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千霜的话,叫乔碧百感交集,亦痛不欲生。即便是到了这一刻,即便明知是痴人说梦,他依然觉得对方所描绘的一切很美好。他想,若是在去前尘湖之前,她对自己说这些,他的选择会否不同?他们是不是就真的能携手相伴,浪迹天涯?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期许而已,无论选择哪条路,他们始终都是缠绕在命运之下,永生不得救赎。
他眼中亦泛起泪意,悲痛不比对方逊色半分。夹带着锥心之痛,他亦一字一顿道:“太迟了,练千霜,命运不给我们机会,亦不给我们时间。天地可以消亡,但你,你不能。便是满身罪恶,我也要拉你一同入罪海浮沉。”
乔碧的话,如同表决一般,掷地有声。练千霜心如死灰,止住泪水,悲怆地望着他:“你是要逼我用焚心诀?”
乔碧大惊,却佯装着镇定,咬牙道:“你真的认为,焚心诀可以对抗天神之力?”
“我不这么认为。”练千霜道,“但我知道,焚心诀可以让我提前见阎王。”
乔碧又是愤怒,又是惊惧,双手紧握成拳,隐忍了许久,恨恨道:“看来,我今天是带不走净世咒了。”
练千霜没有答话。
突然,乔碧又有动作,在大家都以为他是要出手,并做好防御之时,他却只是掏出一块令牌,扔向练千霜。
练千霜机敏接过,是魔界的通魔令。
乔碧面色阴沉,扫视众人,缓缓道:“今年霜降,便是魔界古历的惊破日,你们如此嫉恶如仇,尽可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后卿返生后,是他厉害,还是净世咒厉害。”他目光停留在练千霜身上,声音更是低沉了些,“练千霜,这是我最后一次手下留情。你莫忘了,当初在逢甲,你我曾立过契约,你早已将生死许之于我。若你私自毁约,我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他叩了记响指,一蓝色漩涡出现在他身后。他步入漩涡,最后回头看了眼练千霜,带着讳莫如深的表情,踅身离去。
乔碧走后,众人面面相觑。良久,银灵子先出声,对乔大志道:“判官,你受惊了。”
乔大志安抚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小狐狸,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好在握们及时赶到,若是失了净世咒,后果不堪设想。”银灵子庆幸道。
乔大志却不如对方那般安心,带着一丝猜疑,问道:“你们真的觉得,他来找我是为了夺净世咒?”
“不然呢?”
乔大志望了练千霜一眼,意有所指:“在你们赶来之前,他声势虽大,却并无杀意。直到你们出现,他才动起真格。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被乔大志一说,银灵子也多了分怀疑:“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些古怪。”
“依我看,他一早就料到,若是我有不测,定会引你们上来。”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何又会轻易放过我们?”
“难道是因为焚心诀?”孟染接过话茬。
“算是。但我总觉得,不止如此。”乔大志思忖道,“你们有没有留意他最后说的话?他说,他要看看,后卿返生后,是后卿厉害,还是净世咒厉害。”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孟染很不理解。
“听上去是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态度。”乔大志扫视众人,“为什么他会如此笃定?就好像……后卿一定会返生一样。”
众人无言,隐约感觉不妥,却始终摸不清明细。
良久,一直未开口的的练千霜出声了:“他也许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得到什么?”孟染依旧浑浑噩噩。
“希望是我估计错误。”练千霜看向众人,“我们回人界便能得到答案了。”
众人带着疑惑回到人界,直奔皇宫。此刻宫门紧闭,重重宫墙内,觉不出一丝气息,静得可怕。众人疑惑心起,推开宫门,所见景象,叫他们大吃一惊。
满地遍布的,是将士与宫人们的尸体,整个皇城如同遭洗劫了一般,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众人一路走过,没见到一个活人,直到步入长夜宫,才见深受重伤的须臾靠在门边,还剩了一口气。
银灵子面色一紧,扶起须臾,渡了口真气给对方:“发生什么事了?”
须臾慢慢缓过气来,捉着银灵子的衣袖,又急又惧:“是神荼,他带兵屠城,劫走了,劫走了……天子……”
“什么?!!!”银灵子大惊失色。
“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得了天子。”
“不能怪你。”银灵子叹息,“你只是个仙人,怎可敌得过入魔的天神。”
“现后卿已得到三王之魂,是不是表示,他就会……”
须臾没有把话说下去,银灵子也没有回答,他望了望其他几人,目光均是绝望。
半响,乔大志轻轻说:“乔碧早就知道,没人能从我手中夺到净世咒,因为我一定会启动它以抵抗之。他上天界找我,只是为了架空皇城,好让神荼有机会乘虚而入。”他顿了顿,又道,“他那番话,不是警告,而是战书。”他转身,面向练千霜,“现已没有回寰的余地了,练千霜,你选好立场没有?”
