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重返烦恼寺
张李2019-10-30 16:575,251

  自上古以来,仙族和妖族为了争抢遥远山界这块难得的修真宝地,不知打过多少场架。直到有一夜,巨雷破空,一道飞流直下的天河水将它一分为二。一半被仙族规划为“仙堂”,另一半被妖族盘踞为“黑岩”,从此各据一方,明争暗斗,乐此不疲。

  仙堂统领发展到金花娘娘这一代,开始在玄铃山设置总堂,而黑岩的中枢则设在无痕山林的黑石城。城主不知什么缘故,从未在公开场合现过身,大小事宜都交由其手下——以鬼车夫人为首的四大金刚——代为处理。

  虽然仙妖两族一直纷争不断,但金花娘娘凭借两件当年玄铃女神留下的法宝,稳稳占据了上风,维持着遥远山界数千年的风调雨顺,让百姓安享太平。但是没有想到,却因为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导致了一场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腥风血雨。

  金花娘娘的妹妹银花娘娘有一个独生女儿名叫云熙,不仅美丽绝伦,而且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被两位娘娘视为掌上明珠,准备将来把仙堂交与她来掌管,并将两件宝贝——玄灵六棱镜与混元戮魂幡——也交由她收管。偏偏这姑娘对权力一点也不上心,却对一位初来山庄的凡人青年产生了浓厚兴趣。

  两人一见钟情,但仙堂的铁则规定仙族不得与凡人婚配,更何况是云熙这样将来要执掌仙堂的重要人物。但压力越大,两人越难舍难分,甚至决定趁金花娘娘出游之际一起私奔,离开遥远山界,到外界去生活。

  这件秘事不知怎么被妖族知道了,他们暗地里酝酿谋划,决定在云熙和那青年私逃那天,向玄铃山庄发动一次突袭。

  金花娘娘因受铁头龙王寿诞之邀,带领玄铃山庄一半仙卿前去黄河祝寿,留下银花娘娘和云熙坐镇值守。当夜,云熙为了能让自己和那青年顺利出逃,解除了玄铃山周围的结界,早已埋伏多时的黑岩魔军趁机大举进犯,行动之快让银花娘娘甚至都来不及通知仙堂其他山头的兵将,而女儿云熙也不见踪影,只得咬牙独自带领留守的仙卿与魔军拼死一战,却因为腹背受敌,惨死在鬼车夫人与飞缘红魔的夹击之下,镇堂之宝混元戮魂幡也被抢走。直到援军赶到,魔军方才撤退,双方伤亡都十分惨重,而且产生的戾气导致方圆数百里内的山林尽毁,鸟兽重病,奄奄一息。故而这十几年来,仙堂与黑岩各自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才会有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番太平景象。

  “那云熙和那青年呢?”夏月问。

  老岩精沉吟了片刻,才慢慢说道:“这两人自知罪孽深重,甘愿接受最严酷的责罚……唉,不提也罢,总之后来这两人就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故事听完,夏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故事中的各种幻景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浮现——真是一场触目惊心的惨烈战斗啊。

  老岩精看夏月这么难受,忙安慰道:“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本不该再提起,你也别太当回事,就当听个故事罢了。天色已经不早,快回去吧,家里还有惊喜在等着你呢。”

  “惊喜?”夏月很纳闷,便告别老岩精,急急忙忙赶回家。果然远远便望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心头顿时一喜,原来是梅叔他们采药回来了!

  堂屋里,清清大婶正拉着梅叔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抹泪,旁边梅子青紧紧抱着笑开了花的小润,怎么也舍不得撒手。两人看起来都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夏月也就放心了。

  清清大婶看见她回来,便高兴地说:“好好好,都回来了,今晚咱们吃饺子,好好庆祝庆祝。可惜阿豹急着回家报平安,不然也一起多好啊。”

  “夏月姐姐,爸爸和姐姐给我们带了好多礼物,你快过来看!”小润指着桌上堆成山的各种包包袋袋和瓶瓶罐罐,一一介绍起来:“这个是桂花丸子,这个是玫瑰糖露,这个是乌梅,这个是白露茶,这个是……”

  “好啦好啦,小润,你就别浪费口水了,这上面都有字,她自己能看懂,你还是去厨房看看饺子熟了没吧。”梅子青走过来支开小润,用略带疲惫的目光看着夏月,夏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到她了。

  “谢谢你。”

  “啊?”

  “谢谢。”梅子青又郑重地说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这是那天我们出发时,你放到我口袋里的吧?”

  那是夏月从花果山夜市上带回来的,佩戴在身上不会迷路的花叶。

  “你们迷路了吗?”夏月冲口而出。

  “果然是你……幸亏有它,不然我们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夏月真想为自己当时的英明决定三呼万岁,不然可怜的清清大婶就要变成寡妇,小润会永远失去姐姐,村长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想就觉得好悲催。

  “太好了!”她紧紧抓住梅子青的手,万分庆幸地说。“真的真的太好了!”

