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染倏地跪倒在地,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雅木茶面如土色,赶紧蹲下,关切地问:“孟少侠,你怎么了?”
他一句话都答不出来,只摁压着心口,试图缓解疼痛。
“孟少侠,孟少侠……”雅木茶一声声地唤着。
周围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傻傻地望着他们,唯有塔尔沁脸上显出了异色,慢慢站起身来。
雅木茶又慌又急,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他,却在听清他的呻吟后,脸色变得如纸一样煞白。
他说:“疼……心口……好疼……”
她不知道他这反应从何而起,但她清楚定与情。蛊脱不了干系。她偷望塔尔沁一眼,小声道:“你一定要撑住,千万莫让母亲发觉异样!”
这番话提醒了他。他将曲虹剑插入土中,依附着它勉强站起,在雅木茶地搀扶下,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松木塔下。
周围重又响起欢呼,雅木茶捉着孟染的手,引导着他从一边的木架上取下火把,伸向塔底。
孟染忍着心口的剧痛,集中全力配合她。然而,就在火把将要接触到塔边的时候,疼痛又加重了一倍。一时间,他只觉得天地变色,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到了心口。痛楚被无限放大,再也无暇顾及他物。
这一次,他直接伏倒在地。雅木茶吓得失了把管,抛却手中的火把,一把抱住他:“孟少侠!”
一边的秋池与乔大志也显出紧张的神色,却不敢轻举妄动。
火把划着抛物线,直接落到了塔边,松木被点燃,熊熊烈火从塔底直窜而上,形成一座火山。然而此刻却无人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一派壮丽,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疼得瑟瑟发抖的孟染。
雅木茶不断地安抚:“孟少侠,你冷静一点,什么都不要想,平心静气,慢慢地就过去了。”
孟染却是无法自控,越是疼痛,他就越忍不住去想。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每到极其喜悦或者痛苦,以及危难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师父。越想越痛,越痛越想,如此恶性循环,陷入苦海,无法自拔。
雅木茶乱了心神,无论她说什么,孟染都听不进去。这时候,她感觉一道人影笼罩在上方,抬头一看,塔尔沁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面前,恢复了平日的肃穆与不近人情。
塔尔沁的声音冷漠中透着危险,一字一顿道:“孟少侠,你说好的一心一意呢?”
孟染无法言语,求救般地望着她。
“你真以为,情。蛊是可以蒙混过关的?”
“母亲,孟少侠只是……只是……”雅木茶慌慌张张找说辞,却只有词穷。
塔尔沁冷眼睇她,前所未有地冷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帮他说情?你为何不问问,此刻他心里想着谁?”
雅木茶咬唇,无言以对。
“来人!”塔尔沁扭头一唤,“给我将这个负心人拿下!”
“母亲!”雅木茶惊惧地望着冲上来的武士。
一直坐在人群中的秋池与乔大志这时候也扑了上来,与她一同护在孟染身前。
“母亲,”雅木茶眼中泛起泪意,“孟少侠并非负心人,他只是心系苍生,才不得不委曲求全。求母亲看在女儿的分上,放他一马。”
塔尔沁面容冷峻,不为所动:“我就是看在你的分上,才对这几个中原人一再迁就,一再容忍。初时我想,若你们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是你看看他的样子!”她怒指孟染,“分明就是你一厢情愿!”
雅木茶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她行了个大礼,苦苦哀求:“母亲,适逢乱世,求您不要计较儿女私情,多为苍生着想吧!”
塔尔沁眼中掠过一丝疼痛,而后一字一顿道:“雅木茶,你可知,在母亲心中,天下苍生,不及你一半重要。”
雅木茶眼泪涔涔,不断抽泣着。
“而你,不但不明我苦心,还三番四次忤逆我。我问你,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这个中原人?!”塔尔沁声色俱厉,字字见血。
雅木茶感受到了她话中的愤怒与痛心,一时间,万千思绪,如鲠在喉。她又怎会不知母亲此刻的感受,只是忠孝难两全,她既然站在了对立面,就难以再回头。
塔尔沁不愿在给她任何机会,手一挥,最后一次下令:“把这几个人拿下,即刻施以火刑!”她必须断了雅木茶的念想,才能让她回归最初的不谙世事与天真烂漫。
雅木茶怛然失色,眼见武士就要将人拖走,忽然,冷不丁的,她抽出了孟染身上的曲虹剑,横在自己颈间,厉声道:“母亲,你今日若要大开杀戒,女儿便自刎于此!”
武士们吓得赶紧松了手,朝塔尔沁投去请求指示的目光。
塔尔沁紧握拳头,关节咔咔作响,憎怒之言一字一句自齿缝间逼出:“你竟敢威胁我?”
“女儿也不想,但女儿知道若不如此,今日西域定当血流成河。”
“你认识这中原人才多久?他到底对你施了什么邪术,让你为他如此不顾一切!”