练千霜满目凄凉,终是放弃了所有希望:“判官,你启动净世咒吧,我们……已经输了。”
乔大志静默半晌,没有动作,后道:“我答应过帝神,不到穷途末路,不会启动净世咒。”
“难道此刻不是穷途末路?”
“我们这些应劫之人,死有余辜。但这世间万物,何罪之有?”乔大志越说,声音越是无力,后眼望远方,低声叹息,“离惊破日还有七日,就让这世间,多存在一刻吧。”
众人不再言语,皇城一片死寂,仿佛预示着未来的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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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神荼交给乔碧一颗育魂果。乔碧无声接过,二人相携走到育魂树下。还未等到他们出声,后卿便自行现身,一脸笑意地望着他们。
乔碧将育魂果扔给对方,冷声道:“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
后卿接过,而后掏出另一颗育魂果,一脸喜悦地端详着:“没有你们助力,我又怎能得偿所愿。”他望向二人,继续道,“你们放心,待我返生后,定然不会为难练千霜。”
“若是她求死怎么办?”神荼道。
“她毕竟是天神族人,只要伏羲诅咒破除,她便能超脱天命,不再受天劫轮回所制。”
神荼放下心来,看了眼乔碧,他始终面无表情。
后卿也注意到他的麻木:“商君,你在想什么?”
乔碧注视对方,沉声道:“我在想,你是有多憎恨帝神,才会将这天下搅得满目全非。”
后卿表情开始扭曲,似有怒火隐隐升起。但他却未直接发泄出来,而是道:“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君王。而你们的帝神,已经老了,早已没了雄心壮志。”
乔碧对此并无兴趣,之所以会问那问题,只因为看不惯对方的得意而已。他冷眼瞥了下后卿,踅身而去。神荼也没有什么话想说,遂跟着他一同离去。
后卿再次端详着手中的育魂果,表情从得意洋洋,慢慢转为阴冷。方才乔碧问他,是有多憎恨伏羲。的确,他对伏羲的怨恨,有如山高海深。是他将自己从天神中除名,亦是他,禁锢了自己万年之久。但没人知道的是,他也崇敬过对方,这崇敬,不亚于任何一个天神族人。
想当年,天上地下,伏羲唯我独尊。虽然他始终是少年的模样,但所有人都对他惟命是从。自己所有的一切,修为,智慧,包括生命,皆由他开启。那时候的天神后卿,无比仰仗伏羲的大权在握。他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伏羲办不到的,对方永远是万物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直到众生开智,有了自己的信仰,不再将天神当作唯一,甚至开始建立起自己的王朝,推选自己的君主。更有甚者,洞悉了修仙之道,从凡人,进化为仙人。
他不喜这样的景象,向伏羲抗议:“帝神,你怎能允许凡人自立君王,修仙得道?”
伏羲一点也不在乎,漠然道:“他们建立自己的秩序,乃万物发展之秩序,我为什么要阻拦?”
“可这天下,毕竟由天神所创!”
“那又怎样?”
“这是天神的天下,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一日日发展壮大,总有一天,会超越天神。”
伏羲就笑:“若真如此,倒是好事一件。”
“有什么好的?”
“你若有个后人,会不会希望他青出于蓝?”伏羲反问,“只要世人不作恶,他们怎样都无碍。”
“若是他们威胁你的帝位呢?”后卿尖酸地指出。
伏羲更无所谓:“我从未说过我是帝。”
“可这天下,一直是你统领的啊!”
“那是因为众生尚未开智,需要我辅佐引导。如今他们已然成长,我自放手顺其自然。”
“即是如此,你当初为何又要创世?”
伏羲淡然一笑,道:“因为我很孤独。”
后卿一愣,全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伏羲接着道:“初时,天地一片混沌,我变化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是想让这世间多些生机。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是孑然一身。直到女娲现世,与我一同造人封神,我才觉得这世间有了色彩。你以为,是众生依赖我,但事实上,是我依赖众生。人间有句话,叫作‘高处不胜寒’,身至高位,则会离俗世欢乐越来越远。虽然我是神,但我最希望见到的,并不是众生对我惟命是从,而是天下安定,生生不息。”
那一刻,后卿难以置信,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敬仰的帝神,那样一个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人,竟然有颗俗人之心,如此地淡泊名利。对方所有的壮举,竟然只是因为寂寞难耐。
也就是那一刻起,伏羲在他心目中的伟岸形象,轰然倒塌。他心目中的君王,不应该这么软弱,更不应该让后起之秀爬到自己头上来。伏羲功成身退,是他的事,但自己不一样,自己日日刻苦修炼,成为最强的天神,不是为了让那些低贱小民跃升为主的。
后卿紧握住手中的育魂果,一字一顿道:“伏羲,既然你无心天下,那就由我接管吧。我会让你知道,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