  梅子青第一次向她展露出笑容,夏月也第一次发现梅子青的手原来这么粗糙,上面布满了因为长期劳动而磨出的茧皮,一点也不像是女孩子的手——自己平时连指甲被划一下都要心疼好几天呢。

  “吃完饭我帮你做手部保养。”夏月说,想起背包里还有一支手膜。

  “小青、小月,吃饭啦!”清清大婶在厨房里大声喊道。

  梅子青忙拉着夏月走过去,只见桌上摆着几大盘热腾腾的饺子,却唯独只有夏月专用的青瓷碗里还盛着一碗琥珀色的汤面。

  “怎么只有我……你们都不吃吗?”夏月疑惑地问。

  清清大婶的嘴角努力向上拉动,形成一种难以言表的笑容:“咱们小碗底一年当中有三个最重要的日子。一是过年,二是雨水祭,三是庆生辰。你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所以就提前给你庆生辰吧。生辰要吃长寿面,才能平平安安活到老。来来来,快趁热,坨了就不好吃了。”

  夏月呆呆的一动也不动:“什么?我明天要走?去哪里?”

  平时吃饭从不说话的梅叔缓缓开口道:“我们回来的时候路过如来峰,夏先生不知怎么得知了,便在路口等我们。他说……让你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就回烦恼寺。”

  夏月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手上一热,原来是小润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他那么用力,生怕一松开自己就会跑掉似的。

  “我不要夏月姐姐走,不要,呜呜呜……”小润说着,大哭起来,梅子青忙伸手将他揽到怀里,轻声安慰着。

  清清大婶语不成声的对夏月说:“虽然你到我们家住的日子不长,可我们从来没把你当外人,就像自己的亲闺女一样。今天我们一家人给你庆生辰……祝你永远安康、事事如意。以后想我们了,就回家来看看,我们也会常去看你……”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梅子青安慰妈妈:“夏月大老远的过来寻亲,现在终于可以去跟爷爷团聚了,我们应该为她高兴,您哭什么呀。”

  “对对对,我们应该为她高兴,高兴!”清清大婶忙破涕为笑。

  夏月像个机器人似的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就往嘴里送。咸咸的味道是汤还是眼泪已经分不清了,反正她把面全都吃光了,一丁点儿都不剩,然后,赫然看见碗底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过生辰一定要吃两个荷包蛋,好事成双,圆圆满满。”清清大婶勉强撑起笑脸说。

  夏月再也忍不住了,心里一痛,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难过得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又被那只威武的雄鸡给吵醒了,一看镜子,眼睛周围两大圈乌云,惨不忍睹。她推开窗户,将窗台上那串雪白的铃兰花收好,背起行装,一脸黯然的走下楼。

  可怜的弗洛阿德已经被钱帮豹带着几个小伙子从田里扛了回来,放在马车上。它身穿一件旧大褂,头上戴了顶破草帽,一手举着扫帚,一手做出轰赶的姿势,站在田里任劳任怨扮演了好些天稻草人的角色。

  清清大婶抱住夏月舍不得放手,梅叔虽然也不忍,又不能不在一旁劝解:“孩子离我们不远,以后可以随时去看望呀。”

  清清大婶点点头,将一大包点心塞到夏月手里,叫她在路上吃。夏月收下点心,打开画夹,抽出一摞画稿交给大婶:“这都是我平时画的,画得不好,就当留个纪念吧。”

  清清大婶和梅叔看着这些图画,眼睛都亮了:“这都是你画的吗?哎呀,画得可太好啦,了不起,了不起啊!”

  画纸上,有在灶台前忙碌做饭的清清大婶,有在全神贯注碾药的梅叔,有和停在牵牛花上的蜻蜓说话的小润,也有挑灯夜读,额头上凝满汗珠的梅子青。这些都是夏月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在一旁画下来的。

  看到最后一张,清清大婶和梅叔不约而同露出了会心一笑。那是一张全家福,是夏月连夜赶画出来的,她把自己也画了进去,还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是一家人”。

  “夏月姐姐,给,你的碗!”小润将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青瓷碗双手递过来。

  “谢谢小润……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夏月感动地说,一边蹲下身紧紧抱住小润。“姐姐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夏月,该走了。”在马车上等候多时的梅子青催促道,夏月这才站起来,依依不舍登上马车,频频回头挥手。

  “到我老了,行将就木时,你一定要把这些画放到我的棺材里,让我一起带走啊。”清清大婶哽咽着对梅叔说。“可怜的孩子,这一去还不知道会怎样……”

  梅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就放心吧,是小月的话,一定不会有事的。”

