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言语之间极是淡然，“你便留在阿雎这里，好好养胎吧，孤听说她一回来就摆平了后宫那些女子，你在这里也太平些。”
孙芳雨绞着手指，其实她有很多疑惑，但是她不知道该说出口。
譬如为什么王上会让她生下孩子，她一个孀居的寡妇，生下来的孩子会有机会继承晋国吗？
旁人要怎么样指责她和她的孩子呢，孙芳雨心里不安，她是不害怕的，但是孩子怎么办。
“是。”孙芳雨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发抖，她心里没底。
晋王掌控一个女人实在太简单，他看的出来她的恐惧，他直言，“有什么事情想问便问，你这样忍着，也就是熬坏了你自己。”
“王上为何与芳雨……又留下这个孩子？”孙芳雨心里有期待，她希望晋王喜欢她。
晋王面带笑容看着她，说道，“你和阿雎是好友，知道孤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略知一二。”孙芳雨握紧拳头，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那你说说。”
“王上喜欢小殿下那般聪明又有胆量的女孩子。”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盯着晋王，这是第二次，她这样仔细盯着男人看。
四年前她即将出嫁的那个正月，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在晋王面前说出自己隐瞒的心思。
那时候她不抱任何希望，只想要说出自己的心声。
但是随着后来的日子越来越不顺心，她不能在那个男人那里得到任何欢愉，她就越发怀念王上。
这种沉重压抑的感情如同由原来的萌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肝，攫取着她生命的养分，也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勇气。
“阿雎非同寻常，作为父亲孤很高兴，但是孤有些同情她要嫁的那个人，你也有胆量，但是你和她不一样。”晋王温和地安抚她。
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孙芳雨惶恐良久的情绪松懈下来。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喜欢的人也认可她。
“好好歇着，这边不会有人过来的。”晋王说完，起身去了书房。
他不会多说什么，这一年多来宫中也有女子怀过孩子，只是一个都没有保住。
孙芳雨已经生育过，而且身体十分好，在连续几次看着那些孩子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之后，他十分希望孙芳雨能够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来。
晋王收敛情绪，没有再多想。
徐秀和其余二省长官，副官也在等他，对于晋王酒后风流让一个尚在守寡期间的女人怀孕，徐秀对此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情，实在是超过了他对晋王的认知范围。
“王上，南山郡的折子，”徐秀端正坐着，继续说道，“南山郡守柳惠子有意在沅江引水渠北上，若计划可成，能使南山成为千里沃野，可解晋国依赖北部粮食的局面，大有裨益。”
晋王看着折子，“诸位觉得如何？”
书房里顿时掀起一片议论之声，众人各抒己见。
晋王看着书写严密的计划，连征发劳役，所需时间以及需要花费的钱，可能出现的问题也列的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他闺女的手笔。
晋王心想，以后让儿子踩着女儿的肩膀上去，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但愿女婿能够把人留住。
南山。
唐雎挨着张素坐着，不得不承认，她爹还不算眼瞎，张素贞三十出头，但是依旧美貌。
只是心志是否还如当年单纯，那就不得而知了。
唐雎也懒得知道，她身为公主，又被晋王放纵，先天就掌握着权力，王都世家她都敢弄死他们，南山这几家算什么。
她有钱有权，有什么好怕的。
张家巴不得倒贴她拿到好处呢，唐雎端着茶杯，听着及笄之礼上无聊的言辞。
张老夫人自觉纡尊降贵，却发现唐雎只对她家泼出去的那碗水感兴趣，对上她就是寒冬腊月了。
这位诰命夫人非常敏感地意识到，唐雎不把张氏看在眼里，可她只将张素贞瞧着，那就说明在唐雎眼里，只有她的女儿是有价值的，她的价值从何而来呢。
自然是如今的一国之主，高高早上的晋王殿下，他后宫空旷多年，只有唐雎一个女儿，难道是放不下少年时期深深爱恋的女人吗？
一定是的，张老夫人心里想，他见过晋王，是个温和深情的男人。
所以有时候，你跟有些人讲话的时候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不然人家什么都敢想。
张老夫人心想，女儿是不能了，但是……还有外孙女和孙女呢，两个人送进宫中，圆了晋王当年的梦，张氏一族便能够重新赢回当年的辉煌。
此计甚妙啊！
