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染一惊,瞬时收了声。
乔碧指着他,气急败坏道:“你要三个月,好,本大仙就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此话一出,连练千霜都惊讶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乔碧会这么慷慨,他可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一个人……她张口欲言:“大仙,你不必……”
“你也给我闭嘴!”乔碧气得直跳,“你是不是贱?就这么等不及想被我吃?”
这话说得,连练千霜都不知该怎么接。
倒是孟染最先反应过来,趁胜追击:“你答应了啊,可不许反悔!”
“本大仙才不是那样的人!”说到这,乔碧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孟染赶紧拉着练千霜就要走:“那师父我们先回去,待三个月后我再来跟他一决高下。”
“站住!”乔碧及时反应过来。
孟染心又提了上来:“你不是答应了么?”
“我是答应了,你小子可以走,但是你师父,必须留下来!”乔碧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吼。
“你既已答应,还扣下我师父作甚?”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备,带着你师父逃走!”
“你!”孟染气结。
“你什么你?再废话,我现在就吃了她!”
孟染被唬住,一时无言,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练千霜瞧瞧心存不满得孟染,又瞧瞧气得直喘粗气的乔碧,沉吟一阵,轻轻拍拍孟染的手背,用一种安抚的语气道:“你先回去吧。”
“可是……”
“大仙是信守承诺的人,我不会有事的。”
孟染仍然拉着她不肯走。
她假装愠怒,道:“再这么顽固,为师可要逐你出师门了。”
孟染瘪瘪嘴,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去了。
守仙阁里终于恢复平静,乔碧头昏脑胀,偷眼望望练千霜,竟然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倒是练千霜先开口了,语气仍是那么地平常:“大仙,敢问……我睡哪啊?”
“睡我隔壁!”
练千霜“哦”了一声,径自往隔壁走,方打开房门,她又回头,道:“大仙,里头连被褥都没有呢。”
乔碧又是一阵气恼,扯着嗓子喊:“乔!大!志!”
乔大志赶紧屁颠屁颠跑了上来。
乔碧指着隔壁道:“你跟秋池去收拾一下。”
乔大志点头哈腰地说着是,后退一段,将一直躲在树后的秋池拉了出来,揪着他去收拾屋子,一边低声耳语:“我跟你说过不要告诉别人,你看看今天晚上都闹成什么样儿了。”
秋池亦小声道:“我怎么知道真人的徒弟那么冲动。”
“走吧走吧,今晚就是屋顶塌了都莫去惹大仙了,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疯癫的样子。”
两人一路窃窃私语,拿被褥去了。
乔碧最后看了练千霜一眼,愤然踏回房间,摔上了门。重新躺回床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今晚都是什么事儿啊,他真是觉得自己错乱了,怎么就恼羞成怒稀里糊涂地应了孟染了?他负气地用被子蒙住头,再不管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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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晚的一番折腾,翌日乔碧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他先是靠在床头迷迷糊糊酝酿了一阵,而后突然忆起昨夜种种,腾地跳下床,直奔隔壁。
推开屋门,里头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内还萦绕着那人身上遗留的馨香。他呆愣片刻,而后被沙沙的声音拉回神智。
转身面向院子,原来是秋池和乔大志正在扫院子。他清清嗓子,问:“屋里头的人呢?”
两人一见他,赶紧立正站好,乔大志回:“真人在厨房呢。”
“她在厨房做什么?”