雅木茶苦笑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对方的不理解:“母亲,真心相交,全凭自愿,不是蛊虫邪术能够左右的。”
“所以你今日是铁了心要保全他们了?”塔尔沁眯着眼问。
雅木茶将剑锋贴于颈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无比坚定道:“是。”
塔尔沁因着她的冲动之举,眼神跳动了一下,心疼之情,一闪而过。塔尔沁按捺着心中怒火,沉住气,咬牙切齿道:“好,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走多远。”说着,她命人点燃线香,“一炷香后,你若仍然得寸进尺,休怪我不念母女之情!”
“多谢母亲成全!”雅木茶说着,赶紧将孟染交给秋池与乔大志,自己走在最前开路。族人不敢多加阻拦,纷纷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供他们通过。
担心塔尔沁反口,雅木茶迟迟没敢放下横在颈间的剑,就这么举着,一路后退着快速离开现场。
一炷香的时间很短,雅木茶明白,只要时间一到,母亲手下的武士们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围攻上来。所以现在,她只能尽量将他们送去离边境虽近的地方,好叫他们能脱离月族的势力范围。
孟染这时虽平复了许多,但经过之前的煎熬,已是浑身虚脱,使不上多大力气,一路都靠乔大志背着。
秋池见他这副样子,很是担心:“公主,孟少侠究竟是怎么了?”
雅木茶刚要解释,就感觉手间一紧,原来是孟染握住了她的手,并且对她使了个“不要说”的眼色。
她心领神会,道:“现在别问这么多,逃命要紧。”
秋池感觉出她在逃避什么,却也无心多问。现下,逃命才是第一要事。
跑了一大段路,远方隐隐传来凌乱的疾跑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雅木茶回头望了一眼,忽然站住,将曲虹剑插回剑鞘,对孟染他们道:“时间已过,母亲的人就要追上来了。”她指了指右前方,继而道,“朝着这个方向走,便是通往西域边境最近的路,只要越过边境,你们就安全了。我尽可能去拖住他们,好为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乔大志一脸感激地望着她,因为背着孟染而躬下来的身子垂得更低了:“多谢公主舍命相救。”
雅木茶看向乔大志背上难受得快要昏过去的孟染,心中升起一丝悸动。她原本想,送他们到这里就掉头回去,将这些日子的种种,当作一段插曲,留给未来去回味。可在这临别之际,她却生出一丝不甘来。她意识到,这一别,便是永久,若是有些话没有及时说,有些事没有及时完成,就只能成为遗憾了。
她倾身靠向孟染,眼中浮现柔情,带着一抹苦涩,轻语道:“孟少侠,累你如此,我本应该愧疚难当。但说心里话,我心中,其实是悲喜参半的。”
孟染缓缓抬起眼,疑惑地望着她。
她眼中再次泛起泪光,说话也哽咽起来:“虽然你之前说自己心无旁骛,但事实证明,缘分早已不知不觉深埋你心。我悲的是,你此生每一次为挚爱动心,都要受噬心之痛;喜的是,虽然我不是你的挚爱,但因着这分痛,你会一直记得我。”
孟染从未听过如此真诚坦率,毫无拿捏作态的肺腑之言,同时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时间,他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其他的,全数退进了潜意识里。疼痛也因此而缓和许多,人也渐渐找回了清明。
然而,这分清明,只叫他愧疚。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五味陈杂。便是个傻子,都该明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个人奋不顾身,倾尽所有。可惜的是,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回报。
见他一直沉默,雅木茶自嘲一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没有。”他摇摇头,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一般,“是孟染惭愧,公主深情,在下无以为报。”
雅木茶笑出了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明明越看越心酸,却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亦感觉到酸楚,抚了抚余痛未消的胸口,愈加认真道:“但你我萍水相逢,却同历了生死,便是没有外因,我也会一直一直记得你的。”
雅木茶没有接话,笑得更开来。这次,是欣悦的笑。片刻,她抹干眼泪,整理好心绪,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道:“快走吧,他们快追上来了。”
三人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雅木茶直到目送他们走远,才喃喃吐出一句:“后会无期……”
三人朝着西域边境跑,健步如飞,乔大志背着孟染,一路气喘吁吁。方才那番倾诉,迟钝如他,都听出了蹊跷,他忍不住问:“孟少侠,你和那公主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孟染一怔,情不自禁地又想起练千霜,若是这些事叫师父知道……还没想完全,他又感觉心口猛然一痛。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不让心思在这上面逗留。待到平复后,才对秋池和乔大志嘱咐道:“我与公主的事,千万莫告诉我师父,我不想叫她担心。”
二人点点头。
他从乔大志背上下来,掏出一道符咒,道:“现在只能靠它了,但愿我们还来得及。”说着,他挽住两人,默念,“风驰电掣,流星万里,去!”
语毕,他们便如流星划过天际一般,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回荡的,只有乔大志遗留的惊叫声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