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冬风烈烈，白璟知道了自己的妻子被皇帝威胁，留下刚刚出生的女儿离去。
那一刻白璟是想杀人的，但是他身陷军中，战火冲天，他手里那么多人的性命，不可能因为唐雎一个人离开。
父亲不保护她，夫君不保护我……白璟想，唐雎到底是心软，找了这个理由逼迫自己离开，其实她早就想走了，他知道。
这句话只不过是蹩脚的借口而已，或许其中还有其他算计。
同时晋王也收到消息，他除了担忧唐雎之外，更担忧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北齐的管理多年来接近空白，唐雎把高牧拎回去，晋王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有本事控制北齐，还占着道理。
晋王疲倦地靠在软榻上，小儿子和徐秀都在他身边，“你姐姐啊，在想什么呢，她走的时候，那小丫头才生下来六天，她也真舍得，还把孩子留给了白璟，当是安慰还是怎么着呢。”
小太子严肃说道，“父王，应该把小伊人带回来晋国养大，我会疼她的。”
晋王看了一眼徐秀，无奈道，“你姐刚走，再把丫头带走，回头你姐夫在前线就得跟咱们晋国大军拼命。”
徐秀咳嗽一声，他着凉了，“听说秦王殿下，确实情绪不大好，正跟大虞皇帝闹着，恐怕此战回去，大虞即将易主，公主受的委屈，自然要还回来了。”
“算了吧，她好容易找个正儿八经的借口走了，怎么可能再回去，以北齐为根基……日后可有好戏看了。”
唐熙小太子有些固执，道，“姐姐很爱晋国，不会添麻烦的。”
“那她要是要你的小命，夺你的王位呢？”
“那……”小太子虽然不记得姐姐，可是每年写信收礼物其实对唐雎观感很好，再加上经常听侍从说唐雎很疼爱他，出嫁的时候哭的不得了。
“各凭本事啊。”
晋王一瞧小儿子，虽然一副瘦弱不堪的模样，其实身体不错，只是对男孩子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不管确实挺聪明的，论脑子跟他姐还算不相上下。
事到如今，晋王也想开了，唐雎有本事回来，那就回来好了，她的脾气秉性不如唐熙，征伐和改革，她到底会是唐熙的垫脚石。
这个“垫脚石”没有贬义，只是让晋国更上一层的意思，就像他这个做父亲的会在临死之前为孩子们铺路。
哪个王朝的基业不是这样过来的，几百年前宣太后不也垂帘听政吗，秦王在她手里依旧强盛，这就够了，反正都姓唐。
“父王，老师，我想去看姐姐。”唐熙道。
徐秀摇头，“天下不太平，熙儿年纪太小，不能去。”
“那姐姐一个人多害怕，大虞有人要害她，她没有带走伊人，秦王不回去，父王也担心她害晋国，会害怕的。”
年幼的唐熙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同于父亲和姐姐偏于狭长的桃花眼，他眼睛圆圆的，很可爱，好像能装下星辰一样。
晋王心里一阵难受，“那，熙儿给你姐姐写信。”
唐熙点点头，扶着下巴想自己要写点什么，他想半天想不出来，“姐姐什么喜欢？”
晋王心想你姐姐喜欢太子之位你给不给呢，要你的小命儿你给是不给呢。
“喜欢……吃。”晋王磨磨蹭蹭然后回忆起来，谁能从唐雎那里分到一块点心，那人绝对能得她真心以待。
男孩子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也喜欢啊。”
晋王和徐秀相顾无言，纷纷觉得是不是养错了儿子，怎么说起吃这么高兴。
他扶着长案站起来，“我去外面找吃的给姐姐送过去。”
晋王哭笑不得，“去吧。”
唐熙把身后的少年内侍一拽，“阿遥，我们去琴台，不晓得什么吃的能够送到邢阳还能好好的呀，你见过姐姐，漂亮吗？”
“嗯，个子高高的，很瘦，说话也好听，以前总是抱着小太子悄悄出门。”苏遥已经长成了漂亮的少年，说起来话来也越来越……不要脸了。
“哦。”
半月之后，春水泛滥的时节里，沅江支流决堤，淹没两边三座城池，晋虞联军不战而胜。
然而尸体横在水上，实在刺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齐珩想到了这个结果，但是亲眼看到的时候，险些当场翻倒在地。
白璟抬手扶了齐珩一把，毕竟是年轻，害怕很正常。
“多谢。”齐珩道。
“客气，”白璟回答，“接下来的事情，还请晋国收尾，我该回去了。”天气暖和了，尸体处理不好，容易发生瘟疫。
齐珩喊着他，“阿雎……公主她，你要找她回去吗？”
白璟垂眸，拍拍他的肩膀，“咱们都回不去了。”
皇帝想软禁唐雎，难道她逃不开吗，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齐珩道，“听说阿雎生了女孩子，一定很漂亮，我给她准备了礼物，你带回去。”
“行，我代伊人谢过你。”
“她叫伊人吗，是你起的名字吧。”齐珩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诡异的沧桑感。
