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明德殿。
晋王拍着桌子,指着负责都城安全的中尉长官唐山,道,“孤要你们干什么,啊,你自己说!”
唐山也是宗室中人,只是已经出了五服,前几年他仗义执言,被晋王看重,让他执掌北军,护卫国都。
“在晋阳城中,就在繁华街市之中,竟然有人敢提着刀去杀孤王的女儿,北军这几年都废了吗,人家明火执仗杀到你家里了,你呢!你要等着他们杀到禁宫吗!”
唐山跪在地上,道,“王上,正逢过年时候,城中纷乱……”
晋阳立刻盯着他,眼神冰冷凌厉,唐山急忙低头请罪,“臣有罪!”
唐山大概是过年吃的油腻,脑子被糊里糊了,这会儿还敢顶嘴!
“徐毅!”
“臣在。”
“查,马上去查,什么敢在城里伤人,”晋王气的够呛,“等等,先去北军,把给撤的人都给孤王撤了,孤养着群废物好玩儿呢!”
朱光连忙给他上茶,“陛下,小殿下无碍,刀上有毒,却不是剧毒,小殿下和那个少年都无事了。”
唐山跪在地上,觉得自己头上的帽子恐怕保不住了。不过晋王没有再说什么,只挥手让他下去。
晋王皱眉,问齐延霆和孙侃之,“你们俩说说,谁这么大胆子。”
“王上是否有人选?”孙侃之道。
“韩氏余孽,你们觉得呢?”晋王道。
君臣三人相视,齐延霆沉吟,“韩氏余孽,倒也可能。”
“展平你觉得还有什么人?”晋王揉着眉心。
“王上,小殿下是晋国唯一的血脉,身份特殊,若是您……”齐延霆迟疑,后面的话不好说。
“若是孤以后没有孩子,那阿雎就是晋国唯一的嫡系血脉,孤王一向疼爱她,可能对她或者她的子嗣委以重任。”
晋王对唐雎疼爱非常,晋国上下有目共睹,但这是晋王第一次在公开说起这件事情。
他子嗣艰难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也没办法,然而这更是禁忌。
普通人家的话,过继一个就好,然而在王族宗室中,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
抛去血脉牵绊不说,这关乎国本哪!
后继无人,你有多大的家业都没用。
唐雎遇刺,真正把这件事情摆上了桌面。晋王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对唐雎有期望。
一方面担心唐雎有危险,另一方面,如果他现在将期望寄托在唐雎身上,可日后再有了孩子呢,到时候怎么取舍!
齐延霆何等冷静,立刻道,“王上,若是如此,那么公主遇险,谁能得利?”
一阵沉默之后,孙侃之说,“这太多了,但首当其冲的是北齐,匈奴,大夏……”
晋王冷笑,接话说,“还有孤王的宗亲,孤王的兄弟子侄们!”
唐榕觉得心头一阵冰凉,不过王族,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父子反目,夫妻成仇,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展平,你去查,对外说小殿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齐延霆知道利害攸关,“王上放心,臣与徐将军合作,定能查明真相。”
事关晋国王廷安危,若是不能查明解决,后患无穷。
齐延霆心想,这件事情,最好和宗室不要有关系,否则,晋国怕是又要动荡,除了一个内忧,又来了一个。
那边,唐雎已经醒了一会儿,正在吃粥。她再三确定自己的胳膊没事,那个卫仲也死不了,就不再担心了。
正吃到一半,青禾进来道,“小殿下,王上来了。”
唐雎还没工夫细想是哪一个相要她的命,不过私自出宫,受伤昏迷,被人扛回来这件事情,够她爹火一回了。
这还没想到对策,晋王已经进来了。
因为想到许多可能,晋王也不责怪她不小心,人家要杀你,为了这一刻还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就算在宫里,毒药刀子也拦不住的。
不然专诸刺吴王僚,图穷匕首见的故事都是哪儿来的。
唐雎从床上爬起来,低声道,“父王……”
晋王看她这模样,还是没忍住责怪,扶着她在床上躺下,“阿雎呀,刚刚给你划了那么一批暗卫,都是个顶个的高手,你出门喝茶看书,就挨了一刀。”
唐雎倚在晋王怀里,“爹爹,谁杀人带个三岁孩子哪,就是打死阿雎也想不出来嘛。”
晋王还不知道唐雎遇上的刺客是什么人,就听唐雎讲了她是如何想给人家银子,结果被人捅了刀子这事儿的。
难得干一回善事,还被人捅刀子,唐雎心里也很不爽快。
“阿雎真是命苦,韩氏一族都是些什么混账,什么都冲阿雎一个人来,父王,您那一干大臣真是不济!”唐雎由着晋王给她喂粥,一边撒娇抱怨。
晋王随口道,“过了十五就换新的。”
唐雎吃完一碗,道,“爹爹,那个卫仲呢,他拽了女儿一把,女儿要给他道谢。”
晋王道,“不用,已经打发他出宫去了,你好生待着,爹说你伤重,看看有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
“那要装病到什么时候?”