两人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他不再多言,回房换了衣服,便往厨房去。
算算来守仙阁的日子也不短了,可这厨房,他还是第一次进。方靠近门口,他便闻到菜肴的荤香,直叫他嗓子里都要伸出手来。练千霜系围裙,有条不紊地在灶前忙活着,俨然一副良家妇女的贤惠模样。
见到他来,她温婉一笑,道:“大仙你起来啦?正好,马上就能开饭了。”
她说话时的亲切与殷勤,好似他是她夫君一般。他为自己的臆想红了脸,好在厨房内炊烟弥漫,对方并未察觉:“阁中有下人,你到这献什么殷勤。”
练千霜仍是笑:“我猜下人做的一定不合大仙胃口,就毛遂自荐了。”
说得好像她有多了解他似的。乔碧想。不过她好像真的挺了解他的,之前送来的菜肴都很合他意。
美食在前,他也就不加阻拦,听之任之,一语不发去到厅里,等着开饭。
不多时,练千霜将菜一一端上桌,除了必不可少的鱼之外,还有一盘鲜嫩的野菜。乔碧是真的饿了,立刻举箸大快朵颐。吃了一小会儿,发现练千霜站在一边一动不动,不禁眉毛一抬,道:“你怎么不吃?”
“我怎么能和大仙同桌共食呢。”
这臭道士,到底还是迂腐,就会在乎些繁文缛节。他哼哼道:“坐下吧,你又不是下人。”
“那多谢大仙了。”练千霜这才坐下,举起筷子,吃得斯文秀气。
乔碧忍不住偷眼瞧她,照她这个速度,还没吃饱自己就会把桌上扫空了:“吃这么点儿,到底谁才是猫?”
听他这么说,练千霜竟然笑了起来,并非嘲讽,而是如同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轶事一般。她轻点头,道:“嗯,在食量方面,大仙的确不像只猫。”
乔碧暂停咀嚼的动作,不知怎地就红了脸。练千霜低头望着碗里,挑着米粒,那笑容始终在脸上徘徊,没有褪去。
忽然,乔碧起了捉弄之心,他戏谑地笑着,调侃道:“你可要多吃一点,就你这瘦骨嶙峋的身子,不养胖些,将来怕是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练千霜一愣,那笑容渐渐自脸上淡去,恢复了平时的漠然。她夹了一大块肉放入碗中,道:“谨遵大仙教诲。”
这下换乔碧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想看到的反应不是这样的。
之后二人似赌气一般,久未发出声音。直到快吃完时,练千霜瞧了瞧那都没动过的野菜,道:“大仙,你该吃些青菜的。”
乔碧只瞥了一眼,无谓道:“一堆草,有什么好吃的。”
“你当猫的时候不是会偶尔吃些青草调理肠胃的么?”
“那时是生活所迫,你以为本大仙真爱吃那鬼东西?现在我已是半仙之躯,还用靠几根草养生么?”
“话虽如此,可大仙毕竟尚未飞升,身上仍有猫性残余。你这样长期不吃青菜,会消化不良的。”
乔碧怔住,思绪一下飞到千年前。犹记得在净居宫的时候,居空上仙经常这么教训自己,他总说:“阿碧,不要只吃鱼,不吃青菜,会消化不良的。”
练千霜见他一时没了反应,忍不住叫唤:“大仙,大仙。”
“啊?”乔碧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望了她一眼,又望向那盘青菜,踟蹰片刻,还是伸出了筷子。
“呸!”才嚼没两下,他就吐了出来,不满地擦着嘴,抱怨,“不好吃!”
练千霜竟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这次比上回笑得更久。看着她这样子,不知怎地,乔碧竟有些欢喜。
吃完最后一口,乔碧放下筷子,抿了口茶水,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既然你提到青城山,我正好有事情想问你。”
“大仙请说。”
“我吃了你的灵药,害你无法应付潮见,那时我分明感觉到你有杀意,为何最后没有动手?”这个问题,他其实一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
练千霜一脸云淡风轻:“我对那灵药寄托太多希望,生气是难免的。只不过此药入喉,即刻溶于血肉,即便是杀了你,也拿不回来。”
“既是如此,你为何又对我下定身咒,还把我封在瓮中苟延残喘了好些日子!”说到这,乔碧不禁愤愤不平。
练千霜仍旧坦然,不疾不徐道:“千年菖蒲药性激烈,彼时大仙修为不够,一时半会根本驾驭不了。若贸然放你出去,你定会药气攻心,丧失理智。届时无法自控,难免累及无辜。我那么做,只是不想你荼毒生灵。”
经她这么一说,乔碧觉着好像是这么回事。那日他吞了灵药后,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感觉体内如火般灼烧,浑身精力无处宣泄,直叫他欲罢不能。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闷闷道:“这么说来,你还是好意了?”