白璟道，“是。”
“她以前说要是生孩子不管男女都要起个摒弃的名字……”齐珩说着笑了起来，“什么湛卢，纯钧，蚩尤天月剑，多亏是你取的。”
白璟微笑了一下，唐雎很少说起往事，这话他没听过。他想，多少年，齐珩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往前走，还在等待着。
大虞，湘沅学宫。
“我的小祖宗！”白瑛扔下书把翻个身半个身子都在床外面的小女孩儿抱在怀里。
快三个月个月大的伊人活泼可爱，刚刚会翻身，白瑛几乎日夜不离地照顾她，打个盹就瞧见伊人差点儿从床上把自己扔下来。
“睡醒了，是不是饿了？”白瑛把妹妹抱起来，看着外面天气不错。
伊人咯咯发出笑声，白瑛打起精神，小声说道，“咱们去外面玩儿好不好，乖啊。”
伊人看着他家小哥哥，伸手去拽他的头发，咿咿呀呀不成曲调的撒娇喊着。
“伊人是叫哥哥吗，嗯，真乖。”
傅珏从外面走进来，白家好容易有两个脑子好的，一个栽在晋国公主身上，一个栽在自己侄女身上，这开口说话简直跟个二傻子一样。
“白瑛，伊人起来了？”
“嗯，刚起来，我正带她出去。”
“我来，”傅珏抱过孩子道，“太后叫我带你们回去。”
“不能回，”白瑛肃然回道，“祖母生病了，她只要那人照顾，不可能传旨。”
傅珏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
“我回去，父皇总是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您带伊人走。”
傅珏也不着急，问，“你和陛下才是父子，陛下赢了，不好吗？”
“回先生，白瑛一有私心，希望报答叔父叔母四年养育之恩，保护伊人；二来，白瑛心中只有大虞，内乱会毁了大虞……我很敬佩叔母。”她若留在晋国，并非没有机会，只是唐雎不愿意引起晋国内耗，白瑛也这样觉得。
白瑛的眼神落在咿咿呀呀的伊人脸上，止住了话头。
“放心。”
傅珏抱着孩子起来，去了琴院，知行大和尚看着他怀里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肖其母。”
“得了，给你带回去养几天，乖得很，到时候别舍不得还啊。”傅珏不情不愿地把孩子放进小篮子里，又把人哄着睡着，然后让知行带走了。
伊人的嬷嬷奶娘都是秦王府一早备好的人，已经送到月凉寺去了。
皇帝终于慌了神，把火气发到了白瑛身上。
“朕生了个好儿子啊！”
白瑛跪伏在地上，心里凉凉的想，你也就生了我而已。
大皇子道，“老三，咱们才是父子兄弟，秦王叔犯上作乱不假，如此机会，正好除掉他！”
白瑛沉默不语，看了他一眼，“可是叔母走了三个月，她早就不在大虞了。”
皇帝一皱眉，他一直以为唐雎还藏在大虞，女儿还在，她怎么会走。
“她能去哪儿！”
“回父皇，叔母不是大虞贵妇，她是晋国公主，学识眼界都高，大虞和秦王叔都关不住她。”白瑛可以理解皇帝偏狭的想法，毕竟一个刚刚生了孩子才四个月的女人能扔下孩子不多看一眼，那实在是太少见了。
皇帝好似才想起来，晋国公主野心勃勃，看来这些年那份心还挂在晋国王位上，连他那个得天下女人心的弟弟都没有拴住。
“来人，拟旨。”皇帝说道。
“拟什么旨，要杀了你弟弟不成！”卫太后暴怒，她病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清醒之后听到消息就知道他这个儿子又不消停。
“你可真是厉害，逼走弟媳妇，还想把你侄女杀了啊，皇帝，哀家……”卫太后捂着胸口，疼的喘不过气来，如意赶紧上去扶着她。
皇帝手忙脚乱让她坐下，卫太后无力地摇头，“算了，哀家老了，不想管，我去大安宫住，你和长风，该有个了断……那唐雎心狠，早就想走，正好你给她垫枕头，人家走的名正言顺，天下人都不能说什么，至于伊人……那是哀家的小孙女，我长风而立之年得一幼女，你就别想动她了。”
剩下的，他们兄弟是死是活，谁坐这个位子，太好都不管，太后是真累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长子，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本来以为她活着还能压下去，她没这个本事了。
“瑛儿，你随哀家去大安宫侍疾。”
白瑛起身到她身边，卫太后站起来。皇帝看来年老的母亲一步一步走出宫殿，他想，“我没有错，是白璟错了，我才是皇帝，可是兵权在他手里，这就是犯上，这就是作乱。”
他一摆手，内侍上来，“传旨大军，回陵阳驻扎，有功者回皇都封赏。”
“再告诉白璟一声，他小女儿长得漂亮，朕喜欢。”
一月后，白璟抗旨，领兵回皇都。他什么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怕。
万事俱备，他这股东风，早就该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