  上山路上,夏月都没怎么说话,梅子青以为她心情不好,也就没有去打扰她,自己专心驾着马车,只有钱帮豹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说那,一点也不在乎有没有听众,就像说给自己听解闷儿一样。

  等到了烦恼寺,还没下马车,夏鶴轩和小沙弥不懂便已经出门迎候了。梅子青和钱帮豹连忙下车行礼,夏月却依然坐在马车上,一动也不动。在梅子青再三催促下,才慢慢吞吞跳下马车。

  夏鶴轩客气的微笑着向梅子青道谢,并邀请她进去小坐。梅子青以下山晚了路不好走为由婉拒了,夏鶴轩也不勉强,只叮嘱说路上小心。等钱帮豹用一辆小板车把弗洛阿德送进去又出来时,梅子青便与夏月道别,登上马车朝山下而去,消失在茫茫视野中。

  “进去吧。”爷爷招呼夏月说。夏月一语不发,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走进山门,先去拜见住持一尘法师。她对这位法师印象极好,上次多亏了他帮忙,自己才能在清清大婶家度过一段这么舒心的日子,心中很是感激,因此一见到他,不等爷爷提示,便恭恭敬敬合掌鞠躬问好。

  法师微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无非让她不要拘束,安心居住之类。接着爷爷又带着她到寺内打了一转,从山门到佛殿、法堂、藏经阁、斋堂、客堂、禅房,走马观花似的游览了一遍,边走边说了些衣食住行方面的礼节。夏月始终拉着脸,一个字也不说。

  半路又偶遇小沙弥不懂。不懂朝她拘谨地笑了笑,然后冲着爷爷用双手比划了一番,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等不懂走后,爷爷才告诉她:“不懂不会说话,但听力极好,也能读唇语,你跟他交流不需要忌讳什么。”

  接着,又来到拐角处一座幽静的小苑,这里便是夏月即将入住的地方——明月苑。

  苑中绿柳周垂,山石点缀,种了好些海棠和桂花树,芳香扑鼻,脚下的卵石漫成甬路一直铺展到屋舍入口。

  踏上木阶,过月洞门进入室内,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很大很敞亮的厅堂,凌而不乱,简朴大气,既是正房也是操作间,格局相当紧凑,有两个很大的工作台,台上台下都放满了工具和半成品的工艺品,还有刚刚成型还未上色的碗瓶坛罐之类。夏月能够想象得到,爷爷平日就坐在这堆东西当中,用纯熟的技艺打造出各种精美的器具和饰品。

  墙上洞开着半人高的观景窗,外面的风景抬头可见,如同被框起来的画卷。还有一扇小门通往露台,露台上没有任何护栏保护。放眼望去是一片云雾缭绕的群山,往下看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在这里打坐冥想和看日升月沉都再适合不过了。

  露台旁边设有茶席,想来是平时待客的地方。茶席上方挂着一幅墨迹,书着“别无工夫”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而另一大面墙则被木柜遮挡得严严实实,柜子上嵌着许多长方形小抽屉,像极了梅家的药柜,只是上面的刻字不是药材名,而是青金石、琥珀、松石、碧玺、东珠、蓝晶、翡翠、玛瑙、菩提子、砗磲等珍贵材料。

  “你的卧房在楼上,先去看看吧。”爷爷说,夏月已经看到有一条朝上伸展的楼梯,便径直踏上二楼,发现这里有两间卧房,其中一间的门推不动,便猜想是爷爷住的,而另一间一推就开,里面家具齐全,窗前摆放着粗陶花器,装饰着素淡的新鲜花材,旁边有个小水缸,几条蝶尾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一只小巧的贝子蹲在鸟笼里,见夏月进来,便唧唧叫了两声表示欢迎。

  进入寺庙以来,夏月第一次露出笑容——她喜欢这个房间。

  等她放好东西再下楼时,爷爷已经开始动手工作了。

  夏月在一旁静悄悄坐下,仔细观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什么?”

  “鬼工球。”爷爷头也不抬地回答,目光专注在手里的活计上,“取整块兽牙打磨成球状,中通直一窍,内车数重,球内套球,逐层镂空,雕出纹饰,让每一层都能够万向转动。”

  夏月万分惊叹,难怪叫鬼工球,没有鬼斧神工一样的精湛技艺可做不出这么费神又费时的东西。自己连看一会儿都觉得头晕眼花,不知道爷爷整天制作这些又是怎么过来的。

  又坐了会儿,她打了个呵欠。

  “你要是无趣,可以去外面走动走动,但是唯独一点,不能踏出寺门半步。”

  夏月一愣:“只是现在不可以,还是……”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可以。”爷爷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重。“我已经请人在寺院周围布下结界,你那头小神兽是出不去的。”

  夏月嚯地站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年年趴在她肩上,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嗥叫。

继续阅读:17、神秘塔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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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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