“十五,到时候要是查不明白,恐怕以后都查不出来了。”
唐雎扭头,“爹爹你的意思手不是韩氏要杀我,另有其人!”
“有可能。”
唐雎用好着的胳膊一拍被子,非常肯定地说道,“还用查,爹爹,肯定是梁郡王府那一家子!”
晋王有这个想法,但是不能确定,暗杀公主这么大罪名,何况唐雎年纪还小,聪明是聪明,能不能指望得上还不一定。
现在杀人太早,唐奎老谋深算,狡猾如狐,他应当没这么蠢。可惜仔细想想,好处又是他的。
“那一家子不安分的,哼!”
晋王摸摸她的头,“好了,不生气,这几日就不要乱跑了,在宫里等着过十五,父王将宫宴推到十五,由着你收拾梁郡王一家,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口气出了。”
唐雎低头,笑的有点腼腆,“瞧父王说的,好似阿雎是谁家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晋王看着她吃了顿饭,然后吩咐人好好照料,就准备离开。
唐雎道,“爹爹等一下。”
“怎么?”
唐雎迅速爬起来,打开自己的柜子,翻来翻去找出来一本书,也是羊皮卷。她的书,绝对是稀世珍本,那是本《庄子》,唐雎不大看。
“父王将这个给卫仲吧,就当是谢礼。”
“阿雎真舍得,连《庄子》都送人?”
“没什么舍不得,人家救了我,该是道谢的,阿雎不是小气之人。”
“父王本以为你要送《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多没诚意。”唐雎双手将书递过去。
晋王感慨,笑道,“我儿的论语没有白读。”
唐雎叹气,摇头晃脑地说道,“近墨者黑呀。”
晋王看她没有被白天的事情吓到,依旧随性,心里轻松了一截。
他披着袍子把书给了朱光,“将阿雎的话告诉那个少年人,顺便说一句,晋国乱的厉害,大虞贵族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大虞贵勋,出了事情可不是好解决的,目下的麻烦,少一个算一个。
“是。”
晋王叹气,“上天如何不能也眷顾我唐榕一回,若是阿雎是男孩子,以她的聪明好学,晋国何愁后继无人哪。”
朱光没有应和,反而提醒道,“王上,这话私底下说与老臣就好了,小殿下是女孩子,年纪又小,这话传出去,伤了她的心。”
晋王苦笑,“行了行了,你倒是比我还疼她。
朱光不语,唐雎刚生下来那些日子,就是他亲自照应的,宫里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当然疼爱唐雎。
更重要的是,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他们父女很有可能生了嫌隙,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可见内侍的位置很是重要了,还能缓和父女关系。
晋阳城中客栈。
两个内侍一身寻常打扮,带着唐雎的礼物过来。
卫仲的伤不重,然而现在两个侍卫拼命劝他走,正好两个内侍一来,成了四个人相劝了。
“小殿下可安好?”卫仲问。
内侍不答,只说,“晋国多事之秋,小殿下还请卫公子自行离去,这书算答谢阁下救命之恩。”
一侍卫道,“书?”
内侍道,“放肆,小殿下的书,哪一本不是价值连城!”
这一听就知道唐雎在宫中多得人心了,连个传话的小内侍也这样维护她。
卫仲一看是《庄子》,心里大概明白,“两位放心,卫仲该回去了。”
卫仲清楚晋王的心思,他是大虞人,又是贵胄出身,在这里出了事情,又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他就是有点可惜进不到那个小公主的,即便湘沅学宫中有女孩子,却也没有这样聪明伶俐的。
侍卫看他们公子走神,问,“公子可是在想那小公主。”
他见卫仲不说话,继续道,“公子要是看得上眼,纳去做如夫人好了,以她的身份,算得上高攀了。”
唐雎受辱,清白不再,就是一国公主,在大虞也只有一头碰死或者送去出家的份。
“说什么混话。”卫仲看着手上的书,“收拾东西去,准备乘船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