爷爷终于开口说话了。
“啊?”夏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快去吧,等三太康复以后再回来领罚。”
夏月这才明白过来,忙唤来年年,朝着青冉冉的天空疾驰而去。
不多时,便望见前方有一座山峰笔锋挺立,高耸入云。有一座翘角飞檐的楼阁高踞在山顶,被苍松翠柏、奇花异草簇拥着,霞光艳艳,瑞气腾腾,屋顶的琉璃瓦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年年刚降落在这楼阁前,便一位白衣飘飘、端庄秀雅的女子从里面迎出来,冲着夏嫣然一笑,有春风化雪般的温柔:“你可是夏月?”
夏月点点头:“姐姐怎么认得我?”
“在玄铃山庄曾见过一面,不过当时你还在昏迷中,所以不记得。”
“啊,我知道了!你就是小乐小闹常说的那位神医句芒姐姐!”
“神医之名不敢当,略懂些医术罢了。”句芒说着,便领着夏月走上楼阁,来到一间居室当中。
胡三太躺在床上,一张俊脸满是伤痕,眉头紧蹙着,显露出痛苦而纠结的神情来。胡秀姑和玉葱守在一旁,不时拿毛巾给他擦汗。看到夏月,胡秀姑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玉葱眼中却分明流露出怨恨之意,好像在说:“你竟然还有脸来!”
夏月满面羞惭的低下头,鼓起勇气问:“他……他怎么样?”
“你眼睛那么大,不会自己看吗?”玉葱硬邦邦的回答,“看三太哥哥都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
“玉葱,这事儿不能都怪夏月。”胡秀姑忙说道。
玉葱本来还想继续数落夏月一通,被胡秀姑这么一拦,便不好发作。一赌气,站了起来,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便气冲冲朝门口走去。与夏月擦肩而过时,故意用力撞了她一下,撞得夏月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心想,也难怪玉葱会这么生气,要不是因为自己,好端端一个灵狐少年怎么会弄成这样。
句芒见她委屈,连忙安慰道:“虽然是严重的内伤,所幸没有击中要害,静养调理一段时间,应该就没有大碍了。但必须每天按时服用汤药,也不能到处乱跑。”
胡秀姑又补充道:“所以这段时间可要麻烦你暂时留在这边照顾了,不然这小子看不到你,又会心神不定,胡思乱想……昨晚幸亏有小岩精来报信,说你偷偷出寺,三太去得及时,不然真要进了那幽冥城,要再出来恐怕是难了。”
夏月心里追悔莫及,忙满口答应道:“没问题!秀姑姐姐你放心,我就留在这里照顾他,直到康复为止!不过……我还得先回去一趟,收拾一下东西。”
“我去帮你拿吧。”胡秀姑站起来说,“你还是在这里守着他好。要是醒了,就把那碗汤药给他灌下去。这小子从小就讨厌吃药,你可得好好监督他。”说着,伸出手来捏了捏夏月的脸颊,笑着说:“别愁眉苦脸的,他皮厚着呢,过几天就又生龙活虎到处去惹是生非了!”
夏月破涕为笑,自己将她弟弟连累成这样,她不但没有责怪自己,反倒安慰起来。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帮胡三太用最快的时间康复。
等胡秀姑拽着句芒一起退出去后,夏月才在床边坐下来,仔细看了看胡三太脸上的伤痕,昨晚的经历又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真是心有余悸。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不过没想到,最大的危机竟然是由自己手上这串珠子给化解的。
就在土伯的铁棒袭来,胡三太用身体来挡的时候,自己不顾一切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他,双手护在他胸前。也就是在那一霎,果壳崩裂溃碎,从里面放射出极明亮的红光,犹如无数支小箭,刺伤了土伯额头上的那只眼睛,救了命悬一线的自己和胡三太。
此时再细看这串手珠,红润明艳,紧紧熨帖着肌肤,能够感觉到一股暖热穿透毛孔直钻进身体里。想必是很贵重的东西,才会被裹上一层平凡外壳掩人耳目,至于究竟是什么来历,还要等回头再去问爷爷。
就在这时,胡三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下,好像马上就要苏醒过来的样子,可片刻后,又没有了动静。
夏月的目光便放心大胆的继续在这张脸上游移。
碍眼的伤痕不但没有拉低颜值,反而平添了许多英雄气。不过作为男生,这家伙的眼睫毛也未免浓密得太过分了吧!
夏月一时看得出神,胡三太的眼睑又动了两下,有一根睫毛被抖落下来,粘在脸上。夏月只好把脸凑近,想要用手指把这根睫毛拨下去。
突然,胡三太张开了眼睛。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瞳仁中倒映着彼此惊讶的脸庞。呼吸热热的,冲撞在对方脸上。
夏月惊叫一声,忙不迭的往后缩,胡三太也忘记了自己的伤势,身体猛然一动,便剧痛起来,一不小心叫出了声,吓得夏月又慌了手脚:“你别动啊,别动!千万别动!”脸上捉急、焦虑、难为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十分可爱。胡三太心里一动,为了化解这尴尬,只好问道:“你……怎样,有没有受伤?”
夏月见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自己的安危,顿时一股暖流溢满心田,忙回答说自己没事,接着又惭愧的郑重道歉,而胡三太就像没听见似的,心安理得的躺着,嘴里碎碎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夏月忽然想起胡秀姑的叮嘱,忙端来汤药要他喝。
一看要喝药,灵狐少年的眉毛眼睛鼻子全拧到一块儿去了,万分嫌弃的扭过头去,无论夏月怎么劝都没用。于是她干脆把碗放下,说:“稍等!”便嗵嗵嗵的跑了出去,隔了会儿又嗵嗵嗵的跑回来,手里紧紧捏着一样东西。
“你把药喝了,我就给你一个大大的奖励!”她举起拳头在胡三太眼前晃了晃,故作神秘地说。
“这是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得先把药喝了,快!”
在夏月连哄带威逼下,胡三太终于犹豫地举起了碗,却迟迟不肯往嘴边送。冷不防夏月一把伸过手去捏住他的鼻子,把碗推到他嘴边,大喊:“快!一口气喝下去!”
胡三太只好将眼一闭,一口把汤药灌下肚,接着嘴里又多了一枚坚硬的小方块。
“这是……冰糖?”胡三太惊讶的张开了眼睛。
“对,就是冰糖!这样嘴里就不苦了吧?”夏月得意地说。
“你不把手放开我怎么能尝出味道呢?”
夏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捏着他的鼻子,吓得赶紧松手,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这时,胡秀姑提着她的行李推门进来,还传达了爷爷的叮嘱,让她安心住在琉璃阁,不用担心寺里的事。夏月这才算如释重负。
在句芒安排下,她在隔壁的居室住了下来,从此每天照料重伤病号胡三太,像家人一样无不悉心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