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勋这一次的突然来访对于白晓的生活来说似乎是个小插曲，对于白晓来说，是她现阶段可考虑可不考虑的问题，因为没过几日，陆洪琛就从上海回来了。
上海的罢工浪潮规模似乎是更大些，陆洪琛忙的焦头烂额，然在上海听说西部声音也出了问题，于是又丢开上海那边的事着急忙慌地赶来回来。
回来一问，陆修文早已解决了这个问题，陆洪琛自然是大喜过望，再一问如何解决的，又大加赞赏，老爷子回来一合计，干脆也让上海那边的厂子进行了效仿，又因地制宜地更改了一些举措，使得上海那边的厂子也能够效益最大化。
于是陆府上下皆大欢喜。
陆洪琛回来后一个天气大好的日子，白晓唤了几声梁婆子都没动静，不禁纳罕，走到门口却兀地被拦住。陆洪琛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立在哪里，背手含笑地看着她，“晓晓，你身子不适，外头太阳虽好，风也大，你在那窗口躺躺晒晒太阳也好，只是别出去了。”
白晓知道陆洪琛来了，知是轻易出不得了，只是还有些心存侥幸，便娇嗔地探道：“老爷，我今日已经好了许多了。”又露出可怜模样只求打动对方，只是陆洪琛却像是分毫不吃她这一套，依旧摇摇头，“你身子重要。”
“老爷日日只想着这些，我若身子养好了，心里头可就又憋病了！”她折了性子，赌气般坐回里屋去，随手翻了本书来看。
陆洪琛觉得好笑，走上来站着她旁边两只眼睛看她，只觉得小姑娘两颊飞红，赌气也可爱。
白晓有意招惹陆洪琛，自然不会破功，陆洪琛也觉得这样的白晓可爱地紧，便也只看着，两人互不做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稀稀拉拉的奏乐声响，由远及近晃晃荡荡地飘来。乐声低沉，戚戚之意从中来。白晓侧耳听了会子，纳罕道：“街上谁家办了白事，闹得这般响？”
陆洪琛道：“左不过是后街上的人家失了儿子，少不过戚戚一场送他走。”
白晓睁着圆黑的眼睛，面上难过，也就点点头，“白发人送黑发人，确实难过。”尔后她又道：“没了儿子这家人想必过得也不容易。”
陆洪琛心里怜爱，想白晓自己都病的这样，心里却时时爱怜旁人，内心也有动容，便道：“你若不放心，我便遣些银钱补贴他们，他们遇上你这般心善，也是服气。”
白晓合上书，眉眼弯弯，“多谢老爷。”
白晓一笑，陆洪琛只觉得如沐春风，霎时只觉得三月的暖阳都不如眼前的这人一笑。
可这府里，有的院子热闹，也就必定有的院子孤寂。
“老爷从上海回来一次也不曾来我屋里。”方连音嘀咕了一句，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又等了会儿子，不耐烦地揉了揉身上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她不停地张望着竹园门口的那条小径，却又不停地失望。
张婆子连忙安慰自家主子，“太太多心了，怕是老爷回来事多，兴许晚上就来了！”
方连音冷笑一声，“哪里是事多，昨儿夜里秦墨房里房里可进了几个捶腿的丫鬟了，她那屋子里的丫头卍儿还到我这儿来借针线，张妈妈，您也瞧见了，老爷今儿衣摆那儿可是平白多了朵白莲！”
“这会儿子听说又去了那个小狐狸那儿……真当我这竹园，是摆设呐老爷……”
她呆呆地瞧着门口，嘴角溢出一声笑，眉眼间满是凄惶，“老爷，你说我穿翠的好看的呢，连音穿了，老爷，你怎么不来看看连音呢？”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张妈妈，你去瞧瞧院子里果菜可备下了没有，老爷一会儿来了……”
张婆子不敢耽搁，连忙碎步下去了。
秦妞儿一摇一晃地走到方连音身边，抬手要娘亲抱抱，方连音只不理他，秦妞儿受了委屈，嘴一扁就要哭，方连音心烦不已，处处事都不顺心，她蹲下来狠狠地揪了几把秦妞儿的皮肉，“让你哭，让你哭！”
秦妞儿吃痛，霎时哇哇大哭起来。方连音愈发心烦充耳不闻，秦妞儿哭地一段一段的，小脸儿通红，一口气差点抽不上来。
张婆子闻声赶来，瞧见颓然坐地的方连音和倒地大哭的秦妞儿，大惊，“太太，怎么了这是？”
她一把拉起秦妞儿，秦妞儿哭的一抽一抽的，哽咽着，“爹爹，我要爹爹……”