“那就要看大仙怎么理解了。”
乔碧无言以对,心中更是郁闷了。半晌,他才讪讪道:“你要知道,此事与我们的契约并无瓜葛。”
练千霜目露疑惑,觉得他说得奇怪:“本来就无瓜葛啊,一码归一码,是大仙相提并论。”
“谁说我相提并论了!”乔碧赌气道,心里又不高兴了。
练千霜付之一笑,而后清理起碗筷:“既然大仙已用完午膳,我就先告退了。”
“走吧走吧。”乔碧确实也不想再和她待着了,总觉得眼下这种情况,跟她聊什么都会变得尴尬。
练千霜端着盘碗走向门口,刚打开门,就看到乔大志和秋池一手拿着扫帚,一手贴于耳边,以一副偷听的姿态立于门后。她开门的动作让他们一下没了倚靠,两人一个踉跄,摔成一团。她只笑了一下,不发一言地离去。
乔碧瞪着地上的人,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两人慌慌张张站起,整理着衣襟。
“你们很闲是不是?院子扫干净了吗?”
“没……还没……”乔大志支支吾吾道。
“还不去扫!”
两人却一动不动。
乔碧又瞪了过去,带着一点警告的意思。
秋池吞了吞口水,忽然前进了半步,毫无底气地嗫嚅:“大仙,你能不能……不要吃真人。”
乔碧腾地一下就来火了:“你算什么东西?本大仙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着你多嘴了?!”
“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秋池扭捏了半天,终于心一横,脱口道:“我只是觉得真人是个好人,大仙若是吃了她,定然会后悔的!”
这话不知刺中了乔碧哪里,他一下暴跳如雷,抄起桌上的茶杯朝秋池掷过去。乔大志眼明手快,赶紧挡在秋池面前,茶杯直接砸到自己脸上,泼了满脸的水。
“后悔什么?有什么好后悔的!”乔碧不知是问秋池还是问自己,“本大仙若真要有什么后悔的事,便是收了你这只胳膊肘往外拐的狐狸精!”
乔大志生怕秋池又冲动说出什么没脑子的话,为乔碧的怒焰再添一把柴,赶紧将他往后赶,小声道:“你快走,走吧!”
秋池也是个脾气大的,只是他明白自己没本事跟乔碧硬抗,只能拿着扫帚回去扫院子,负气地弄出一阵很大的声响。
乔大志不顾脸上的狼狈,堆着笑,好言好语地哄:“大仙,你消消气,秋池他无心的。”
乔碧没说话,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乔大志毕竟跟了他不少日子,多少懂得察言观色。待到他面色有所平和了,才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大仙真的会吃了真人么?”
“要吃!”乔碧一脸赌气的表情,“她若乖顺,就晚点吃,她若不乖,今晚就下汤锅!”
“可是……唔唔唔……”
没等他说完,乔碧就大手一挥,施法封住了他的嘴,使得他未开口的话都成了混沌鸟语。此刻,乔碧真是不想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浮游真人”这几个字了。
他凶神恶煞地威胁:“再多嘴,我拿你调味!”
乔大志又发出了一串呜呜声,他想说的是:耗子肉真的不好吃呀!
赶走了乔大志,乔碧独自反思着这几日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荒诞。先是孟染那臭小子,自己救了他一命,他不但不知感恩,还狗咬吕洞宾,对自己挥剑。之后便是秋池不知死活,以下犯上的偏帮。现在连乔大志都有了动摇的迹象,试图搅乱他的心神。怎么去了一趟载春,身边的人个个都倒戈相向了?弄得他像个混世魔王似的,众叛亲离。
真是,越想越糟心。他忽然冒出一个离奇的想法,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死在魔界呢,省得这般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