在御书房听他们争吵的晋王打了两个喷嚏，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唐雎自然注意到了这位白日做梦的张老夫人的眼神，只是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她并不清楚。
及笄之礼最后一道，张老夫人从儿媳手里拿过金玉发簪，还是有心让唐雎给张家的小女郎加笄。
她觉得唐雎不会在所有人面前抹了张家的面子，这么一闹大家谁都不好看。
还好最后请来的那位夫人有眼色，低声说道，“张家弟妹，今日殿下素衣低调而来，这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真招惹了她，你想过后果没有！”
张老夫人一惊，回过神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及笄大礼一完，唐雎随即打算销声匿迹。
临走前，她当着众位妇人的面拉着张氏的女儿王贞儿的手，“贞儿人如其名，真是叫人喜欢，我在南山独自一人实在无聊，贞儿什么时候有空，我叫人过去接你到我这里来。”
王贞儿怯怯地不知道说什么，张家那个刚刚及笄的女郎倒是胆子大，也有些心机，道，“贞儿妹妹，公主同你说话呢。”
王贞儿一着急，话都说不清楚了，直看着母亲不知道回头。
唐雎当即瞥了那骄傲张扬的小女郎一眼，“我这人给父王宠坏了，平日里娇纵张扬不知深浅，我就喜欢像贞儿这样沉静的女孩子，正好把我的性子也磨一磨。”
唐雎这个人，其实惯会捧杀的。
她看了刚刚及笄的张家小女郎，脸上的笑意微微消失，然后轻描淡写地离开。
她一走，柳惠子马上也跟着走了。
女眷们心里都有了底，但是男人们还不知道。
柳惠子喝了两杯酒，在唐雎身边说道，“殿下，张氏不能姑息。”
“怎么了？”
“今日喝的酒，都是南方运来的，价格昂贵，臣知世家不缺钱，但其来路却让人深思。”柳惠子抹了一把脸。
唐雎道，“依你看，怎么处理。”
柳惠子沉默，要查世家非常困难，他们根基深厚，得罪了一个就可能得罪和很多而且南山世家的名声很不错，柳惠子有心无力。
唐雎偏过头，“其实毁掉一个家族有很多办法啊，我一向觉得你是个不拘一格的人，我知道你有法子，是不是还有他们的把柄在手里。”
“是。”
“回头给我送过来，修水渠的钱就有了。”唐雎回答。
“若朝中不准，那怎么办？”
“利国利民，百年大计，为何不准，”唐雎道，“父亲是目光长远的人，只不过晋王缺钱而已，要是你能够打压了世家不用国库出大笔银钱的话，他自然支持。”
柳惠子和唐雎说话，张口缺钱闭口穷，他忍不住义愤填膺，道，“殿下身上的蜀锦，一匹千金，尚且难求。”
唐雎冷笑，“老娘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柳惠子随即反应过来他又踩到小殿下的痛脚了，这位每个月都能收到大虞大大礼，什么都有，她也来者不拒一一收下。
被柳惠子一闹，唐雎开始发愁自己到底要回什么礼。
十二月月中的时候，晋王下旨，批准了柳惠子的折子，但是没有说给多少钱。
柳郡守眼前一黑，就去找唐雎了。
彼时传旨的内侍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唐雎，“小殿下，王上念着您呢，请您回去过年。”
“我不回去，南山风景不错，你回去告诉父王，我这还有事情呢，等弟弟生了我就回去。”唐雎吩咐一声，内侍苦着脸，估摸着自己回去就要吃挂落。
内侍离开，庄月追上去给他塞了一包银子，笑着说，“咱们殿下说请诸位吃酒，不要客气。”二人动作同样熟稔，庄月早已司空见惯，有些人还是客客气气地好一些。
唐雎看着父亲简短的信，她还不想回去，看现在的架势，除非后年大虞皇帝能在和白璟的斗争中得胜，否则她是非嫁不可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时候浪费啊。
庄二随即拿着信件进来，“公子，陶掌柜请您午后去吃茶。”
“什么事情？”
“南山世家形虽散，实则各家联合紧密，要从哪里开刀，还要请再和殿下商量才能决定。”
唐雎打了一个呵欠，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倦怠得很，心情也总是烦躁。
其实唐雎是不愿意多想，仔细想想，她还能为了什么烦躁，自然是那个现在刚刚成型了一团血肉啊，她是真心害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为别人的嫁衣。
唐雎打起精神，“下午过去，对了，去花楼，听说这里不比晋阳城，花楼十分热闹。”
“……是。”庄二迟疑了一下，退出之后看见妹妹。
“阿月，殿下最近都不高兴吗？”
“是，如今情势危急，殿下耗费心力整日操劳，便如此了，”庄月接着说，“不是大事，哥哥就不要往上报了。”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体己话，又各自忙碌去了。
唐雎又看着父亲的信，其实她不回去也是为了躲避嫌疑，万一他爹的儿子保不住，她是头一个遭殃的，毕竟难保晋国不再出一个梁王唐奎。
到时候她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她这次给晋王送年礼，只送了一册古籍，免得回头有麻烦。
也许，唐雎是害怕自己忍不住，对这个还没出生的弟弟下手，不论如何，出嫁之前尽量远离他们。