颓然的方连音正要发作，却突然计上心头，眼睛一亮，大喜，一把把秦妞儿拽过来，赶忙挥帕打发张婆子去，“去，去叫老爷！就说妞儿梦魇醒了，闹着要见爹爹！”
此厢白晓正和陆洪琛说话，两人念到一句诗词，正说着，张婆子忙不迭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老爷！妞儿午觉做了噩梦，要见老爷呢！”
陆洪琛皱眉心知多半是方连音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他看一眼白晓，白晓只是抿着唇朝他摇摇头，陆洪琛眸光深谙，他站起身子朝白晓道：“得空我再来看你。”
白晓报以温婉的微笑。
陆洪琛到了竹园，却见得秦妞儿小脸哭地抽抽，方连音自个儿却浓妆艳抹打扮地花枝招展，心里不禁厌恶，可在孩子面前也不能发作，只好端地举案齐眉恩爱不已的模样。
方连音得了好处，只当陆洪琛不知这其中的门道，贪心更复，便时常闹这些把戏。
今儿陆洪琛宿在青葙阁芷兰房里，夜间必然又要被张婆子拉走，明儿陆洪琛去瞧瞧二太太容香，方连音也定然会千方百计地把陆洪琛弄到她院子里去，若不是站在竹园门口哭，就是守着别的太太的园门口膈应人，后日若是在四太太秦墨的屋子里坐一坐，方连音必然就带着张婆子找上来了。
陆洪琛初始还能照着面子来走一走，权当抱抱秦妞儿，父女情深，可时间长了也就不厌其烦，对方连音避若蛇蝎，不管她在如何闹了，也不理她了。
方连音哭了几回闹了几回灰溜溜地走了，陆洪琛终于松了口气，于是越发觉得白晓性子平和，有空也愿意多去琼园坐坐，白晓兵不血刃，却因此几乎成了陆府里所谓最为得宠的一房太太。
过了春分，陆府下过了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都似乎随之清新起来，被春雨洗刷过的绿意给陆府带来了初春的光景。
白晓身子虽还是不经风，却也在渐渐好转，王莽说她身亏还不宜房事，陆洪琛对她又多怜爱，于是她便一直吃药，身上带一股药香，一直养到四月份。
四月伊始，清明来到。自他帮陆修文出了主意后就时常盯着她不放的顾成勋却似乎是没了踪迹，偶尔去崔氏那里请安坐坐，也瞧不见他的身形。
难得多了嘴和陆修文问起来，陆修文脸色却是难得地不好看。
他那张常年挂着微笑地连此刻连一丝笑意都不愿意挤出来，脸色也阴沉地可怕。“走了，”他说，“前几日他大哥来，把他接走了。”
白晓难免疑惑，可对着这样的陆修文也实在是问不出口。
梁婆子倒还是通晓点顾家的情况。“顾家大少？是个冷人！”梁婆子这么形容道，“顾家生意，都是这位少爷担着的，二少爷从小长在咱们府里，和那边也不是十分地亲近。”
“那他回去……”
梁婆子如实回答，“这老婆子我哪儿知道哇。”
白晓就不问了。
这顾成勋如何，与她何干？
竹园内，冷了好些时候的院子更加清冷。方连音盛装坐在园门口的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穿过竹林的石子小路，看着看着，就滚下泪来，花了的妆容在夜色中很是骇人。
清明方过，平静了许久的陆府又闹开了——秦妞儿害了天花了！按道理如今除了天花也不是不可治的，可这病症来势汹汹竟是如何都挡不住的，如今发病才有三五天秦妞儿就已经浑身皮疹，体热升高，常常惊厥、昏迷。
陆府自然是闹作一团，竹园更是不得安息，方连音被安置在距离竹园不远的小院子里住着，竹园里头只留着曾有过天花的婆子丫头伺候着，旁人不得靠近一步。
说来也是凶险，前儿不久秦妞儿还来她院子里玩球，现在就已经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就是白晓想想也觉得脊背发凉，她夜里有的时候做梦还能瞧见秦妞儿那双圆滚漆黑的眼睛，带着少年孩子本该有的纯真与善良。
陆府里头多得是会背后编排主子的下人，明面上不说，背后里却总要叨叨两句，再因为方连音之前不惜一切手段夺宠，得罪了不少太太丫头，糟了许多人的嫌恶。“想来也是六太太总拿秦妞儿做借口争宠的报应！”巧儿因这个骂了句，将手里端着的茶都泼了。
白晓皱皱眉，呵斥道：“出去可不要再说这话！”
巧儿便不做声了。
白晓侧过身来，瞧着那茶杯上飘着的嫩芽，忍不住叹了一声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